Contents

目　录

第一篇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第二篇　我的故事

Chapter 1　生命之初的19个月

Chapter 2　病后初愈

Chapter 3　拜访贝尔博士

Chapter 4　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

Chapter 5　天堂之树

Chapter 6　爱是什么

Chapter 7　开始学习阅读

Chapter 8　圣诞快乐

Chapter 9　慈爱之城

Chapter 10　海边度假

Chapter 11　南方的老家

Chapter 12　暴风雪

Chapter 13　学习开口说话

Chapter 14　一场风波

Chapter 15　世界博览会

Chapter 16　学习拉丁文

Chapter 17　在纽约的快乐时光

Chapter 18　进入剑桥女子学校

Chapter 19　拉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

Chapter 20　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

Chapter 21　爱书如命

Chapter 22　忘我便是快乐

Chapter 23　感谢所有带给我快乐的人

第三篇　我所生活的世界

Chapter 24　能看见东西的手

Chapter 25　他人的手

Chapter 26　人类的手

Chapter 27　触摸的力量

Chapter 28　优美的振动

Chapter 29　嗅觉，失落的天使

Chapter 30　感官重要性的比较

Chapter 31　五官感觉到的世界

Chapter 32　内在的视觉

Chapter 33　感官认知的类比

Chapter 34　灵魂觉醒之前

Chapter 35　更多的认同

Chapter 36　梦的世界

Chapter 37　梦境和现实

Chapter 38　白日梦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THREE DAYS TO SEE

[美]海伦·凯勒／著　宋苗　陈靓／译

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美）凯勒（Keller, H.）著；宋苗，陈靓译．—天津：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0.12（第二版）

ISBN 978-7-80688-527-7

Ⅰ．假…　Ⅱ．①凯…　②宋…　③陈…　Ⅲ．凯勒，H.（1880～1968）-自传　Ⅳ．R395.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39914号

出版发行：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出版人　：项　新

地　　址：天津市南开区迎水道7号

邮　　编：300191

电话／传真：（022）23366354

（022）23075303

电子信箱：tssap@public.tpt.tj.cn

印　　刷：北京领先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8

字　　数：180千字

版　　次：2010年11月第2版　2010年11月第1次印刷

定　　价：25.00元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第一篇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如果你也只有三天的时间看东西，你该如何运用你自己的眼睛。如果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夜晚的黑暗，你又知道，太阳对你来说，永远不再升起了，那么你该怎样度过这宝贵的三天呢？

我们大家都读过一些令人激动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仅活在有限的特定时间内，有的长达一年，有的短到24小时。但我们总是饶有兴趣地想知道，那些命中注定要死的人，是如何度过他们生命的最后日子和临终时刻的。当然，我所说的是那些有权选择自由的人，而不是那些被严格限制活动范围的犯人。

这样的故事发人深思，当我们遇到类似情形时，该怎么办？作为终有一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内会做些什么事，会有怎样的经历，会进行什么样的交往？回首往事，我们可以找到什么样的快乐？会有什么样的悔事？

有时我曾想，让自己过好每一天，好像明天就会死去一样，这是一种很好的生存法则。这种生活态度鲜明地强调了生命的价值。我们应该以优雅真实、精力充沛、善知乐趣的方式过好每一天。当岁月前移，在经常瞻观未来之时日、未来之年月中，这些又常常失去。当然，也有人愿按伊壁鸠鲁“吃、喝和欢乐”的信条去生活。但绝大多数人还是被终将面临死亡的必然性所折磨。

在故事里，注定一死的主人公往往在最后一刻由于命运的突变而得救，而且总会伴随着另一种转变：其价值观变了。他们对生活的意义及其永恒的精神价值变得更具欣赏力了。我们常常可以看到，那些正生活或已经生活于死亡阴影中的人们，都会赋予他们所做的每件事以芳醇甜美。

我们大多数人认为生活是理所当然的。我们都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离开人世，但通常把这一天想象在遥远的未来。当我们心宽体健时，死亡似乎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很少会想到它。时日在无尽的延展中流逝，我们做着琐碎的事情，几乎意识不到我们对生活的倦怠态度。

恐怕，同样的懒散也成为利用我们所有本能和感觉的特点。只有聋子才珍惜听力，唯有瞎子才体会到能看得见的种种幸福，这种结论特别适合那些在成年阶段失去视力和听力的人们，而那些从没有遭受视觉或听觉损伤之苦的人却很少充分利用这些天赐的官能。他们模模糊糊地眼观八方，耳闻各音，毫无重点，不会鉴赏。一句同样的老话，对我们所有的官能，人们直至失去才知珍惜；对我们的健康，直至生病才意识到其多么重要。

我常想，如果每个人在其成年早期有一段时间弄瞎致聋，那或许是一种幸事，黑暗会使他更珍惜视力，寂静则教导他享受声音。

我不时询问我的那些能看得见东西的朋友们，问他们看到了些什么。最近，我的一位好友来看我，她刚从一片森林散步回来，我问她看到了什么，她答道：“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我早已习惯听到这种回答，我可能不相信她所说的，因为很久以来我已确信这个情况：能看得见的人往往看不到什么。

我问自己，一个人独自在林子里散步一小时之久却看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那怎么可能呢？而我，一个不能看见东西的人，仅仅通过触觉，都能发现许许多多令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感触到树叶完美的对称性，我充满喜爱地用手抚摸过白桦树那光潮的树皮，或松树粗糙的树皮。春天，我摸着树干的枝条，满怀希望地搜索着嫩芽，那是经过严冬沉睡后大自然苏醒的第一个迹象。我抚摸过花朵那令人愉快的天鹅绒般的质地，感觉到它那奇妙的卷绕，一些大自然的奇迹浮现在我脑海里。有时，如果我很幸运，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一棵小树上，还能感受到一只高唱的小鸟愉快的颤抖，我十分快乐地让小溪涧的凉水穿过我伸开的手指流淌过去。对我来说，一片茂密的地毯式的松针叶或松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比最豪华的波斯地毯更受欢迎；对我来说，四季壮观华丽的展示是一部令人激动、无穷尽的戏剧。这部戏剧的表演，通过我的手指尖端涌淌出来。

有时，由于渴望能看到这一切东西，我的内心在哭泣。如果说仅凭触觉我就能感受到这么多的愉快，那么凭视觉该有多少美丽的东西显露出来。然而，那些能看见的人明显看得很少，充满世间的色彩和动作的景象被当成理所当然，或许人性具有这样的一个共同特点——对我们拥有的不怎么欣赏，而对我们没有的却渴望得到。然而，这是一个极大的遗憾，在光明的世界里，视觉这种天赋仅被作为一种方便之用，而没有充当增添生活美满的手段。

如果我是一所大学校长，就要开设一门必修课——如何运用你的眼睛。开设这门课的教授应该试图向学生阐明怎样通过看见那些在他们面前一现而过的东西来增添其生活乐趣，并唤醒他们沉睡和懒散的天赋。

或许，如果让我来运用我的眼睛，比方说，仅仅用三天吧，我能凭自己想象的最喜欢看见的东西来很好地说明这个问题。而且当我想象的时候，设想你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你也只有三天的时间看东西，你该如何运用你自己的眼睛。如果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三个夜晚的黑暗，你又知道，太阳对你来说，永远不再升起了，那么你该怎样度过这宝贵的三天呢？你最想要注视的东西是什么呢？

当然，我肯定最想看到多年黑暗中对我十分珍贵的事情，你也会想让你们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对你已经变得珍贵的事情上。这样你就能随着你进入那近在面前的长夜而永远记住它们。

如果因为某种奇迹，我获得了能看得见的三天，随后又陷于一片黑暗之中，我该将这段时间分为以下三个部分。

第一天

第一天，我想看到这些人，他们的善良、温柔和友情使我的生命得以延续下去。首先我想长久凝视我亲爱的老师安妮·萨利文·梅西夫人的面容。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她来到我面前，并向我打开了外部世界。我不仅要看她脸部的轮廓，以便我能把它珍藏在我的记忆中，而且我还要研究这张脸庞，在那里找到富有同情心、温柔和耐心的鲜活证据，她正是以这种温柔和耐心完成了教育我的艰难任务。我要从她眼睛里找到它所包藏的性格力量，它使得她在困难面前如此坚定。我要看她经常向我显露出来的那对所有人的同情心。

我不知道通过眼睛这一“心灵的窗口”去看透一个朋友的内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只能用自己的指尖“看”到一张面孔的轮廓。我能察觉到他人的欢笑、悲伤和其他许多明显的感情。通过对他们面部的感触知道我的朋友，但我不能正确地凭触摸描绘出他们的品格。当然我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认识他们的品格——通过他们对我表达的思想，通过他们向我表露的任何行为，但我不曾对他们有更深刻的了解。我相信通过看到他们，通过观察他们对各种表达出来的思想和情况的反应、通过注意他们眼睛和相貌的直接和短暂的反应，可以达到这种更深刻的了解。

对于身边的朋友，我熟知他们，他们长年累月都在各方面向我表露他们自己。而对那些偶遇的朋友，我只有一个不完全的印象，一种我通过下面方式得到的印象——一次握手，我将指尖放在他们的双唇上感触他们所说的话，或是他们在我手掌上轻轻地拍抚。

对你，一个能看得见的人来说，通过观察他人微妙的表情——肌肉的颤抖、手的摆动，很快就能了解另外一个人的特点，这是多么容易而令人满足的事情。但是你曾经有过用你的视觉去看透一个朋友内在本质的时候吗？你们这些能看得见的人绝大多数不是偶然抓住一张脸孔的外部特征并不再去想了吗？

例如，你能精确地描述五位好友的面貌吗？有些人能够，但许多人做不到。作为一项实验，我曾问过那些多年与妻子朝夕相处的丈夫，他们妻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们的回答常显得窘迫而含糊，并承认他们不知道。顺便说一句，很多妻子也经常抱怨，他们的丈夫不注意妻子的新衣服、新帽子和家庭摆设的变化。

能看得见的人的眼睛很快就会习惯自己周围的日常事务。他们实际上仅仅看到那些令人吃惊和引人注意的壮观之事，即使看到那些最壮观的景象，他们的眼睛也显得懒洋洋的。法庭记录每天都能表明“证人”看得多不准确。一个特定的事件，要被尽可能多的人从几个不同的方面去“看到”，有些人看得比另一些人要多些，而没有几个人看到了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事情。

啊，如果我有哪怕三天的时间保持视力，我该可以看到多少事啊！

第一天会很忙碌，我要把所有亲爱的朋友都叫到我这里来，长久地注视他们的面容，把体现他们内在之美的外部特征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也想将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婴儿脸上，以便我能获得一个充满热切渴望的纯美的视觉，以捕捉到在生活冲突所致的个人意识尚未建立前的那种充满渴望、天真无邪之美的视觉。

而且我也要注视我的狗那双忠诚、信任的眼睛——严肃、机灵的小斯洛蒂·达基和高大、健壮、善解人意的大达恩，以及黑格尔，它们热情温柔和顽皮的友谊，使我获得了巨大安慰。

在忙碌的第一天，我也该看看我家的那些简单的小东西。我想看着我脚下地毯、墙壁上挂着的图画的明朗愉快的色彩，那些让房子变成一个家的亲切的琐碎物件。我的目光也要敬重地停留在那些我读过的盲文书籍上，然而对那些能正常人所读的出版物更让我感兴趣，在我生命的漫漫长夜里，我读过的和人们读给我听的书，已筑成一座巨大辉煌的灯塔，为我指引人生和心灵深处的航道。

在我能看见东西的第一天下午，我要在树林里长久散步，让目光陶醉在大自然的美丽之中。在几个小时中，拼命吸收那无穷的壮丽奇观，从深林郊游返回的途中，我将行走在农庄附近的小路上，这样能看到那驯良的马匹在犁田（或许我只能看到一台拖拉机），看到靠土地生活的人们那悠然自得的满足。我将为艳丽的落日光辉而祈祷。

黄昏降临，我将由于凭借人为的光明看见外物而感到格外愉快，这是人类的天才创造出来的光芒，当大自然里的黑暗降临之时，它用以延伸人的视力。

在那第一个能看见东西的夜晚，我无法入睡，脑海里充满了当天的回忆。

第二天

次日——我能看的第二天——我会随黎明一道醒来，看那黑夜变成白昼的动人奇迹，我将怀着敬畏之心观看太阳唤醒沉睡大地的壮观景象。

这一天，我要匆忙扫视这个世界——它的过去和现在。我想看看人类进步的奇观和时代的万花筒。这么多的年代怎能压缩在一天之内看完呢？当然是通过博物馆，我已多次参观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用手去触摸那里陈列的许多展品。但我渴望亲眼看到地球和那里陈列的地球上居民的浓缩历史——按照自然环境描绘的动物和人类；曾在人类出现之前，很早就在地球上漫游的巨大恐龙和剑齿象骨架，人类以其小巧的身材和强有力的大脑征服了动物王国；动物、人类和劳动工具发展过程的逼真展现，人类曾用这些工具在这个星球上建造他们安全的家园，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自然历史方面。

我不知道本书的读者中有多少人看过那个生动的博物馆所展示的逼真事物的壮观景貌。当然许多人是没有机会，但是我相信，许多人确有机会而没有利用。那里确是使用你眼睛的好地方，有视觉的你能在那里度过许多收益不浅的日子，可是我只有想象的三天可见的时间，只能是仓促一瞥，匆匆而过。

我的下一站将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像自然历史博物馆展示的世界物质方面一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示大量的人类精神方面。在贯穿人类历史的全过程中，对艺术表现的强烈冲动就像人类对食物、住所和繁衍的迫切需要一样强烈。而这里，在大都会博物馆那宽敞的大厅里，展示了通过艺术形式表达出来的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精神世界。我用手清楚地感知了雕刻的古代尼罗河土地上的众神，我摸过巴台农神殿中楣石柱的复制品，我感到向前冲锋的雅典武士充满韵律的和谐之美。阿波罗、维纳斯和长有翅膀的萨摩丝雷斯胜利女神是我的手指尖的朋友。我看到那荷马的长满胡须、节瘤众多的面部雕像感到无比亲切，因为他也失明了。

我的手在栩栩如生的罗马大理石雕像和后世的雕刻上停留。我的手抚摸过米开朗基罗那鼓舞人心的英雄摩西雕塑石膏模；我感受到了罗丹的力量。我敬畏哥特木刻的热忱精神。这些能够触摸到的艺术作品对我有着实在的意义，即使这些艺术品既是为了观看又是为了抚摸的，我也只能是猜度我仍未发现的美妙。我能赞叹一只古希腊花瓶简单的线条，但我对它的图案装饰却充满迷惘。

在我能看见的第二天，我要通过艺术来努力探究人生的灵魂。我会“看见那些通过触摸而知道的事情，更妙的是，整个壮丽的绘画世界将向我打开，从富有宁静的宗教色彩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作品到带有狂热梦幻风格的现代派艺术。我要仔细观察拉斐尔、达芬奇、提香和伦勃朗的油画。我要让我的眼睛饱览维勒内兹那炽烈的色彩，探究埃尔·格列科的神秘，从科罗的绘画艺术中领略大自然的新视觉。啊！对你们用眼能看见的人来说，那些时代的艺术有多么丰富的意义和美感。

在我对这座艺术殿堂短暂的访问中，我一点也不能评论展开在我面前的那个伟大艺术世界，我只能得到肤浅的印象。艺术家们告诉我，一个人要想真正深刻地鉴赏物品，得训练好自己的眼力。他必须通过经验学会判断线条、构图，形态和色彩的价值。如果我有眼睛，我会多么幸福地从事如此迷人的研究！但是，有人告诉我，你们这些眼睛能看得见的许多人，艺术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未曾开发，也未曾照亮。

我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大都会博物馆，这里有开启美的钥匙。而这种美又被忽视了，能看得见的人却不需要到大都会博物馆去找到这开启美的钥匙。同样的钥匙也在较小的博物馆，或小图书馆的书架上等待着。当然，在我想象的能看见的有限时间里，我该选择一把钥匙，能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打开藏有最伟大宝库的地方。

我能看见的第二天晚上，我要在剧院或电影院度过。即使现在，我还经常去看各种戏剧表演，但剧情需要由一个同伴拼写在我手上。我多想亲眼看到哈姆雷特的迷人形象，或那在艳丽多彩的伊丽莎白时代服饰的生机勃勃的伏尔斯塔夫！我多想领会优雅的哈姆雷特的每个动作，热忱的伏尔斯塔夫的每一个昂首阔步的样子！既然我只能看一个戏，我就会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因为有几十部剧我都想看。你们这些能看得见的人可以看自己喜欢的任何一部剧。我不知道，当你们注视着这一部戏剧、一场电影，或任何奇观时，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意识到并感激使你们获得享受的色彩、优雅和动作的视觉奇迹？

由于我生活在一个仅限于手能触摸到的范围内，我无法享受到那节奏感很强的动作的优美。尽管我懂得一些节奏的愉快，当音乐通过地板振动时，我经常能感觉到它的节拍，可是我也只能模糊地想象到巴甫洛娃的优美。我能很好地想象到，有节拍的动作一定是世上最令人悦目的一种景象。我已能用我的手指来摸索出大理石雕刻中的线条轮廓从而获得这样一些感受；如果这种静态的雅致都是这么可爱，那么看见那动态的雅致所感受到的激动该是多么强烈！

我最宝贵的记忆之一是那次约瑟夫·杰佛逊表演完他心爱的角色瑞普·范·温克尔的动作和对白后让我抚摸他的脸和手。这样我多少可以体验一下那梦幻世界。我将永志不忘那一瞬间的快乐。但是，我可能失去了多少你们这些能看见的人的快乐，来自观看戏剧表演中动作处独白相互作用的喜悦！如果我能哪怕只能看一部剧，我都会知道怎样在脑海中描绘我曾经读过的或通过盲文字母读到或了解到的近百部戏剧的情节。

所以，在我设想的能看见的第二天夜晚，我没法入睡，我用盲文读过的大量戏剧文学又在我的睡梦中涌现出来。

第三天

接下来这一天的清晨，我将再次迎接黎明，急于寻找新的喜悦，因为我确信，对于那些用眼睛真正看得见的人来说，每天的黎明一定是一个永恒的新的美景。

按我设想出现奇迹的期限，这将是我能看见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我没有时间浪费在后悔或渴望中，因为我要看的东西太多了。第一天我献给了我的朋友们——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第二天向我展示了人类和自然的历史。今天我将在当今平凡世界里度过，到为生活奔忙的人们常去的地方去。而哪儿才能找到像纽约的人们这么多的活动和状况呢？所以，纽约便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从我的家，长岛的森林岗静静的郊区出发，这里为芳草、绿树、鲜花环绕，有整洁的小房子，到处是妇女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是城里辛劳的人们安谧的栖息地。我驱车通过那跨越伊斯特河上带有花边的钢制建筑，从而对人脑的独创性和力量获得了一个新的令人震惊的视觉。忙碌的船只在河上鸣笛疾驶——高速快艇和慢悠悠喘着气的拖驳。如果我今后有能看得见的日子，我要花更多时间来眺望这河中欢快的景象。

我向前远望，纽约的高楼大厦耸立在我眼前，似乎是从童话故事的书页里出现的奇异高楼，多么令人敬畏的景象，这些闪闪发光的尖塔，这些巨大的石头与钢铁建筑群，犹如众神为他们自己而建一般！这幅生动的画面是千百万人每天生活的一小部分。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再对它回头一瞥？恐怕很少，对于这辉煌的景象他们熟视无睹，因为这一切对他们太熟悉了。

我匆忙来到这些巨大建筑之一——帝国大厦的顶端，因为不久以前，我在那里通过秘书的眼睛“看”过这座城市。我渴望把我的想象同现实作一比较。我确信，对展现在我面前的景观不会让我失望，因为它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此时我开始周游这座城市。首先，我站在一个繁华的角落，仅仅看着人们，试图通过对他们的观察来了解他们的生活。我看到他们的笑容，就感到高兴。我看到严肃的决定，就感到骄傲。我看到他们痛苦，便不由同情。

我漫步在第五大道上，漫顾四周，以至于我没有看到具体的目标，而是看那川流不息的彩色万花筒的景象。那人群中的女人们的服饰颜色一定是一种华丽的奇观，我会百看不厌的。或许，如果我有视力，我也会像其他大多数女人一样——也对个人服装的式样和剪裁很感兴趣，以使人群中的华丽色彩有更多的吸引力。我也相信，我也会成为一个有瘾的橱窗浏览者，因为看那陈列的无数美好的商品一定是赏心悦目之事。

从第五大道起，我环城游览这座城市——到公园大道，到贫民窟，到工厂区，到儿童游乐的公园去。我还参观外国人居住区，作一次不出国的海外旅行。我总是睁大眼睛注视所有景象，既有幸福的，也有悲哀的，以便深入调查，了解人们是如何工作和生活的。我心中充满了人和事物的形象，我的眼睛不轻易忽略任何一件小事，力求关注它所见的每件事。有些景象令人愉快，让心里充满快乐，有些则很悲惨，令人伤感，对这后者，我并不闭上我的眼睛，因为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此闭起双目，就等于关闭了心灵与大脑。

我能看见的第三天即将结束了。也许有许多强烈的愿望我应花最后几个小时去看，去做，但是，我怕这最后一个晚上我该又跑到剧院，去看一部欢快有趣的戏剧。这样我可以欣赏到人类心灵中的谐音。

到了午夜，我那短暂的失明后的重见状态就要结束了，永恒的黑夜将再次降临到我身上。当然，在这短短的三天中，我并没有看到我想看的所有事情，唯有黑暗重又降临在我身上之时，我才意识到我留下多少事情没有看到。然而我的内心里充满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以至我没有什么时间去后悔。此后，对我触摸一下每一件东西，都将留下一个强烈的记忆，反映出那东西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我的这篇简短的关于怎样度过这能看见的三天的概述和你们自己在遭致失明的情况下所设想的不一致。然而，我确信，如果你真的面临那种厄运，你的双眼一定对你们过去从未看见过的事情睁大眼睛，为你今后的漫漫长夜留下回忆，你将以过去从未有过的方式去利用你的眼睛。你所看到的每件事会变得对你珍贵起来，你的眼睛会触及并抓住进入你视线范围之内的每件事物。然后，你将真正看到一个美的新世界在你面前展开。

我，一个失明的人，可以给那些能看见的人一个提示——对那些能够充分利用视觉天赋的人们一个忠告：善用你的双眼吧，好像你明天就会遭致失明一样。这同样的方法也能用于其他感觉上聆听悦耳的乐声，鸟儿的鸣唱，管弦乐队的强劲旋律，犹如你明天将遭致失聪一样。触摸你想摸的每个物体，就像明天你的视觉就会衰退。嗅闻花朵的芳香，津津有味地品尝美味佳肴，就好像你明天会再也不能闻到和尝到一样。更多地体验每种感觉；所有愉快和美感方面的天福，世界通过自然提供的几种接触方式将它展露给你。但是，在所有感觉之中，我相信，视觉一定是最令人愉快的。

第二篇

我的故事

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我用双眼看到这个世界，我努力征服这个世界，就像每个家庭中的第一个孩子一样。

Chapter 1

生命之初的19个月

我的生命开始得简单而平凡，与任何一个小生命并无二致。

我怀着一种惶恐不安的心情，开始书写自己的人生故事。我的童年犹如笼罩着一层金色的暮霭，在即将揭开它的面纱之际，我不免迟疑而踌躇。写自传是一项很困难的任务。当我试图整理最初的人生印象时，我发现，随着时光的流逝，事实与想象交织在一起，使得过去与现在彼此纠结。成年的我在自己的幻想中描绘着童年的自己所经历的生活。在我生命的最初几年，有一些印象分外鲜明生动，但“其后的日子却被牢笼的阴影所笼罩”。此外，童年的很多欢乐悲伤已经随时光淡去；而在我的早期教育中发生的很多重大事件，也随着更加激动人心的发现而被淡忘。因此，为了避免冗长啰嗦，我将仅把我人生中最有趣、最重要的片断呈现在诸位面前。

1880年6月27日，我出生在阿拉巴马州北部一个名叫土斯坎比亚的小镇。我父亲的祖先是从瑞士移居至马里兰州的卡斯帕·凯勒家族。我的一名瑞士祖先曾经是苏黎世第一位聋哑人教师，还写了一本关于聋哑人教育的书——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巧合！然而命运就是这样无常，正如每个国王的祖先中都有人作过奴隶，而每个奴隶的祖先中也都有人当过国王。

我的祖父，也就是卡斯帕·凯勒之子，来到了阿拉巴马州这片广袤的土地，并最终定居于此。我听说，有一年他骑着马从土斯坎比亚前往费城，为的是给他的种植园添置一些东西，我的姑妈保存了很多家信，这些信生动有趣地描述了他的旅途见闻。

我祖母的父亲是曾经作过拉法叶将军侍从武官的亚历山大·摩尔，她的祖父名叫亚历山大·斯波茨伍德，是早期弗吉尼亚州的殖民总督。此外，她还是罗伯特·李将军的远房表亲。

我的父亲亚瑟·H·凯勒是联邦军中的一名上尉，我的母亲凯特·亚当斯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与他年龄相差悬殊。她的祖父本杰明·亚当斯娶了苏珊娜·E·古德休为妻，在马萨诸塞州的纽伯里市居住了多年。他们的儿子查尔斯·亚当斯出生在马萨诸塞的纽伯里波特，后来搬到了阿肯色州的海伦娜。南北战争爆发时，他代表南方参战，并获得准将军衔。他娶了露西·海伦·埃弗雷特为妻，爱德华·埃弗雷特和爱德华·埃弗雷特·黑尔博士便出自她的家族。战争结束后，他们一家搬到了田纳西州的孟菲斯市。

在疾病夺走我的视力与听力之前，我一直住在一所小房子里，它有一间方形的大屋和一间供仆人居住的小屋。在南部，人们喜欢在房子旁边建一座附属的小屋，以备不时之需。这座房子是我父亲在南北战争结束后建造的，当他和我母亲结婚后，他们就住了进去。藤蔓、爬藤玫瑰和忍冬花覆盖了整栋房子。从花园的角度望去，它看起来就像一座凉亭。小小的门廊被黄玫瑰和南方拟天冬草掩映着。这里是蜂鸟和蜜蜂的乐园。

凯勒家的宅地距离我们这座小小的覆满玫瑰的凉亭只有几步之遥。它被称作“常春藤绿地”，因为房子和周围的树木、篱笆上爬满了美丽的英国常春藤。它那个老式的花园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土。

在我的老师到来前的那段日子，我喜欢沿着坚硬的黄杨树篱摸索前行，让嗅觉引领我找到春天的第一朵紫罗兰和百合花。在经历了情绪的爆发之后，我也会到那里寻找慰藉，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树叶和青草之中。让自己尽情地沉迷在这个鲜花盛开的花园中，愉快地从一个地方游逛到另一个地方，有时会突然偶遇一条美丽的藤蔓，这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根据它的叶子和花朵的形状，我知道它便是荫蔽着花园尽头那座摇摇欲坠的凉亭的藤蔓！这里还有匍匐的铁线莲、低垂的茉莉花和一些罕见的香甜花朵，它们被称作蝴蝶百合，因为娇嫩的花瓣很像蝴蝶的翅膀。但最可爱的还是那些玫瑰，我从未在北方的温室里寻觅到像我的南方老家那样令人沉醉的藤蔓玫瑰。它们像一串串长长的花环，从我们的门廊上垂挂下来，令空气中充满芬芳，不掺杂一丁点世俗的味道。清晨，在露珠的洗濯下，它们是如此柔软，如此纯洁，令我不禁展开遐想，认为上帝花园里的常春花应该也不过如此。

我的生命开始得简单而平凡，与任何一个小生命并无二致。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我用双眼看到这个世界，我努力征服这个世界，就像每个家庭中的第一个孩子一样。对于我的命名，自然也经过了一番讨论。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字从来就马虎不得，每个人都各抒己见。我的父亲希望用米尔德里德·坎贝尔这个名字，这是他十分尊敬的一位祖先的名字，他不愿再将讨论继续下去。我的母亲用她的意愿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决定用她母亲少女时期的名字“海伦·埃弗雷特”为我命名。但是当我父亲带着我兴冲冲地前往教堂时，他在路上竟把给我起好的名字忘了，这一点儿也不为奇，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当牧师问他我叫什么名字时，他只记得全家人决定用我外婆的名字给我命名，于是他说出了海伦·亚当斯这个名字。

我听说，当我尚在襁褓之中时，就显示出一种好奇而倔强的性格。不管看到别人做什么，我都要模仿。6个月大的时候，我就咿咿呀呀地说出了“你好”。一天，我清楚地说出“茶、茶、茶”，从而吸引了家里每个人的注意。即使在我生病以后，我依然记得自己在人生头几个月中学会的一个词。那个词就是“水”，在丧失了其他所有语言之后，我仍然能模糊地说出这个词。直到我学会了如何拼写它，才不再发出“水、水”的声音。

家人还给我讲了我一岁生日那天学走路时的情景。当时，母亲刚刚把我从浴盆里抱出来放在她的膝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树叶的影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摇曳舞动，我突然之间受到了吸引。我滑下母亲的膝头，几乎是朝着它们跑去。等那一股冲动产生的力量消失后，我跌倒在地，哭着寻求妈妈的怀抱。

快乐的日子转瞬即逝。一个知更鸟和嘲鸫歌声婉转的短暂春天，一个果实飘香、玫瑰芬芳的夏天，一个深红金黄的秋天倏忽而逝，给那个好奇而快乐的孩子留下了它们的礼物。随后，在阴郁萧索的2月，夺走我视觉和听觉的那场疾病降临了，使我重又坠入了新生儿般的懵懂状态。他们把它叫作胃部和脑部急性充血，医生认为我活不了了。然而，一天清晨，高烧突然退去了，一如它的降临一样神秘。那天早晨，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但是没有一个人，甚至连医生也不知道我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了。

我认为，对于那场疾病，我仍然保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我尤其记得，当我在清醒时心情烦躁，疼痛难忍，母亲是如何温柔地抚慰着我；我也记得，当我从辗转反侧的半睡眠状态中醒来，将干涩炙热的双眼转向墙壁，看着那曾经迷人的光亮一天天变得模糊黯淡时，心中是多么悲痛和迷惘。但是，除了这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如果它们能称得上记忆的话，所有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场噩梦。我逐渐习惯于沉浸在寂静和黑暗中，忘记了这原本是一个有声有色的世界，直到我的老师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的灵魂得到解放。但是在我生命最初的19个月中，我曾经瞥见过广阔的绿色田野、明亮的天空，还有树木和鲜花，它们都是随后而至的黑暗无法完全遮蔽的。如果我们曾用双眼看见，“这个日子及其所展示的一切就永远属于我们”。

Chapter 2

病后初愈

早年间的很多事情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它们虽各不相干，却历历在目，使我更加深刻地体味着那寂静而彷徨的人生。

我已经记不起自己病愈后最初几个月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坐在母亲的膝头，或者在她做家务的时候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我用双手触摸每样物品，体察每个动作，就这样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快我就感到需要与其他人进行一些交流，并发明了一些原始的身体语言。摇头表示“不”，点头表示“是”，向内挥手表示“过来”，向外挥手表示“走开”。如果我想要面包怎么办？我会模仿把面包切片并涂黄油的动作。如果我想让母亲晚饭时做点儿冰淇淋，我会做出开动冷冻机的动作，同时用浑身颤抖来表示“冷”。此外，母亲还设法让我理解了很多东西。每次她希望我去给她拿点东西，我都能准确会意，跑到楼上或是她指示的任何地方。实际上，我要感谢我的母亲，正是她充满爱心的智慧照亮了我的漫漫长夜，令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我能感知很多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5岁时，我学会了把洗衣房拿来的衣服叠好并收起，我还能将自己的衣服和别人的衣服区分开。我通过母亲和姑姑的衣着打扮就能知道她们何时要外出，我每次都会恳求她们带上我一起去。每次家里来了客人，我总能知道，客人离开的时候，我会向他们挥手告别，因为我模糊地记得这个手势的含义。一天，几位绅士来拜访我母亲，我感觉到了前门关上的声音，以及其他一些表示他们到来的声音。我突发奇想，趁着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拦我就跑上楼去，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穿上一套会客服。我模仿着以前曾见过的别人的样子站在镜子前，在头发上抹油，在脸上扑了厚厚一层香粉。然后在头上别上一条面纱，让它遮住我的面颊，面纱的皱褶垂荡在我肩上，我还在腰上系了一个巨大的腰撑，它在我背后摇摇摆摆，几乎碰到了裙角。我就这样装扮一新地下楼去逗客人开心。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但这肯定是在我的老师到来以前的事。我注意到，当我母亲和我的朋友们想让别人做事的时候，他们不会像我那样使用各种手势，而是用他们的嘴巴彼此交谈。有时候，我站在两个正在交谈的人之间，伸出手触摸着他们的嘴唇。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并因此而恼怒不已。我蠕动着自己的嘴唇，狂乱而徒劳地做着手势。有时候，在这种狂暴的心情下，我会又踢又喊，直到筋疲力尽。

我知道这样乱发脾气是不好的，因为我知道我踢了我的保姆埃拉，令她受到了伤害，当我平静下来时，会产生一种近似悔恨的感情。但是我不记得有哪一次会因为这样的悔恨之情而有所收敛，每当我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仍然会一再失去理智。

在那段日子里，经常陪伴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名叫玛莎·华盛顿的黑人小女孩，她是我们家厨师的孩子，还有贝尔，一条年老的塞特种猎狗，它年轻时曾是条出色的猎犬。玛莎·华盛顿能够理解我的手势，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指挥她为我做这做那。我很喜欢对她发号施令，她对我的蛮不讲理总是十分迁就，而不会冒险与我发生正面冲突。我是个身体健壮、活力十足的孩子，做事丝毫不考虑后果。我很有自己的主意，总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经常在厨房里消磨时间，捏面团儿、帮忙做冰淇淋、磨咖啡豆、为蛋糕而争吵、给聚集在厨房楼梯上成群的母鸡和火鸡喂食。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十分驯顺，甚至可以从我手上取食，还让我抚摸它们。有一天，一只强悍的雄火鸡迅速从我手中叼走一个番茄，带着它的战利品逃走了。或许是受到了这只大火鸡的启发，我们偷走了厨师刚刚做好的一个蛋糕，在木柴堆那里把它吃得精光。这次偷吃行动令我生了一场大病，我不知道那只火鸡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受到了贪嘴的惩罚。

珍珠鸡喜欢把巢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我的一大乐趣就是在草丛里寻觅鸡蛋。当我想去找鸡蛋的时候，虽然无法用语言告诉玛莎，但是我会双手握拳放在地上，用来表示草丛里的圆东西，这样一来玛莎就明白了。当我们幸运地找到一个鸡窝的时候，我从不允许她把鸡蛋带回家，我会做出强烈的手势，告诉她如果那样做，她可能会摔跤并把鸡蛋打碎。

存放谷物的小屋、马厩和每天早晨给牛挤奶的院子永远都是玛莎和我最喜欢的地方。挤奶工在挤奶时让我把手放在牛身上，我常常会为我的好奇付出代价，被牛尾巴好一顿抽打。

为圣诞节做准备也是我的一大乐事。当然，对于圣诞节的意义我根本一无所知，但是我喜欢弥漫在屋子里的迷人香气，以及大人们为了让我们保持安静而塞给玛莎和我的零食。我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一点儿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愉快心情。他们允许我们研磨香料，筛选葡萄干，还可以舔舔搅拌过食物的勺子。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挂起长袜，但是我不记得自己对圣诞节的仪式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也不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天没亮就爬起来寻找我的礼物。

玛莎和我一样喜欢搞恶作剧。那年7月，一个炎热的午后，两个小孩儿坐在走廊的台阶上。其中一个黑得像乌木，一束束头发用鞋带绑着，就像长了满头的“螺丝钻”。另一个皮肤白皙，长着一头长长的金黄卷发。一个孩子6岁，另一个大概8、9岁。较小的孩子是个盲童，那就是我，另一个当然是玛莎·华盛顿了。我们忙着剪纸娃娃玩，但是很快就厌倦了这个游戏，在剪掉了我们的鞋带，剪光了我们周围所有的忍冬花叶子之后，我把注意力转移到玛莎的“螺丝钻”上。她起初抗议，但最终还是屈服了。为了游戏的公平起见，她夺过剪刀，剪掉了我的一束头发，要不是我母亲及时制止，我满头的头发定会被她剪个精光。

我们的狗儿贝尔是我的另一个伙伴，它上了年纪，不爱动弹，宁愿在炉火边打瞌睡，也不愿和我一起玩耍。我曾经努力试图让它学会我的手势语言，但她总是昏昏欲睡、心不在焉。有时候它会兴奋地跳将起来，浑身颤抖，随后绷紧全身的肌肉，就像狗儿们准备向小鸟扑去时那样。那时我并不知道贝尔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我知道它肯定没有服从我的命令。这令我十分气愤，训练课总是以我对贝尔的一顿乱捶乱打作为结束。而贝尔却爬起来，伸个懒腰，轻蔑地打个响鼻儿，走到壁炉的另一边躺下来，我讨了个没趣儿，转身去寻找玛莎。

早年间的很多事情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它们虽各不相干，却历历在目，使我更加深刻地体味着那寂静而彷徨的人生。

一天，我不小心弄湿了自己的围裙，于是把它铺开，在起居室的壁炉上烘干。我嫌围裙干得太慢，就向前迈了一步，围裙正好碰到了燃烧的火炭，一下就烧着了，火焰包围了我，衣服也被烧着了。我发出了惊呼，老保姆维尼闻声赶来。她用一条毯子包住了我，虽然火被扑灭了，但我也差点儿窟息而死。幸运的是，除了手和头发有些烧伤，我并没有大碍。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使用钥匙。一天早晨，我把母亲锁在了餐具室里，她被关了三个小时，仆人们都不在跟前。她不停地捶打着门，而我却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感受着房门震动的声音，开心地笑着。这个让人头疼的恶作剧令我的父母下定决心必须尽快让我接受教育。我的老师苏利文小姐刚刚来到我家，我就伺机把她锁在了她的房间里。我按照母亲的指示，拿着一样东西上楼去交给苏利文小姐，但是我一把东西交给她，就猛地把门关上，锁好，并把钥匙藏在大厅的衣柜下面。无论他们怎样哄劝，我就是不肯说出钥匙藏在哪里。最后，我父亲不得不拿来一架梯子，把苏利文小姐从窗户里搭救出来，这让我乐不可支。几个月后，我才交出了那把钥匙。

在我大约5岁的时候，我们从那座藤蔓掩映下的小房子搬到了一座新的大房子里。我们的家庭成员包括我父亲和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后来出生的小妹妹米尔德里德。关于我的父亲，我最早的清晰记忆是自己如何费力地穿过一堆堆报纸来到他的身旁，发现他独自一人捧着一张报纸正在阅读。他在做的事情令我十分费解。我模仿他的动作，甚至戴上他的眼镜，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揭开谜底。但是多年来我一直未能解开这个谜。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报纸是干什么用的，也知道我父亲是其中一份报纸的编辑。

我的父亲是一个慈爱宽容、热爱家庭的人，除了狩猎季节，他很少离开我们外出。我听说，他是一名出色的猎手和有名的神枪手。在他的家庭之外，他最爱他的狗和猎枪。他极其热情好客，这几乎成了他的一个缺点，他很少有不带客人回家的时候。他最引以为豪的是他的大花园，据说他培育出了全县最好的西瓜和草莓，他还常常给我带来最早成熟的葡萄和精挑细选的浆果。我还记得他是如何慈爱地领着我在树木藤条间散步，只要我开心，他就快乐。

他是个非常会讲故事的人，在我学会了说话之后，他总是笨拙地在我手心拼出一些词句，讲述最有趣的奇闻异事，他最喜欢看到我立刻将这些故事复述出来。

当我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北方享受着1896年夏天最后一段美好的日子。他得了急病，经受了短暂的痛苦之后便离我们而去了。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遭遇巨大的悲痛——我第一次面对死亡。

我该怎样描绘我的母亲呢？她与我如此亲密，以至于用语言来描述她成了一件近乎失礼的事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把我的小妹妹看作一个入侵者。我知道自己不再是母亲唯一的宝贝，这令我心中充满嫉妒。她总是坐在母亲的膝头，而那里曾经是属于我的位置，她似乎得到了母亲所有的关怀和时间。一天，发生了一件无异于在我伤口上撒盐的事情。

那时，我有一个名叫南茜的洋娃娃，我对它非常宠爱，但也经常拿它当出气筒。实际上，它成了我喜怒无常的情绪的牺牲品，因此早已经变得破旧不堪。我有会说话的娃娃、会哭的娃娃和会眨眼的娃娃，但是我对它们都不像对可怜的南茜那样喜爱。它有一个摇篮，我常常把它放在摇篮里摇晃，一摇就是一个多小时。我满怀戒备地守护着我心爱的娃娃和摇篮，但是有一次，我发现我的小妹妹居然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了。由于那时我和妹妹之间尚未建立起爱的纽带，因此我勃然大怒，冲过去推翻了摇篮，要不是母亲及时抓住了她，她可能连小命儿都保不住了。当我们行走在寂静而黑暗的深谷中时，很难理解亲切的话语、体贴的行为和真诚的友谊中产生的挚爱亲情。但是后来，当我重新获得了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之后，米尔德里德和我成了最知心的姐妹。我们经常满心欢喜地手拉着手，一起做着各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尽管她不明白我的手语，我也不理解她孩子气的童言。

Chapter 3

拜访贝尔博士

知识是爱，是光明，是美景。

在这一时期，我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表达欲望。我所能使用的少得可怜的几个手势已经远远不够用了，每当别人无法理解我的意思时，我就会大发脾气。我感到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我，我狂乱地想要挣脱它的束缚。我拼命挣扎，并不是因为这样能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而是因为在我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反抗精神。我常常会又哭又闹，直到筋疲力尽。如果我母亲碰巧就在一旁，我会钻进她的怀抱，伤心得甚至忘记了发脾气的原因。一段时间之后，对沟通手段的迫切需求使得我每天都会爆发，有时候甚至每个小时爆发一次。

我的父母感到深深的痛苦和无助。我们家附近没有一所聋哑人学校，似乎也不会有人跑到图斯康比亚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教一个又聋又瞎的孩子。实际上，我的朋友和亲戚们有时会怀疑我到底能不能接受教育。我母亲唯一的希望之光来自狄更斯的《游美札记》。她读了劳拉·布里奇曼的故事，模糊地记得她就是一个既聋且盲的人，然而依然接受了教育。但同时令她感到希望渺茫的是，她知道盲聋哑人教育的先驱者豪博士已经辞世多年。他的教育方法可能也随他一起灰飞烟灭；即使这些方法保存了下来，一个远在阿拉巴马州偏僻小镇的小姑娘又怎么能从中受益呢？

在我大约6岁的时候，父亲听说在巴尔的摩有一位著名的眼科医生，他已经成功医治好了很多看似无望的病人。我的父母立刻决定带我前往巴尔的摩，看看他能不能帮我恢复一些视力。

我清楚地记得这次愉快的旅行。在火车上我交了很多朋友。一位女士给了我一盒贝壳，父亲给它们打了孔，好让我用线把它们串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们都使我感到快乐而满足。火车上的列车长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当他在列车上四处走动，给车票打孔时，我常常抓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他让我玩他的打孔器，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玩具。我蜷缩在座位的一角，自得其乐地在纸板上打出许多有趣的小孔，一玩就是几个小时。

我的姑姑用毛巾给我做了一个大娃娃。它是个最滑稽、最不成形的玩具，这个即兴创作的娃娃没有鼻子、嘴巴，也没有耳朵、眼睛，就连孩子的想像力也无法拼凑出她的面孔。奇怪的是，我最无法容忍娃娃没有眼睛这一缺陷。我不厌其烦地向每个人指出这一点，但是没有人能完成给娃娃添上眼睛的任务。突然，我灵机一动，问题解决了。我爬到座位下面翻找起来，直到找到了姑姑的披肩，那上面缀着大颗的珠子。我扯下两颗珠子，示意她把珠子缝到娃娃脸上。为了确定我的意图，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眼睛上，我用力点了点头。珠子被缝在了恰当的位置，我高兴得无法自制，但是很快我就对这个娃娃失去了兴趣。在整个旅途中，我一次脾气都没有发，因为有太多的事占据了我的头脑和手指。

我们到达巴尔的摩后，奇泽姆博士亲切地接待了我们，但是他对我的眼睛无计可施。然而，他说我可以接受教育，并建议我父亲咨询华盛顿的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他可以提供一些关于聋哑人或盲人儿童的学校和老师的信息。我们按照医生的建议立即前往华盛顿去见贝尔博士，一路上我父亲心情沉重、愁绪满怀，而我却浑然不知他的痛苦，自顾自地享受着旅途的快乐。尽管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也立刻感受到了贝尔博士温厚的态度与强烈的同情心，正是这样的性格使他受到很多人的喜爱，正如他的伟大成就为他赢得了人们的尊敬一样。他抱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我玩弄起他的手表，他让手表为我报时。他能理解我的手语，我知道这一点，并立刻喜欢上了他。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次会面将会打开一扇从黑暗通向光明，从与世隔绝通向友谊、伙伴、知识和爱的大门。

贝尔博士建议我父亲给阿纳戈诺斯先生写信询问他那里有没有能为我进行启蒙教育的老师，阿纳戈诺斯先生是波士顿帕金斯学校的校长，豪博士伟大的盲人教育工作就是在这所学校中开展的。父亲立刻给他写了一封信，几个星期后，阿纳戈诺斯先生给他写了一封亲切的回信，并带来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他为我找到了一位老师。那是1886年的夏天，但是苏利文小姐直到第二年3月才来到我家。

这下子，我就像走出了埃及，站在西奈山脚下，一种神圣的力量触动了我的灵魂，使它张开了眼睛，让我看到无数奇迹。我听到神山上的一个声音说着：“知识是爱，是光明，是美景。”

Chapter 4

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

这一天结束时，我躺在小床上，重温着这些词语带给我的快乐，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我第一次盼着新的一天快点到来。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就是我的老师安妮·曼斯菲尔德·苏利文来到我家的那一天。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一想到这种巨大的变化，便令我感慨万分。那一天是1887年3月3日，还差3个月我就满7岁了。

那天下午，我沉默而满怀期待地站在门廊上。通过母亲的手势以及家里人忙前忙后的样子，我模糊地感到某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因此我来到门口，在台阶上等待。午后的阳光穿透了覆盖在门廊上茂密的忍冬花，洒在我向上扬起的脸上。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那些熟悉的树叶和花朵，它们似乎是为了拥抱这可爱的南方春日而长出来的。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样的奇迹或惊喜。几个星期以来，愤怒和痛苦已经将我折磨得身心疲惫。

你是否曾经在浓雾笼罩的日子在海上航行，那感觉就像是置身在一片触摸得到的白色黑暗之中，你脚下的大轮船紧张不安地向岸边摸索前行，不时放下铅锤和探测索来确定方位，而你则带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等待着未知的将来。在我开始接受教育之前，我就像这艘迷雾中的轮船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既没有罗盘，也没有探测索，根本无法得知自己距离海港还有多远。“光明！给我光明！”这是我的灵魂发出的无声呐喊，恰在这时，一束爱的阳光照亮了我的心灵。

我感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以为是母亲来到了身旁，便向她伸出双手。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我被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这个人便是我的老师。从此，她将向我揭示世间万物的奥妙，而更重要的是，她将让我感受到真情挚爱。

第二天早晨，我的老师领着我来到她的房间，给了我一个洋娃娃。这个娃娃是帕金斯学校的盲人孩子们送的，劳拉·布里奇曼给她缝制了裙子，但这些都是我后来才得知的。我玩了一会儿娃娃之后，苏利文小姐慢慢地在我手心写下了“d-o-l-l”这个词。我立刻对这种手指游戏产生了兴趣，并试图模仿。当我终于拼出了正确的字母时，我兴奋得满脸通红，心中充溢着孩子气的快乐与骄傲。我跑下楼去，来到母亲身边，在手上把这个词写给她看。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拼一个单词，甚至连世上存在文字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我只是简单地模仿着老师的动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用这种照葫芦画瓢的方式学会了很多单词，包括“针”、“帽子”、“杯子”，还有几个动词，如“坐”、“站”和“走”。但是直到几个星期以后，我才明白每件东西都有一个名字。

一天，我正在玩着我的新娃娃，苏利文小姐把我那个破旧的大洋娃娃放在了我的膝头，拼出了“d-o-l-l”这个词，试图让我明白两个娃娃都叫“d-o-l-l”。那天早些时候，我们在“m-u-g”和“w-a-t-e-r”这两个词上纠缠了半天。苏利文小姐想让我弄清“m-u-g”是杯子，“w-a-t-e-r”是水，但我却总是把它们弄混。她没办法，只好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重新回到娃娃的话题上。我对她不厌其烦的尝试失去了耐心，一把抓起我的新娃娃，把它扔在了地上。当感觉到娃娃在我脚下摔得四分五裂时，我感到非常痛快。情绪爆发之后，我既没有感到伤心，也没有感到懊悔。我不爱这个娃娃。在我那个寂静黑暗的世界里，是没有柔情与关爱的。我感觉到老师把娃娃的碎片扫到了壁炉的一侧，我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引起我不高兴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她拿来了我的帽子，我知道我要到外面晒太阳去了。这种想法——如果一种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感觉可以称之为想法的话，令我欢欣雀跃。

我们沿着小路向井房走去，房顶上盛开的忍冬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有人正在汲水，老师把我的手放在水管口上。一股清凉的水流喷溅在我的手上，这时，她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出了“water”这个词，先是慢慢地，然后加快速度。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她手指的移动。蓦然间，我仿佛茅塞顿开，一种被遗忘已久的朦胧意识回到了我的脑海，向我揭开了语言的奥秘。我一下子就知道了“w-a-t-e-r”就是那种流淌在我手上的清凉而美妙的东西。这个富有生命的词汇唤醒了我的灵魂，给我带来光明、希望和快乐，使我重获自由！虽然在我的学习道路上仍有障碍，但是这些障碍必将被一扫而空。

离开井房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学习的渴望。每件东西都有一个名字，而每个名字都催生了一种新的思想。当我们回到家时，我触摸到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有着鲜活的生命。这是因为我在用一种陌生而新奇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一切。一进门，我就想起了那个被我摔碎的娃娃。我摸索着来到壁炉前，捡起了娃娃的碎片。我徒劳地想要把它们拼凑回去。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悔恨与悲伤的心情。

那一天，我学会了很多新单词。虽然我已经记不全了，但是我知道，“母亲”、“父亲”、“姐妹”、“老师”这几个词将我的世界装点得五彩缤纷，就像《圣经》上说的，“亚伦的杖开了花”。这一天结束时，我躺在小床上，重温着这些词语带给我的快乐，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我第一次盼着新的一天快点到来。

Chapter 5

天堂之树

从此以后，我在我的天堂之树上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不断编织着美丽的幻想，沉浸在光明美好的梦境之中。

1887年那个灵魂苏醒的夏天，有很多事情令我记忆犹新。我不断地用双手探索，学习我触摸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我学会了越来越多东西的名字和用途，这令我愈加快乐和自信，并且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也有了越来越多的联系。

在雏菊和毛茛花吐露芬芳的季节，苏利文小姐牵着我的手穿过田地，农夫们正在那里做着播种的准备。我们来到田纳西河岸边，坐在温暖的草地上，我开始感受到大自然对人类的慷慨馈赠。我了解了太阳和雨露如何滋润万物，为人们带来美景和食物；鸟儿如何筑巢，如何生存和迁徙；松鼠、鹿和狮子以及各种动物如何觅食，如何躲避敌人。随着我的知识与日俱增，身边的世界也给我带来了越来越多的愉悦。早在我学会加法和描绘地球的形状之前，苏利文小姐就教会了我从芬芳的树林中、从每一片草叶中、从我的小妹妹那柔软的、带着小窝窝的小手中发现美的存在。她让我建立了对大自然的最初印象，让我感到“鸟儿和鲜花是我快乐的伙伴”。

但是大约在那个时候，我的一次经历告诉我，大自然并不总是善良可亲的。一天，老师和我正在一次长距离散步后的回家途中。那天早晨天气很好，但是当我们往家走的时候，天气开始变得闷热起来。有两三次，我们不得不在路边的大树下停下来休息。在离家不远的一棵野生樱桃树下，我们最后一次停下休息。阴凉的树荫令人愉快，那棵树也容易攀爬，在老师的帮助下我爬到一枝树杈上坐了下来。树上凉风习习，苏利文小姐提议在树下野餐。我答应在她回家取食物的时候乖乖地待在树上。

突然之间，一丝变化掠过了树梢。阳光的温度突然间消失无踪。我知道天空变黑了，因为对我而言意味着光的所有热度都从空气中消失了。大地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味。我知道这种气味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莫名的恐惧抓住了我的心。远离了我的朋友和坚实的大地，我感到彻底的孤独一种浩瀚无边、神秘未知的气氛将我包围了。我静坐不动，翘首期盼，因为恐惧而一阵阵发抖。我盼着老师赶快回来，但我最想做的是赶紧从树上下来。

一阵不详的寂静过后，树叶开始大肆抖动。树干也晃动起来，如果不是我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树枝，恐怕早就被狂风掀落在地。大树继续震颤摇晃。细小的枝条纷纷折断，劈头盖脸地向我落下。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从树上一跃而下，但是恐惧令我动弹不得。我蜷缩在树杈上面，晃动的树枝抽打在我身上。我感到大地一阵阵地震动，仿佛某种重物落在了地上，这震动从地面一直传到我所在的树枝。我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正当我以为自己就要和树一起倒下的时候，我的老师抓住了我的手，帮助我从树上爬了下来。我紧紧地抱着她，因为双脚再一次感觉到坚实的大地而高兴得发抖。我学到了新的一课——大自然“会对她的子民公然发动攻击，在她那温柔的抚摸之下，隐藏着一双险恶的利爪”。

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敢再爬树。甚至一想到爬树就满心恐惧。但是最后，一棵满树繁花的合欢树用它那甜蜜的诱惑帮助我克服了恐惧。一个美丽的春日早晨，正当我独自一人在凉亭里读书时，突然空气中传来一股奇妙的清香。我站起身，本能地伸出双手。这香气如此沁人心脾，就仿佛春之女神刚刚从凉亭里走过。“那是什么味道？”我问道，紧接着我就认出了这是金合欢花的香气。我摸索着来到花园尽头，因为我知道合欢树就长在篱笆附近的小路转角处。没错，它就在那里，在温暖的阳光中轻轻摇曳，繁花累累的枝条几乎垂到了草地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精巧美丽的花朵！即使是最轻微的触摸，也会令它娇嫩的花瓣收缩凋落；它就像一棵被移植到人间的天堂之树。我穿过飘落如雨的花瓣来到树干跟前，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便把脚踏上了树桠间的相交处，开始向树上爬去。我爬得有些艰难，因为树枝很粗，难以抓住，树皮还磨破了我的手。但是，我有一种美妙的感觉，认为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非同寻常、令人惊叹的事，于是我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一个凳子那里，这是某个人以前固定在树上的，因为时间久了，便和树长在了一起。我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像个仙女，端坐在玫瑰色的祥云之上。从此以后，我在我的天堂之树上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不断编织着美丽的幻想，沉浸在光明美好的梦境之中。

Chapter 6

爱是什么

我陷入深深的迷惑和失望之中。这真是奇怪，我的老师竟然无法让我明白“爱”是什么。

现在我已经掌握了语言的秘密，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以致用。那些听力正常的孩子可以毫不费力地学会语言，他们可以轻松愉快地模仿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词句，然而聋哑儿童则必须经历缓慢而痛苦的学习过程。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令人愉快的。我们从学习物品的名称开始，一步步地踏上了漫长的征程，终于从第一个结结巴巴的音节，进展到可以在莎士比亚的诗句间沉思。

起初，当老师向我描述一个新事物时，我很少问问题。我的想法是模糊不清的，我的词汇还很贫乏。但是随着我对事物的认识日益增多，学会了越来越多的词汇，我的提问范围也变得更广了，我会一次次地回到同一个话题上，渴望得到更多的知识。有时候，一个新词语会唤醒我脑海中的某个影像，勾起我对从前的某段记忆。

我记得有一天早晨，我第一次问起了“爱”这个词的含义。那时候我掌握的词汇还不太多。我在花园里找到了一些刚刚绽放的紫罗兰，于是把它们带给了我的老师。她想要亲吻我：但是那个时候，我不喜欢接受母亲之外的任何人的亲吻。苏利文小姐轻轻地用双臂环抱着我，在我的手上写下了“我爱海伦。”

“爱是什么？”我问道。

她把我拉近，指着我的心告诉我：“爱就在这里，”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她的话令我非常困惑，因为那时候我很难理解无法触摸得到的东西。

我闻了闻她手中的紫罗兰，半用拼写、半用手势地问：“爱就是花的香味吗？”

“不，”我的老师说。

我再次琢磨起来。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我们身上。

“这是不是爱？”我指着太阳的方向问，“这不是爱吗？”

在我看来，世上没有什么比太阳更美丽了，因为它的温暖使万物生生不息。但是苏利文小姐还是摇了摇头，我陷入深深的迷惑和失望之中。这真是奇怪，我的老师竟然无法让我明白“爱”是什么。

一两天后，我正在练习用线串珠子，把它们按照两个大、三个小这样的顺序串起来。我串错了很多，苏利文小姐耐心地一次次向我指出。最后，我注意到一段珠子明显串错了，于是我立刻集中注意力，试图想弄清楚应该怎样排列这些珠子。苏利文小姐碰了碰我的前额，用力在我手上写下了“想”这个词。

刹那间，我明白了这个词就是指我的头脑运转的过程。这是我第一次理解了一个抽象的概念。

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心思并不在膝头的珠子上，而是试图在这种新概念的启发下弄清“爱”这个词的含义。那天，太阳一直躲在云层后面，不时还会飘起一阵小雨，但是突然之间，太阳破云而出，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

我又一次问老师：“这是不是爱？”

“爱有点像是太阳出来前天空中的云彩，”她回答道。随后，为了让我能够理解，她用更简单的话解释道：“你知道，你无法触摸到云彩，但是你能感觉到雨水，而且你知道在经历了炎热的一天之后，花儿和干渴的土地是多么渴望雨水的滋润。你也无法触摸到爱，但是你能感受到它给世间万物带来的甜蜜和快乐。没有爱，你就不会感到幸福，也不想玩耍。”

刹那间，我领悟到了这个美丽的真理。我感到仿佛有很多看不见的线将我的心灵与其他人的心灵连结在一起。

从我开始接受教育的第一天起，苏利文小姐就试着像对待听力正常的孩子那样对我说话；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话不是直接说出来，而是拼写在我手上。如果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和成语表达我的想法，她会给我提示，在我不知道怎样同他人对话时，她也会教给我正确的语句。

这样的教育方式持续了好几年，因为聋哑儿童无法在一个月甚至两三年之内学会最简单的日常对话中需要用到的无数成语和表达方式。听力正常的孩子可以通过不断的重复与模仿进行学习。家人的对话可以刺激他的大脑，使他寻找到适当的话题，促使他自发地表达他的想法。而聋哑儿童却无法进行这种自然的思想交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老师决定为我提供我所缺少的语言刺激。她不厌其烦地向我重复各种日常用语，并且教给我如何与别人对话。但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有勇气主动发起对话，又过了更长的一段时间，我才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恰当的话。

聋哑人和盲人很难从对话中获得乐趣，而那些既聋且盲的人更是面临着千百倍的困难！他们无法分辨出别人的语气，如果没有他人的帮助，他们也无法辨别赋予词句涵义的声调高低；他们更无法看到说话者脸上的表情，而一个眼神往往最能体现说话者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

Chapter 7

开始学习阅读

我生命中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是苏利文小姐给予我的——我的才能、我的抱负、我的快乐，都是被她的爱心所唤醒。

我的教育过程的下一个重要阶段是学习阅读。

我刚刚学会拼写少数单词，老师就给了我一些卡片，上面印着凸起的字母。很快我就明白了印在上面的每一个词语都代表一种物品、一种动作，或是一种特性。我有一个框架，可以用来将这些词语排列成短句。但是在我把卡片放进框架前，我喜欢先把它们放在实物上。举例来说，我找到表示“娃娃”、“在”、“床上”的卡片，把每张卡片与它对应的物品放在一起；然后我把娃娃放在床上，再把相应的卡片排列在一旁，组合成一个句子，同时头脑中形象地浮现出这个句子。

苏利文小姐说，有一天，我把“女孩”这个词别在了围裙上，然后站在衣橱里，同时在架子上排列出“女孩在衣橱里”这句话。没有什么比这个游戏更令我高兴的了，我和老师可以玩上好几个小时。我们常常把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用来进行造句游戏。

渐渐地，我从认识这些卡片过渡到开始读书。我拿起我的《启蒙读本》，在上面寻找我认识的单词。一旦找到它们，我就兴奋得仿佛在捉迷藏游戏中找到了藏起来的伙伴。就这样，我的读书生涯开始了。关于我何时开始阅读连贯的故事，我会在后面提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没有学习正规的课程。即使当我专心致志地学习时，看起来也更像是在游戏。苏利文小姐总是用美丽的故事或诗歌来解释她教给我的一切。只要遇到我感兴趣的事，她就会兴致勃勃地与我讨论，仿佛她自己也变成了孩子一样。那些令很多孩子望而却步的课程，例如枯燥乏味的语法、深奥的算术和艰涩的名词解释等，对于我来说却都是珍贵的回忆。

我无法解释苏利文小姐对于我的喜好与欲望所表现出的特殊理解，这或许是她长期与盲人接触的缘故。除此之外，她还非常善于对事物进行描述。她会对乏味的细节一笔带过，也从来不会向我提问前一天的功课。她循序渐进地给我讲解各种枯燥的科学名词，使得每个话题都变得真实生动，令我不知不觉将它们牢记在心。

我们经常到户外读书学习，坐在阳光普照的树林中比待在屋里要好多了。我所有的早期课程都浸润着林木的气息，充满了松针的清香和野葡萄的芬芳。坐在一棵鹅掌揪凉爽的树荫下，我意识到世间万物都能为我们带来启示，使我们有所领悟。“我们通过事物的可爱之处了解它们的功用。”实际上，嗡嗡鸣唱的昆虫、歌声婉转的鸟儿和娇艳芬芳的花朵都是我学习的对象。我常常把聒噪的青蛙、纺织娘和蟋蟀握在手心，等待着它们忘记自己的困境，开始振翅鸣叫。我喜欢抚摸毛绒绒的小鸡、野花、山茱萸、草地上盛开的紫罗兰，还有萌生嫩芽的果树。我触摸着绽开的棉荚，用手指轻抚那柔软的纤维和长满绒毛的棉籽；我感受到风儿吹过玉米秆，使玉米叶发出柔滑的沙沙声。我感觉到我的小马喷出愤怒的鼻息，因为我们在草地上抓住了它，给它带上了马嚼子！它口中呼出的浓烈的三叶草气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时候，我在黎明时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花园。草叶和花朵上挂满露珠，谁能体会到把玫瑰捧在手中的柔软触感，又有谁能领略到百合花随着晨风舞动时的曼妙身姿。有时，我会在采花时抓到一只昆虫，我能感觉到它因恐惧而摩擦翅膀时发出的微弱声音，我想，这个小生物一定是意识到了突如其来的压力。

另一个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果园，七月初，水果就成熟了。毛绒绒的大桃子触手可得，微风拂过树梢，熟透的苹果掉落在脚下。哦，用围裙收集果实是多么快乐啊，我把脸颊贴在光滑的苹果上，感受着太阳的余温，蹦蹦跳跳地向家里走去。

我们最喜欢到凯勒家的码头散步，那是田纳西河畔的一个古老而破败的木制码头，南北战争期间，曾有士兵在那里登陆。我们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边玩边学习地理知识。我用小鹅卵石筑起水坝，建造岛屿和湖泊，挖掘河床，感到乐趣无穷，不知不觉间便上了一课。我“听”苏利文小姐描述着我们居住的这个又大又圆的星球，以及喷发的火山、被埋葬的城市、移动的冰川，还有许多陌生新奇的事物，心中惊叹不已。她用粘土制作了立体地图，以便让我能够触摸到山脊和山谷，用我的手指追随河流蜿蜒曲折的流向。这些都是我十分喜欢的。但是，地球的气候带与南北两极的划分把我弄糊涂了。为了更形象地向我解释，苏利文小姐用一些细线来表示经度和纬度，用橙色的树枝代表南北两极，它们令我感到如此形象逼真，以至于如今只要一提起气候带，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些相互重叠的圆圈。我想，如果有人告诉我北极熊真的爬上了北极那根柱子，我也会深信不疑。

算术是我唯一不喜欢学习的课程。从一开始，我就对关于数字的科学不感兴趣。苏利文小姐试着通过串珠子来教我数数，用排列麦秆来教我加减法。但是，我的耐心很有限，最多只能做五六道题。一做完算术题，我的心思马上就会飞到其他地方，然后马上跑出去找伙伴们玩。

我还用同样悠闲的方式学习了动物学和植物学。

曾经有一位先生，他的名字我忘记了，送给了我一套化石标本，里面包括带有美丽花纹的贝壳化石、带有鸟爪印迹的沙岩化石，以及浮雕般可爱的蕨类植物化石。这些化石犹如一把钥匙，为我开启了通向远古时代宝藏的大门。我满怀恐惧地听苏利文小姐描述那些可怕的怪兽，它们有着古怪拗口的名字，终日在远古的森林中游荡，撕扯下巨树的枝条用来果腹，最后在古老而阴暗的沼泽中死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梦中总是出现这些古怪的生物，与欢乐的现在相比，那个时代是多么阴沉黑暗。如今，我们的世界充满了阳光和玫瑰，还有萦绕在耳边的我的小马驹那轻柔悦耳的蹄声。

还有一次，有人送给我一个美丽的贝壳，我怀着孩童的惊讶与喜悦，了解到一只小小的软体动物是如何给自己建造一个五彩斑斓的安身之所，还了解到在寂静的夜晚，当风平浪静的时候，鹦鹉螺是如何乘坐它的“珍珠之船”航行在印度洋蔚蓝的海面上。我还学到了很多关于海洋生物的有趣知识，例如在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中，小小的珊瑚虫是如何建造起美丽的珊瑚岛，有孔虫类又是如何在陆地上形成白垩山体。老师给我读了《背着房间的鹦鹉螺》这本书，还告诉我软体动物的造壳过程象征着人类智慧的发展。正如鹦鹉螺将其从海水中吸收的物质转化成它身体的一部分，一个人学到的点滴知识也可以变成思想的珍珠。

植物的生长也同样可以让我学到知识。一次，我们买来一盆百合花，把它放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很快，尖尖的绿色嫩芽就显示出即将开放的迹象。最初，外侧纤细的手指状的叶子缓缓张开，仿佛不情愿让人们窥见它们所呵护的珍宝。然而，一旦开了头，整个过程就加快了，但仍保持着有条不紊的次序和节奏。总是有一个花苞比其余的更大、更美丽，于是它就会被群芳推上舞台，好似一位身披光滑丝绸长袍的美女知晓自己便是艳冠群芳的皇后，而她那些羞怯的姐妹们纷纷脱下绿色的头巾，直到枝头开满了娇嫩动人、清香扑鼻的花朵。

曾经，在摆满植物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鱼缸，里面养了十一只蝌蚪。我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充满好奇地想要对它们进行一番探索。我喜欢把手伸进鱼缸，感觉欢蹦乱跳的蝌蚪从我的手指间穿梭游动，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乐趣。一天，一只不安分的家伙竟然一跃跳出了鱼缸，落在地上，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了，只有尾巴的轻轻蠕动暗示着它还一息尚存。然而我刚把它放回水里，它就一头扎到了缸底，欢快地游来游去。他已经跳过了龙门，见过了世面，现在，它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它那灯笼海棠树掩映下的漂亮的玻璃房子里，等待着自己有朝一日变成一只神气的青蛙。那时，它将跳进花园尽头绿树成荫的池塘中，在夏日的夜晚唱起动听的爱之颂歌。

我就这样从生活中不断地汲取知识。起初，我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是我的老师将生命的意义展现在我的眼前。正是她的到来，才使我的生活充满了爱和欢乐，使我身边的一切都有了意义。她从未放过一次向我展现万物之美的机会，每时每刻，她都用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引导着我，努力使我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充实。

正是我的老师用她的聪明才智、强烈的同情心以及寓教于乐的方法，才使得我早年的学习生活变得如此丰富多彩。她总是能够抓住恰当的时机向我传授各种知识，使学习的过程变得令人愉快、易于接受。她认识到孩子的心灵就像一条浅浅的小溪，沿着布满石块的河道蜿蜒而下，跃动着欢快的浪花，这里映出一朵鲜花，那里映出一片树丛，还有天空中的朵朵白云。她努力地做我的心灵导师，因为她知道，我的心灵也像一条小溪，由涓涓溪流汇聚成宽广的河流，这样才能在平静的河面上倒映出起伏的山脉、青翠的树影和蔚蓝的天空，以及一朵小花的甜蜜笑脸。

所有的老师都能把孩子领进课堂，但并非每个老师都能让他学到东西。不论是在忙碌还是休闲的时候，除非他感到自由自在，否则就无法愉快地学习。他必须经历过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挫折，才能承担起令人不快的任务，才能勇敢地面对枯燥乏味的课本。

我的老师与我如此亲密，以至于我几乎无法想象同她分开会是什么样子。我永远也无法说清，我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有多少是天性使然，又有多少是老师悉心教导的结果。我感到她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是在踏着她的足迹前进。我生命中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是苏利文小姐给予我的——我的才能、我的抱负、我的快乐，都是被她的爱心所唤醒。

Chapter 8

圣诞快乐

那天晚上，我挂起长袜之后，很久都没有睡着，我一边假装熟睡，一边保持着清醒，等着看圣诞老人来了之后会做些什么。

苏利文小姐来到图斯康比亚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可是件大事。家里的每个人都准备为我送上出其不意的礼物，最让我高兴的是，苏利文小姐和我也在筹划着给每个人一个惊喜。圣诞礼物带来的那种神秘气氛是最令我兴奋和愉快的。我的朋友们尽其所能，用各种暗示和欲言又止的话来吊我的胃口。苏利文小姐和我则继续玩着猜谜游戏，这种寓教于乐的方法使我学到了很多语言技巧，比上课时学到的还多。每天晚上，我们都坐在暖融融的炉火旁玩猜谜游戏，随着圣诞节的临近，我们的心情也变得愈加兴奋。

圣诞前夜，图斯康比亚的学童们装饰了一棵圣诞树，并邀请我与他们共度佳节。在教室中央，摆放着一棵美丽的圣诞树，枝条上挂满了奇异的果子，在柔和的灯光下闪耀着美丽的光芒。这真是一个尽情欢乐的时刻，我忘乎所以地围着圣诞树又蹦又跳。当我得知每个孩子都将得到一份礼物时，我高兴极了，那些装饰圣诞树的好心人让我给孩子们分发礼物。我忙得不亦乐乎，甚至没空停下来看看自己的礼物。但是当我一切准备就绪时，便一心盼望着圣诞节赶快到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的礼物并不是朋友们向我暗示的那些，我的老师说，那些礼物甚至比这些还要好。然而，我已经同意暂时按捺下好奇心，等到第二天早晨再一窥究竟。

那天晚上，我挂起长袜之后，很久都没有睡着，我一边假装熟睡，一边保持着清醒，等着看圣诞老人来了之后会做些什么。最后，我搂着我的新洋娃娃和小白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第一个起床，用一声“圣诞快乐”唤醒了全家。我得到了令我惊喜的礼物，不仅在长袜里，而且在桌子上、所有的椅子上、门边、窗台上也都摆满了礼物。实际上，屋子里堆满了用薄棉纸包裹的圣诞礼物，几乎令我举步维艰。当老师送给我一只金丝雀的时候，我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小蒂姆十分温顺，它可以跳上我的手指，从我手中啄樱桃蜜饯吃。苏利文小姐教给我如何照料我的新宠物。每天吃完早饭，我都会给它洗澡，清理鸟笼，给它的杯子里添上新鲜的种子和井房打来的清水，然后在它的跳架上悬挂一束繁缕草。

一天早晨，我去打水给小鸟洗澡的时候，把鸟笼留在了窗台上。当我回来打开门的时候，我感到一只大猫从我身边溜了过去。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当我把手伸进笼子时，却摸不到小蒂姆那漂亮的翅膀，它那尖尖的小爪子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指，我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我那可爱的小歌唱家了。

Chapter 9

慈爱之城

在波士顿的时候，我们参观了邦克山，在那儿学到了我的第一堂历史课。

我生活中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是1888年5月的波士顿之旅。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我们是如何打点行装，如何与老师和母亲一同启程，最后到达波士顿，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这次旅行与两年前的巴尔的摩之旅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烦躁不安、容易激动、在火车上引起一车人注意的小家伙了。我安静地坐在苏利文小姐旁边，兴致勃勃地“听”她描述车窗外的景象：美丽的田纳西河、广袤的棉花田、起伏的群山和森林、站台上笑着向乘客兜售美味糖果和爆米花的黑人。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坐着我的大布娃娃南茜，她身穿新花格裙子，头戴有花边的遮阳帽，一双玻璃珠子做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偶尔，当我没有注意听苏利文小姐的描述时，才会记起南茜的存在，把她抱在怀里，但是后来，我让自己相信她已经睡着了，这样才会减少一些愧疚之情。

由于以后我将没什么机会再提到南茜了，所以在这里讲一下她刚到波士顿不久后的悲惨遭遇。她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这是我强迫她吃“泥巴馅饼”的结果，虽然她从未对这些馅饼表现出特殊的喜好。帕金斯学校的洗衣女工看她太脏了，便背着我给她洗了个澡。可怜的南茜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当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成了一团不成形的棉花，要不是那双对我投以责备目光的玻璃眼珠，我都认不出她来了。

当火车最终停靠在波士顿车站时，就仿佛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变成了现实。此时变成了“很久很久以前”，此地变成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刚到达帕金斯学校，我就开始与那里的小盲童交朋友了。我发现他们懂得手语，这令我高兴万分，因为我可以用自己的语言和其他孩子交谈了！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像个外国人，需要通过翻译才能与人沟通。在这所劳拉·布里奇曼上过的学校里，我感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国度。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我的新朋友也是盲人这个事实。我知道自己看不见，但是我很难想象这些聚集在我周围，和我一起欢闹嬉戏的热情而友爱的孩子也是盲人。我注意到，他们与我交谈时会把双手放在我的手上，而且他们也通过手指来读书，这让我感到既惊讶又悲哀。尽管在来这里之前就有人对我讲过，尽管我也了解自己的感官缺陷，但是我模糊地感到，既然他们能听到，就一定具有某种“第二视觉”，我根本没有想到这里的孩子都和我一样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他们是如此快乐和满足，沉浸在与他们建立的友谊之中，令我逐渐忘记了所有的悲哀。

一天下来，我结交了很多盲童朋友，这让我完全适应了新环境，感觉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随着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我不断期待着更多愉快的经历。我无法想象外面还有更加广阔的世界，因为我已经把波士顿视作世界的起点和终点。

在波士顿的时候，我们参观了邦克山，在那儿学到了我的第一堂历史课。一想到我们的脚下就是勇士们战斗过的地方，我就感到兴奋不已。我向山上爬去，一路数着脚下的台阶，同时想象着士兵们一边勇攀高峰，一边居高临下地向敌人射击的景象。

第二天，我们坐船去了普利茅斯。这是我第一次在海上航行，也是第一次乘坐汽船。汽船真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大家伙！但是船上机器的轰鸣声让我以为是打雷了，我因此哭了起来，因为我担心一下雨就不能去野餐了。在普利茅斯，最让我感兴趣的莫过于清教徒移民们登陆时踏过的那块大石头。我可以触摸到它，这让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先民们当年是如何长途跋涉，建立伟大功绩。我常常把一小块普利茅斯的岩石标本捧在手中，这是一位好心的先生在清教徒纪念堂送给我的，我用手指抚摸着它凹凸的表面、中间的裂纹，以及“1620”的浮雕字样，满脑子想的都是移民者们开拓疆土时的奇妙故事。

在我那稚嫩的想象中，先民们的事业是多么伟大而崇高！我理想化地认为他们是最英勇、最慷慨的勇士，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开拓着自己的家园，为自己和同胞追求着自由的权利。几年后，当我了解到他们曾经遭受的宗教迫害时，不禁深感震惊与失望，这真是一件巨大的耻辱，尽管我们这个“美丽之国”以其勇气和活力而著称。

我在波士顿交了很多朋友，其中包括威廉·恩迪科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他们亲切友善的态度在我心中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一天，我们去他们位于贝弗莉农场美丽的家中做客。我可以愉快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穿过他们的玫瑰花园，他家的大狗列奥和卷毛长耳小狗弗里兹如何跑出来迎接我，以及跑得最快的马——尼姆罗德如何伸着嘴吃我手中的黄油和方糖。我还记得那片沙滩，那是我第一次在沙滩上玩耍。那里的沙子质地坚硬细滑，与布鲁斯特那种松散、尖锐、混有海藻和贝壳的沙子有很大区别。恩迪科特先生还给我讲了巨轮从波士顿途经这里驶往欧洲的事情。后来，我又见过他很多次，他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实际上，每当我给波士顿冠以“慈爱之城”的名字时，都会不由得想起他。

Chapter 10

海边度假

我在海边永远都待不够。洁净、清新的海风令人神清气爽，贝壳、鹅卵石、海草以及藏在海草中的微小生物对于我有着无穷的魅力。

在帕金斯学校放暑假之前，我和老师打算去科德角的布鲁斯特度假，一起同行的还有我们的好朋友霍普金斯夫人。我很高兴，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关于大海的奇妙故事，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进行这次快乐的旅行了。

在那个夏天，大海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记忆。过去我一直生活在内陆，从未呼吸过带有咸味的空气。但是我读过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叫《我们的世界》，书中对大海的描述使我充满了好奇，十分渴望能够触摸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感受一下海浪的咆哮。因此，当我得知自己的愿望即将实现时，我那小小的心脏不禁因为兴奋而狂跳不止。

我一换上游泳衣，就迫不及待地冲到温暖的沙滩上，跳入清凉的海水中，根本没有害怕的念头。我感觉到了翻滚的巨浪。我随着波浪起起伏伏，高兴得浑身颤抖。突然，我的兴奋被恐惧取代了。因为我的脚突然撞到了一块岩石，紧接着一个大浪打在我的头上。我伸出双手，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但是抓住的只有海水，以及漂浮的海草。我所有疯狂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海浪似乎在戏弄着我，狂野地将我抛来抛去。这真是太可怕了！我的双脚离开了坚实的陆地，所有的一切——生命、空气、温暖和爱——似乎都被这茫茫大海挡在了外面。最后，大海似乎厌倦了它的新玩具，将我重新抛回了岸上，我的老师立刻将我搂在了怀里。哦，这是多么温暖、多么舒适的怀抱啊！我从慌乱中缓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是谁在海水里放了盐？”

我从第一次水中历险恢复过来后，觉得穿着游泳衣坐在大礁石上也很好玩，我可以感觉到海浪不断地拍打着礁石，将飞溅起的浪花抛洒在我身上。当波涛猛烈地拍打海岸时，我能感觉到鹅卵石发出咔嗒咔嗒的撞击声。汹涌的海浪不断发动着狂暴的攻击，仿佛要将整个海滩摧毁殆尽，就连空气都随着它们的节奏而震颤。破碎的浪花向后退去，聚集着能量，准备发动下一轮更加猛烈的攻击。我紧紧抓住礁石，感受着大海的咆哮，感到既紧张又着迷。

我在海边永远都待不够。洁净、清新的海风令人神清气爽，贝壳、鹅卵石、海草以及藏在海草中的微小生物对于我有着无穷的魅力。一天，苏利文小姐让我看她捉到的一只奇怪的生物，当时它正躺在冰冷的海水中晒着太阳。那是一只巨大的鲎，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动物。我摸了摸它，心想这种动物可真奇怪，居然把房子背在背上。我突然觉得它或许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宠物，于是用双手提着它的尾巴，把它带回了家。这次收获令我十分满足，大鲎的身体很重，我用尽了力气才把它拖了半英里远。我央求苏利文小姐把它放在井旁的水槽里，因为我确信它在那里会很安全。但是第二天早晨，我来到水槽边一看，它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逃跑的。当时，我感到非常失望，但是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强迫这个可怜的、不会说话的生物离开大自然是不对的，一想到它可能已经回到了大海中，我就又高兴起来了。

Chapter 11

南方的老家

我们的小屋虽然十分简陋，但是坐落在景色宜人的山顶，四周被橡树和松树环绕。

秋天，我回到了南方的老家，心中载满了欢快的回忆，不断回味着这次奇妙而充实的北方之旅。这次旅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崭新的美丽新世界，任我尽情地遨游其中。我用心感受万事万物，一刻也不愿停歇。我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就像那些朝生暮死，将一生浓缩为一天的小小昆虫一样。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通过在我手中拼写的方式与我交谈，我们的思想就像跳动的乐章，彼此进行着心与心的交流，共同书写着奇迹！以前，我们的心灵无法沟通，就像被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阻隔，而现在，这片荒地已经开满了美丽的玫瑰。

整个秋天，我都同家人一起住在距离图斯康比亚14英里远的一座山间小屋中。这里被称作“弗恩采石场”，因为附近有一个废弃已久的石灰石采石场。三道清泉从山上流下，一路与岩石相互碰撞，激荡着欢快的水花。空地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将石灰石覆盖得严严实实，有的地方连小溪都被茂盛的植物遮蔽。山上的其他地方则生长着茂密的树林，这里有巨大的橡树和四季常青的树木，粗大的树干就像覆满青苔的柱子，树枝上垂挂着常春藤和槲寄生花环，还有果实累累的柿子树，它那清新甜美的气息弥漫在森林的每个角落，令人心醉神迷。在某些地方，野生的圆叶葡萄和斯卡珀农葡萄藤在林间交错蔓延，形成一座座天然凉亭，引来飞舞的蝴蝶和嗡嗡的蜜蜂。傍晚时分，我们常常漫步在这个林木茂密的绿色山谷中，呼吸着泥土中散发出的凉爽宜人的气息，感到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我们的小屋虽然十分简陋，但是坐落在景色宜人的山顶，四周被橡树和松树环绕。在一个长长的露天走廊两侧，是两排不大的房间，房子的外围有着宽阔的游廊，山风从这里吹过，送来了树木的清香。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游廊上度过，在那里学习、吃饭和玩耍。后门外有一棵高大的灰胡桃树，周围砌上了台阶，屋子的前面也是绿树成荫，这些树木离游廊很近，近得让我能够触摸到它们，能够感觉到清风拂动树枝，树叶在秋风中飘舞落下。

很多游客来到弗恩采石场游览。夜晚降临的时候，男人们在篝火旁打起扑克牌，在闲谈和游戏中打发时间。他们夸耀着自己打猎捕鱼的高超本领，细数自己打过多少只野鸭和火鸡，捕过多少条凶猛的鲑鱼，怎样捉住了最狡猾的狐狸、最聪明的负鼠和跑得最快的山鹿。他们讲得绘声绘色。我想，在这群老谋深算的猎手面前，不管是狮子、老虎、狗熊，还是任何其他野生动物，恐怕都会败下阵来。最后，当这些快乐的好兄弟们纷纷散去睡觉时，总是会以一句“明天打猎去”作为晚安问候。这些男人就睡在我家门外的走廊上，当他们在临时准备的床铺上躺下后，我能感觉到这些猎人和他们的猎狗熟睡时深沉的呼吸声。

黎明时分，我会被咖啡的香味、猎枪的咔嗒声，以及猎人们沉重的脚步声唤醒，他们踏着大步出发，去寻找狩猎季节的好运气。我还能感觉到马蹄踏地的声音，这些马被猎人们从城里骑来，拴在树下，整晚站在那里，高声嘶鸣，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束缚，一展身手。终于，猎人们一个个翻身上马，整装待发，就像老歌里唱的那样：策马扬鞭，猎犬在前，呼声四起，勇争第一。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开始为野外烧烤做准备。我们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在里面燃起篝火，把粗大的树枝交错地架在篝火上，将肉挂在上面炙烤。火堆旁蹲坐着几个黑人，用长长的枝条驱赶着蚊虫。餐桌还没摆好，烤肉的诱人香味就已令我饥肠辘辘了。

就在大家忙碌而兴奋地为烧烤做准备时，狩猎聚会也开始了，猎人们三三两两地从战场上返回，一个个大汗淋漓，筋疲力尽，马儿吐着白沫，猎犬气喘吁吁，垂头丧气。他们一头猎物也没打到！每个人都声称自己至少看到了一只鹿，而且近在咫尺。然而，尽管猎犬们尽忠职守，猎枪也瞄准得分毫不差，但是偏偏在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鹿就消失无踪了。他们的运气就像那个几乎看到一只兔子的小男孩一样，实际上他只看到了兔子的踪迹。然而，失望的情绪很快就烟消云散，我们坐下来开始享受美食，虽然没有吃到野味，但是小牛肉和烤乳猪这样的家庭美食同样美味无比。

一年夏天，我们在弗恩采石场养了一匹小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美人”，这名字源自我刚刚读完的一本书，书中的马儿与它一模一样，从光滑亮泽的黑色鬃毛，到前额的白色星星。我在马背上度过了很多快乐时光。有时候，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苏利文小姐也会松开缰绳，让小马悠闲地漫步，或者随意地啃吃小路旁的青草和树叶。

早晨，当我想骑马的时候，老师和我会在早餐后到树林中散步，在树木藤条间随意穿行，那里无路可循，只有牛和马踏出的小径。经常会有茂密的灌木丛挡住去路，迫使我们绕道而行。我们总是满载而归，带回一捧捧的月桂枝、黄花、蕨类植物，以及南方特有的生长在沼泽中的美丽花朵。

有时候，我会和米尔德里德以及我的小表妹们去摘柿子。我并不吃它们，只是喜欢闻它们的清香味儿，喜欢在树叶和草丛间搜寻果实的感觉。我们还去采摘坚果，我会帮她们剥栗子的刺皮，或者敲开山核桃和胡桃的硬壳，里面的果仁真是个大味美！

山脚下有一条铁路，孩子们喜欢看着火车呼啸而过。有时候，尖利的汽笛声会把我们吸引到台阶上。米尔德里德有时会兴奋地告诉我，有一头牛或一匹马还在铁轨上游荡。距离我们大约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座高架桥凌驾在深深的峡谷之上。那里很难通过，因为枕木之间距离很远，铁轨又很狭窄，让人感觉像是在刀刃上行走。我从来没有走过这座桥，直到有一天米尔德里德、苏利文小姐和我在树林里迷了路，转悠了几个小时也没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突然，米尔德里德用她的小手指着前方叫道：“那儿有一座高架桥！”那是我们最不想走的一条路，但是天色已晚，高架桥又是回家的唯一捷径。我不得不踮起脚尖试探着行走。一开始，我并不害怕，而且走得也很平稳，但是突然，远处隐约地传来了“噗噗”声。

“我看见火车了！”米尔德里德叫道，如果不是我们飞快地爬到了下面的交叉柱上，肯定会在一分钟内被轧得粉碎。火车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火车头喷出的蒸气扑在我的脸上，烟雾和尘土几乎令我们窒息。当火车隆隆驶过时，高架桥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好像要将我们抛入下面的万丈深渊。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爬到了桥上。等我们回到家时，天早已黑了，家里空无一人，大家全都到外面寻找我们去了。

Chapter 12

暴　风　雪

多么愉快而疯狂的游戏！在那风驰电掣的一瞬间，我们挣脱了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感觉自己就像御风而行的精灵！

第一次波士顿之旅后，我几乎每年冬天都在北方度过。有一次，我去了一个新英格兰村庄，那里有冰冻的湖泊和辽阔的雪原。那是我第一次有机会领略冰雪世界之美。

我惊奇地发现，一只神奇的大自然之手会剥去树木和灌木的外衣，只剩下几片皱巴巴的叶子。鸟儿飞走了，它们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的空巢中落满了积雪。冬之神降临在群山和田野之上，用他冰冷的抚摸将大地变得僵硬麻木，令树木的灵魂纷纷退缩到根部，在那里蜷缩着进入梦乡。所有的生物似乎都消失不见，即使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天也变得：

短暂而寒冷，

好似一位老人，她的血管已经枯萎衰老，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只想再看一眼那冰雪覆盖的大地与海洋。

有一天，一股强冷空气袭来，带来了一场暴风雪。我们冲到门外，迎接最先降落的小片雪花。雪片悄无声息地从空中落下，一连下了几个小时，白雪覆盖了一切，大地变得白茫茫一片。夜幕渐渐降临，到了第二天早晨，周围的一切已经让人辨认不出。所有的道路都被大雪覆盖了，看不到一个可供辨别的标志，只剩下一棵棵树木伫立在茫茫的白雪之上。

傍晚，一阵猛烈的东北风将雪片卷得漫天飞舞。我们围坐在熊熊炉火旁边，讲着有趣的故事，尽情嬉戏，完全忘了自己已经与外界隔绝。但是到了晚上，随着风势越来越大，我们也感到了一丝恐惧。狂风席卷了整个乡村，房椽嘎吱作响，房子周围的树木疯狂地摇晃，树枝哗啦哗啦地敲击着窗户。

暴风雪整整肆虐了三天，才终于偃旗息鼓。太阳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阳光洒在这片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白色原野上。四下望去，各种形态奇异、姿态万千的雪堆散布在四面八方。

人们在雪地上铲出来一些小路。我穿上斗篷，戴上头巾，走出门去。冷空气刺得我面颊生疼。我们有时走在铲出的小路上，有时踏着较浅的积雪前行，最后终于来到了大牧场外的那片小松树林。银装素裹的松树一动不动地耸立着，好似用大理石雕刻而成。树林里闻不到松针的气味。阳光照射在树上，树枝上的水珠像钻石般闪闪发亮，只要轻轻一碰，便纷纷洒落下来。林中的光线如此炫目，甚至穿透了我眼前的黑暗。

积雪一天天融化，雪堆逐渐缩小，但是在它们完全消融之前，另一场暴风雪又降临了。就这样，整个冬天我都感觉不到脚下的土地。有时，在风雪的间隙，树上的冰凌会偶尔融化，地上也会露出一些芦苇和矮树丛，但是即使阳光普照，湖面却始终冻得十分结实。

那年冬天，我们最喜爱的娱乐活动就是滑雪橇。在某些地方，湖岸十分陡峭，是滑雪橇的绝佳地点。我们爬上平底雪橇，一个男孩会从后面用力一推，雪橇便“嗖”地一下滑了下去！我们穿过雪堆，越过洼地，向湖面猛冲过去，飞驰地穿过闪着微光的冰面，直达对岸。这可真好玩！多么愉快而疯狂的游戏！在那风驰电掣的一瞬间，我们挣脱了束缚在身上的枷锁，感觉自己就像御风而行的精灵！

Chapter 13

学习开口说话

挫折与疲倦常常令我意志消沉，但是一想到我很快就能回到家去，向亲人们展示我的学习成果时，就会振作起精神，我非常渴望自己的成就能为他们带来快乐。

我是在1890年春天开始学习说话的。我一直十分渴望能够发出声音。我曾经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另一只手放在嘴唇上，尝试着发出一些声音。我喜欢任何能够发声的东西，喜欢通过触摸感知猫咪发出的“咕噜”声和狗儿的吠叫声。我还喜欢在有人唱歌时把手放在他的喉咙上，或者在有人弹钢琴时把手放在钢琴上。在我失去视觉和听觉前，我学说话的速度很快，但是在我生病之后，家里人发现我不再讲话，因为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我曾经整天坐在妈妈的膝头，把双手放在她的脸上，因为我很喜欢感知她嘴唇的运动；而我也会蠕动自己的嘴唇，尽管我已经忘了怎样说话。我的朋友们说我可以很自然地发出笑声和哭声，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发出很多声音和模糊的音节，并不是因为这样就能与人交流，而是因为我迫切地需要对发声器官进行锻炼。但是，我仍然记得“water”这个词的意思。我总是发出“wa-wa”的声音。即便如此，这个词的意思也开始被我渐渐淡忘，直到苏利文小姐再次教给我它的含义。在我学会用手指拼写之后，就不再发这个音了。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周围的人都在使用一种与我不同的交流方式，甚至在我还不知道聋哑儿童也能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现有的沟通方式感到不满。一个人如果完全依赖于手语与人沟通，就会感觉处处受到限制。这种感觉开始令我极度烦恼，并且迫切地想要弥补这一缺陷。我经常会做出种种努力，就像一只逆风飞翔的鸟儿，固执地蠕动着嘴唇，练习发出声音。朋友们想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唯恐这一切努力以失望而告终。但是我仍然一意孤行，毫不气馁。不久之后，我听说了雷根希尔德·卡塔的故事，它成为了我克服所有障碍的动力。

1890年，莱姆森夫人来看望我，她曾经是劳拉·布里奇曼的老师，刚刚从挪威和瑞典访问归来，她给我讲了雷根希尔德·卡塔的故事，这个住在挪威的又聋又盲的小姑娘已经学会了讲话。没等莱姆森夫人把故事讲完，我就燃起了学习的热情。我下定决心，也要学会开口讲话。我央求我的老师带我去见霍瑞斯·曼恩学校的校长莎拉·富勒小姐，向她寻求建议和帮助。这位和蔼可亲的女士决定亲自给我上课，1890年3月26日，我开始跟她学习说话。

富勒小姐的教学方法是这样的：她把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脸上，这样在她发声时，我就可以触摸到她的舌头和嘴唇。我迫不及待地模仿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一个小时之内，我就学会了六个字母：M、P、A、S、T、I。富勒小姐总共给我上了十一堂课。我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时，内心的兴奋与喜悦，那句话是“天气很暖和”。虽然它们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音节，但那的确是人类的语言。我感到自己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我的灵魂冲破了束缚，穿过这些断续的音节，冲向知识和信仰的殿堂。

任何一个聋哑儿童，如果他曾经努力地想要学会他从未听到过的语言，冲破那个既没有柔情细语、没有鸟儿的歌声，也没有动听音乐的寂静无声的世界，那么他一定不会忘记当自己开口说出第一个单词时的惊奇与狂喜。只有这样的孩子才能理解我与玩具、石头、树木、鸟儿和不会说话的动物们交谈时的热切心情，才能理解当米尔德里德听到我的召唤向我跑来，或是小狗听从了我的命令时，我内心充溢的喜悦。对于我来说，能够用插上翅膀的语言与人交谈，而无需别人的翻译，这真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恩惠。在我开口说话时，欢乐的思想会随着我的话语飞出，我再也无需用手指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但是，我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学会说话的。我只是学会了说话所需的基本元素。富勒小姐和苏利文小姐能听懂我说的话，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即使我说一百个词，他们可能也听不懂一个。即使在掌握了这些基本元素之后，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学会说话。如果不是苏利文小姐运用她的聪明才智，以无限热情对我进行孜孜教诲，我根本无法学会像现在这样自然地讲话。一开始，我经过了夜以继日的努力，才能让我最亲密的朋友听懂我说的话；随后，在苏利文小姐持续不断的帮助下，我才能清楚地发出每一个音，并把所有音节用上千种方式组合在一起。即使是现在，她仍然每天都会为我纠正说错的单词。

所有教过聋哑人的老师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有他们才能理解我是在与怎样的困难进行艰苦奋斗。在我读老师的唇语时，必须完全依赖于自己的手指：我必须用触觉捕捉老师喉咙的振动、嘴唇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而我读取的信息却常常是错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单词或句子，有时候要花上几个小时，才能找到正确的发音。我的工作就是练习、练习、再练习。挫折与疲倦常常令我意志消沉，但是一想到我很快就能回到家去，向亲人们展示我的学习成果时，就会振作起精神，我非常渴望自己的成就能为他们带来快乐。

“我的小妹妹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这个想法是我克服所有困难的强大动力。我常常心醉神迷地反复念叨：“我现在不是哑巴了。”一想到我将会开口同母亲交谈，并通过她的嘴唇读懂她的话，沮丧消沉的情绪便会一扫而空。我还惊讶地发现，用嘴交谈比用手指拼写容易得多，我不再用手语字母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苏利文小姐和我的一些朋友仍然在与我谈话时使用手语字母，因为这样比阅读唇语更加方便快捷。

或许我在这里最好解释一下我们使用的手语字母，因为不了解我们的人可能会感到困惑。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说话者的手上，确保不会妨碍他的任何动作。我可以很容易地感知对方手的姿势，就像用眼睛看到的一样。我感知到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字母，就像你在读书时看到的是一个个完整的单词一样。长期的练习使得我们的手指变得非常灵活，我的一些朋友能够飞快地拼写，就像熟练的打字员在打字机上打字一样。当然，用手指拼写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写字一样。

当我能够开口说话时，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最快乐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登上了回家的列车，一路上我不停地与苏利文小姐谈话，这并不是单纯为了谈话而谈话，而是为了抓紧一切时间练习我的说话能力。不知不觉列车已经停靠在图斯康比亚车站，全家人都来到站台上迎接我的归来。直到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仍令我热泪盈眶，我的母亲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激动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仔细倾听着我发出的每个音节，小米尔德里德抓住我的手又吻又跳，而我的父亲则用久久的沉默来表达对我的骄傲和爱。这就像《以赛亚书》中的预言应验在我的身上：“大山小山必在你们面前发声歌唱。田野里的树木也都在为你鼓掌。”

Chapter 14

一场风波

对我来说，这段痛苦的经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它能促使我对创作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思考。

1892年冬天，一片乌云遮蔽了我童年那明亮的天空。欢乐离我而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生活在疑虑、焦躁和恐惧之中。就连书本也在我眼中失去了吸引力，即使是现在，一想到那段可怕的日子，我仍然会感到心有余悸。我写了一篇名为《寒霜之王》的小故事，把它寄给了帕金斯盲人学校的阿纳戈诺斯先生，没想到它却引起了一场麻烦。为了把事情说清楚，我必须先澄清一些与这个事件有关的事实，这样才能使我的老师和我自己得到公正的评判。

在我学会说话的那年秋天，我在家里写下了这篇故事。那年，我们在弗恩采石场住的时间比往年都长。那时，苏利文小姐给我描述了深秋的树叶是如何绚丽多彩，她的描述似乎唤醒了我对某个故事的沉睡记忆，以前一定有人给我读过这个故事，而我则不知不觉地把它保留在了记忆深处。当时我想，“我也要编个故事”，于是便急忙坐了下来，趁着灵感还没溜走之前写了起来。我文思泉涌，感受到了创作带来的巨大喜悦。各种词句和形象从我的头脑中喷涌而出，转化成优美的文字，然后又从我的指尖流淌到我的盲人点字板上。现在我知道，如果再有什么词句和形象毫不费力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一定暗示着它们并不是出自我自己的头脑，而是某些徘徊在我记忆深处的零星碎片。那个时候，我如饥似渴地从我读到的所有书中汲取着养分，从来不去注意作者是谁，即使是现在，我也常常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的想法，哪些是我从书中读到过的东西。我猜想，这是因为我对世界的很多印象都是依赖于别人的眼睛和耳朵获得的。

故事写完后，我把它读给老师听，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沉醉地读着那些优美的段落，在被老师纠正错误读音时又是如何气恼。晚餐的时候，我给全家读了这个故事，他们都惊诧于我写得这么好。甚至有人问我，这个故事是不是我在某本书里读到的。

这个问题令我万分惊讶，因为我一点也不记得有人给我读过这个故事。我大声回答：“哦，不是，这是我自己写的故事，我要把它献给阿纳戈诺斯先生。”

于是，我把故事誊写下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他。有人建议我把故事的名字从原来的《秋天的树叶》改成《寒霜之王》，我同意了。我自己带着这篇小故事来到了邮局，一路上仿佛行走在云间。我未曾想到，自己将为这份生日礼物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纳戈诺斯先生很喜欢我的《寒霜之王》，并且在帕金斯学校的一本刊物上刊载了它。我的快乐达到了顶峰，但是紧接着，我便从天堂直接坠入了地狱。我刚到波士顿不久，就有人发现了一篇与《寒霜之王》十分相似的故事，名字叫《寒霜仙女》，作者是玛格丽特·T·坎比小姐，早在我出生之前，这篇故事就出现在一本名叫《博迪和他的朋友们》的书上。这两篇故事无论是构思还是文字都非常相似，因此很有理由怀疑曾经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这篇文章，而我的故事则是一篇剽窃之作。我费了一些力气才弄清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是一旦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立刻感到既震惊又伤心。我吞下了这杯任何孩子都难以下咽的苦酒。不仅我自己颜面尽失，而且还使我最爱的人们遭受猜疑。但是，这一切怎么可能发生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在写下《寒霜之王》以前，我曾读过任何类似的故事。我只想到杰克·弗罗斯特写过一篇给孩子们的诗歌，名叫《霜之奇想》，但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把诗中的内容写到我的故事里。

起初，尽管阿纳戈诺斯先生深感困惑，但他似乎仍然相信我。他对我异常和蔼可亲，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乌云。为了让他高兴，我尽量隐藏起不快，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不久之后举行的华盛顿诞辰庆典活动。

在一场为盲人女孩举办的化妆舞会上，我扮演了谷物女神色列斯。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身穿优雅华丽的服装，头戴绚丽的秋叶编织成的花环，脚下和手中满是果实和谷物，然而舞会的欢乐气氛却难以掩饰我心中郁积的忧愁。

庆典的前一天晚上，帕金斯学校的一位老师问了我一个与《寒霜之王》有关的问题，我告诉她，苏利文小姐曾经向我介绍过杰克·弗罗斯特和他的美妙诗歌。不知怎的，她好像从我的话里听出我承认自己的确记得坎比小姐写的《寒霜仙女》，并且把她的结论告诉了阿纳戈诺斯先生，尽管我一再强调她的结论是错误的。

一向对我和蔼可亲的阿纳戈诺斯先生认为我欺骗了他，因此对我的辩解充耳不闻。他相信，或者至少是怀疑，苏利文小姐和我有意剽窃了其他人的思想精华，用来获取他的赞赏。我接受了一个由学校的老师和官员组成的调查团的调查，苏利文小姐被要求回避。我受到了反复询问，似乎要迫使我承认的确有人给我读过《寒霜仙女》这篇文章。每一个问题都流露出他们心中的怀疑，我能感觉到我最亲爱的朋友正在用责备的目光注视着我，尽管我无法用语言把这一切感受表达出来。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我的心怦怦直跳，面对调查团的询问，我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尽管我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个可怕的误会，但这仍然无法缓解我的痛苦。当我最终被获准离开房间时，我只感觉到头昏眼花，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师的亲吻和朋友们的安慰，他们说我是个勇敢的姑娘，还说他们都为我骄傲。

那天晚上上床以后，我不禁失声痛哭。我想，很少有孩子会像我这样伤心难过。我感到浑身冰冷，想象着自己在天亮以前就会死去，这个想法给了我一些安慰。我想，如果我是在年纪稍大一些时遭遇这样的悲伤，一定会令我的灵魂破碎得无法修补。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的天使逐渐带走了那段日子的大部分痛苦和伤悲。

苏利文小姐从未听说过《寒霜仙女》这篇故事，也没有听说过收录这篇故事的书。在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的帮助下，她对这个事件进行了细致的调查，最后终于有了一些线索。她发现，索菲亚·C·霍普金斯夫人在1888年有一本坎比小姐的《博迪和他的朋友们》，而那一年，我们正好与她一同在布鲁斯特度过了夏天。霍普金斯夫人已经找不到她的那本书了，但是她告诉我，当时苏利文小姐外出度假，为了逗我开心，她给我读了各种各样的书，尽管她也和我一样想不起是否给我读过《寒霜仙女》这篇故事，但她确信给我读过《博迪和他的朋友们》这本书。她解释了那本书为何不见了，因为她急于出售房子，因此处理了大量青少年读物，例如旧课本和童话书，《博迪和他的朋友们》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那些故事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是那些奇异单词的拼写方法却使百无聊赖的我觉得很有意思，尽管我已经记不起读到这些故事时的任何场景，但是我一定是努力地记住了那些单词，好等我的老师回来以后解释给我听。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篇故事在我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知道，尤其是我自己。

苏利文小姐回来后，我并没有向她提起《寒霜仙女》，这可能是因为她一回来就开始给我读《小爵爷方特洛伊》这本书，我满脑子装的都是这个故事，因此把其他一切统统抛到了一旁。但是曾经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故事，这仍然是个事实，在我早已将它遗忘的时候，它又不知不觉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使我丝毫没有怀疑那是别人头脑的产物。

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安慰与同情。我所有最亲爱的朋友，除了一个人之外，都向我伸出了友谊之手，他们直到现在仍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坎比小姐亲自写信来安慰我：“总有一天，你会写出自己的故事，它将安抚很多人的心灵，为他们带来帮助。”但是这个预言从未实现，我再也不会仅仅为了娱乐而舞文弄墨了。实际上，我总是害怕我写出的东西不是出自自己的头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是在我给母亲写信时，也会被突然袭来的恐惧紧紧包围，我会把信中的词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拼写，以确保它们不是我从某本书上读到过的。如果不是苏利文小姐持续不断的鼓励，我想我可能再也不会提起笔了。

我确实读过《寒霜仙女》，事实上，在我写的一些信中，也借鉴了坎比小姐的其他构思。我在1891年9月29日写给阿纳戈诺斯先生的信中就找到了与坎比小姐书中几乎完全相同的词句。在我写《寒霜之王》的时候，这封信与其他很多信件一样，其中的某些词句显示了我当时深受这篇故事的影响。我在描写老师向我形容金色的秋叶时写道：“是的，它们的美丽足以抚慰夏日的逝去给我们带来的伤感。”这个构想便直接来自坎比小姐的故事。

我习惯于吸收那些令我愉悦的文字，然后再把它们转化为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从我早期的一些信件和创作中都能看到这种情况。我写过一篇描写希腊和意大利的古老城市的文章，里面就借用了出处不明的书中的华丽辞藻。我知道阿纳戈诺斯先生喜欢古代遗迹，对意大利和希腊更是情有独钟。因此，我尽力从自己读过的所有书中搜集我认为能够取悦于他的诗歌或历史。阿纳戈诺斯先生在评论我那篇关于古代城市的文章时说：“这些构思颇有诗意。”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何会相信一个11岁的又盲又聋的小女孩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但是，我并不认为由于构思并非出自我自己的头脑，我的文章就完全不值得一读了。毕竟，这表明了我可以用清晰生动的语言描绘那些美丽而富有诗意的想法。

对于我来说，那些早期的文章就像智力体操。与所有年轻的、缺乏经验的人一样，我也是通过同化与模仿来进行学习，逐渐学会将思想转化为文字。只要我在书中读到有趣的东西，就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将其保留在记忆中，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史蒂文森说过，年轻的作家会本能地试图模仿他最倾慕的作品，然后把它们转化成变化万千的文字。即使是最伟大的作家，也必须经过多年这样的练习，才能学会如何驾驭那支涌向他头脑的文字大军。

我想，恐怕我还没有完成这一过程。毫无疑问，我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思想，哪些是我从书中读到的，因为书中的东西已经融入了我的头脑之中。因此，我写的几乎所有文章都像是我初学缝纫时用杂七杂八的碎布头拼出的百衲衣。其中也不乏漂亮的丝绸和天鹅绒，但大多数还是粗糙的布头。同样，我的文章也是由我自己的粗鄙想法所构成，期间也夹杂着我从书中读到的真知灼见和成熟见解。在我看来，写作最大的困难在于如何用语言去表达各种混乱、缺乏条理的思想。写作很像是拼七巧板。我们先在头脑中勾勒出一幅景象，希望用文字将其表达出来，但是这些文字却词不达意，或者与原先的构想相差甚远。但是我们仍然会继续尝试，因为如果别人能够成功，我们也不会轻易承认失败。

史蒂文森说过：“创作能力是一种先天的禀赋。”尽管我可能不具备这样的天赋，但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写出完全属于自己的文章，表达我自己的思想与经历。在此之前，我不会放弃希望，我会坚持不懈地努力，不让《寒霜之王》的苦涩记忆阻挡我前进的脚步。

对我来说，这段痛苦的经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它能促使我对创作中的一些问题进行思考。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它使我失去了一位最亲密的朋友——阿纳戈诺斯先生。

当我的这本书发表在《妇女之家》杂志上后，阿纳戈诺斯先生在写给梅西先生的一封信中说，在《寒霜之王》事件中，他相信我是清白的。他说，对我进行询问的调查团是由八个人组成的：四名盲人，四名正常人。其中的四个人认为我知道曾经有人给我读过坎比小姐的故事，其他人则持不同观点。阿纳戈诺斯先生表示，他与那些支持我的人看法一致。

但是，不管这一事件的结果如何，也不管他的立场如何，当我走进阿纳戈诺斯先生的房间时，我发现人们对我抱有怀疑的态度，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敌对的气氛，其后发生的事情果然证实了我的感觉。然而从前，他总是把我抱在膝头，放下手中的工作与我嬉戏玩耍。在事情发生后的两年中，他似乎相信苏利文小姐和我的清白。但是其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显然改变了立场。我对于事件的调查详情一无所知，甚至连没有询问过我的调查团成员的名字也不知道。当时，我的情绪过于激动，无暇注意到任何事情，我的心中过于恐惧，提不出任何异议。实际上，我几乎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别人又对我说过什么。

我详细记述了《寒霜之王》事件的始末，这是因为它给我的生活与学习带来了重大的影响。为了避免引起误解，我陈述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实，目的并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想责怪任何人。

Chapter 15

世界博览会

在参观世界博览会的三个星期中，我已经从一个只喜欢童话故事和玩具的小孩成长为一个懂得欣赏平凡世界的真实事物的人。

《寒霜之王》事件发生之后的那个夏天与冬天，我与家人一起住在阿拉巴马州。回家的感觉真好。春回大地，万物欣欣向荣。我也心情愉快，《寒霜之王》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秋天来临了，当大地上撒满了深红金黄的落叶，花园尽头凉亭上的麝香葡萄藤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金棕色时，我开始提笔勾勒我的生活，此时距离我写下《寒霜之王》已有一年时间。

我仍然对自己写的任何东西持有过分谨慎的态度。一想到我写的东西可能并不完全属于我自己，就会令我忐忑不安。除了我的老师，没有人了解我的恐惧。某种奇怪的神经过敏的心理使我对《寒霜之王》绝口不提，当我在谈话中冒出一个想法时，常常会对她写下这样的句子：“我不能肯定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当我写下一段文字时，会对自己说：“或许很久以前就有人写过这些东西了！”我的手被一种近乎戏虐般的恐惧牢牢抓住，使得我那一天根本无法动笔。即使是现在，我还时常会产生这样的不安和忧虑。苏利文小姐想尽一切办法安慰我、帮助我，但是过去那段可怕的经历在我心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迹，我才刚刚开始了解它给我带来的巨大影响。为了帮助我恢复信心，苏利文小姐说服我为《青年之友》写了一篇关于我的生活的文章。那一年我12岁，回想起我吃力地撰写那篇小故事时的情景，我想自己当时一定预见到了这篇文章将给我带来心灵的慰藉，否则我一定写不出来。

虽然下笔时难免胆战心惊，但我毅然决然地写了下去，我的老师不断在一旁督促着我，因为她知道如果我坚持下去，就会再度树立起信心，发挥自己的才能。在《寒霜之王》事件发生前，我一直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而现在，我已经变得更加成熟内敛，对事物也有了更加深刻的洞察力。渐渐地，我终于走出了那场风波的阴影，经历了考验之后，我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对人生也有了更多的领悟。

1893年，发生在我生活中的几件大事包括：在克里夫兰总统就职典礼期间的华盛顿之行，游览尼亚加拉瀑布和参观世界博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学业常常会被迫中断长达数周，因此我无法再系统地记录我的学习生活。

1893年3月，我们游览了尼亚加拉瀑布。当我站在气势磅礴的美洲瀑布的高崖上，感受着空气的振动和大地的颤抖时，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很多人不明白尼亚加拉瀑布的雄伟和美丽为何会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们总是问我：“既然你看不到惊涛拍岸，也听不到巨浪咆哮，那么尼亚加拉瀑布对你来说有何意义？”我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它们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一切。它们的意义是无法衡量和定义的，正如“爱”、“宗教”与“善意”一样。

1893年夏天，苏利文小姐和我与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一起参观了世界博览会。那段日子给我留下了快乐的回忆，就像千百个童年的幻想变成了美丽的现实。每天我都在想象中环游世界，见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无数奇观——奇异的发明、工业与技术的结晶，以及人类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一一从我的指尖下流过。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大道乐园”。这里就像“天方夜谭”一样，充满了新奇有趣的事物。有和书中描绘的一样摆满“欢乐神”和“象神”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印度集市；有金字塔和开罗城的微缩景观，其间点缀着许多清真寺和长长的骆驼队；更远处是威尼斯的水道，每天晚上，我们都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与喷泉间泛舟。我甚至登上了放在微缩城外不远处的一艘维京海盗船。我曾经在波士顿登上过一艘军舰，现在我饶有兴味地想要看看海盗船上的水手是如何独自一人在海上航行，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风平浪静，都以一颗勇敢无畏的心来应对，并高喊着：“我们是大海之王！”扬帆远航。他们依靠一己之力，独来独往，自给自足，而不像今天的水手们那样沦为机器的奴隶。这正应了一句老话：“人只会对人感兴趣。”

我还登上了离这艘船不远的一艘“圣玛丽亚号”船模。船长带我参观了当年哥伦布住过的船舱。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船舱里放置的一个沙漏，因为它让我想到，当绝望的水手们密谋造反时，这位伟大的航海家看着沙粒一点一点地滴落，心中该是多么疲惫。

世界博览会主席希金鲍瑟姆先生对我非常和蔼，允许我触摸展会上的展品，我就像贪得无厌的皮萨罗攫取秘鲁的宝藏那样，热切地用手指一一触摸着展会上的一件件珍品。整个展会就像一个可以触摸得到的万花筒，令我倍感新奇。我对每件展品都很着迷，尤其是那些法国青铜雕像。它们是那样栩栩如生，以至于令我觉得，它们一定是被艺术家捕捉到并赋予了世俗形象的天使的幻象。

在好望角展区，我了解了很多关于钻石开采过程的知识。一有机会我就会去触摸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以便更清楚地了解钻石是如何称重、切割和抛光的。我在淘洗槽里摸索了一番，居然找到了一块钻石。他们说，这是在美国发现的唯一一颗真钻石。

贝尔博士陪着我们到处参观，并用他那独特的令人愉快的方式向我描述着各种有趣的东西。在电子大厦里，我们看到了电话机、对讲机、留声机以及其他发明，他向我解释了信息是如何超越时空的限制，在电线中进行传输，这些发明就像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到人间一样伟大。我们还参观了人类学展区，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古代墨西哥的文物，那些粗糙的石器往往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唯一印迹，也是大自然那些尚未开化的子孙们留下的唯一纪念碑（我一边用手指触摸着它们，一边思索着），当历代的君王和圣贤们的碑石都已化作尘土时，只有它们将会永世不朽。在埃及木乃伊展区，我畏缩地不敢上前触摸。通过这些古代遗物，我了解了很多人类进化方面的知识，比我以前听到或读到的还要多。

所有这些经历都让我增加了大量新词汇，在参观世界博览会的三个星期中，我已经从一个只喜欢童话故事和玩具的小孩成长为一个懂得欣赏平凡世界的真实事物的人。

Chapter 16

学习拉丁文

没有什么比用刚学会的语言描述各种转瞬即逝的形象与感情更加美妙的事了。这样可以激发我的灵感，令各种奇异的幻想在我脑海中层出不穷。

1893年10月之前，我已经断断续续地自学了很多科目。我读了希腊、罗马和美国的历史。我有一本盲文版的法语语法书，而且我已经学了一些法语，我经常默默地做些自娱自乐的小练习，把我遇到的新词语组合成简短的句子，尽可能不去理会文法规则和其他技术性问题。我甚至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试着掌握法语发音，因为我发现书中描述了所有字母和音节的发音。当然，这是一种不自量力的尝试，但是它使我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事可做。就这样，我渐渐掌握了足够多的法语知识，已经可以愉快地阅读拉封丹的《寓言》、莫里哀的《屈打成医》，以及拉辛的《阿达利》中的段落。

我还花了大量时间来提高我的说话能力。我大声地为苏利文小姐朗读，背诵我最喜爱的诗歌中的段落。她则纠正我的发音，告诉我如何断句，如何进行词形变化。然而，直到1893年10月，我从参观世界博览会的疲劳与兴奋中恢复过来之后，才开始在固定的时间学习特定的课程。

那时，苏利文小姐和我来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霍尔顿拜访威廉·韦德先生。他的邻居艾恩斯先生是一位出色的拉丁文学者，我开始跟他学习拉丁文。在我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博学多才、和蔼可亲、阅历颇丰的人。他主要教我拉丁文法，也常常辅导我学习算术，这门功课对于我来说真是又头疼又枯燥。艾恩斯先生还陪我一起读丁尼生的《悼念》。以前我也读了不少书，但是没有一次是站在批判的立场去读。我第一次学着去了解一位作家，识别他的文风，就像通过握手识别一位朋友一样。

一开始，我不愿意学习拉丁文法。既然每个单词的意思都是清清楚楚的，为什么还要浪费大量时间去分析什么名词属性、所有格、单数、阴性等，这种做法真是荒谬。我想这就好比要了解我的宠物，先要对它进行一番描述：目，脊椎动物；门，四足动物；纲，哺乳动物；属，猫科；类，猫；具体到个体，就是我的托比了。但是随着我深入了解这门语言，我的兴趣也日益浓厚，逐渐体会到了拉丁文的优雅美丽。我常常自娱自乐地阅读拉丁文文章，从中挑出我认识的单词，体味其中的含义。这样的娱乐永远都令我兴味盎然。

我想，没有什么比用刚学会的语言描述各种转瞬即逝的形象与感情更加美妙的事了。这样可以激发我的灵感，令各种奇异的幻想在我脑海中层出不穷。上课时，苏利文小姐总是坐在我身旁，将艾恩斯先生的讲解拼写在我手中，帮我查生词。当我回到阿拉巴马州的老家时，已经开始阅读凯撒的《高卢战记》了。

Chapter 17

在纽约的快乐时光

我在纽约度过了两年快乐的时光，每当想起那段日子，我便感到由衷的开心。

1894年夏天，我参加了美国聋哑人语言教学促进协会在肖托考湖举办的会议。我被安排进入纽约市的莱特-休梅森聋哑人学校学习。1894年10月，在苏利文小姐的陪同下我来到了那里。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它在发声与唇读训练方面保持着最高水准。除了这两门课程以外，我在学校的两年中还学习了算术、物理、地理、法语和德语。

我的德语老师雷米小姐会使用手语字母，在我掌握了一些单词之后，我们一有机会就用德语交谈，几个月之后，我就几乎能听懂她说的每一句话了。在第一年结束之前，我饶有兴趣地阅读了《威廉·退尔》。实际上，我认为在所有的学科中，我的德语是进步最大的。我发现法语相当难学。我的法语老师奥利维夫人是一位法国女士，她不懂手语字母，因此不得不口述授课。我很难读懂她的唇语，因此与德语相比，我的法语进步要慢得多。但是，我还是设法重读了《屈打成医》，这本书非常有趣，可我还是更喜欢《威廉·退尔》。

在唇读和讲话方面，我没有取得老师和我所希望和预期的进步。我希望自己能像其他人一样讲话，我的老师们相信这一目标是能够实现的，但是尽管我们刻苦努力，仍然没有实现我们的目标。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把目标定得太高，因此失望便在所难免。我仍然把算术视为一门难以攻克的学科。为了避免给自己和别人带来无数的麻烦，我总是“猜测”问题的答案。除了猜测答案，我还常常省略推理过程直接得出结论，这个毛病再加上我对数学的先天迟钝，给我的学习增加了更多困难。

尽管对算术的失望有时会令我心情沮丧，但是我对其他学科仍然兴趣十足，尤其是自然地理。我非常喜欢揭开大自然的奥秘：风如何从天堂的四个角落里吹出，就像《旧约》中描写的那样；水蒸汽如何从地球的尽头升起；河流如何在岩石间流淌；山脉如何被颠覆；以及人类如何战胜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大自然。我在纽约度过了两年快乐的时光，每当想起那段日子，我便感到由衷的开心。

我尤其记得，我们每天都要到中央公园散步，那里是我在这座城市中唯一感到称心如意的地方。这座公园给我带来了无穷的快乐。每次我步入公园，都希望有人给我描绘面前的景色，因为美景无处不在，且变化万千。我住在纽约的九个月里，这座公园每天都会以新的美景迎接我的到来。

春天，我们会到各种景色宜人的地方远足。我们在哈德逊河上泛舟，在布莱恩特吟唱过的绿草如茵的河岸上漫步。我喜欢河边峭壁那朴素庄严的野性之美。我们还参观了西点军校，游览了华盛顿·欧文的故乡泰瑞镇，从“睡谷”中穿行而过。

莱特-休梅森学校的老师们总是想尽办法让聋哑儿童们能够像正常孩子一样学习。对于年龄较小的孩子，他们很少采用被动记忆的教学方法，而是从兴趣出发，带领学生们走出先天缺陷的困境。

在我离开纽约前，快乐的日子被乌云笼罩了，除了父亲的去世外，我从未承受过如此巨大的悲痛。1896年2月，波士顿的约翰·P·斯伯丁先生去世了。只有那些最了解、最敬爱他的人才能理解他的友谊对我意味着什么。他总是以其优雅而谦逊的方式为每个人带来欢乐，对苏利文小姐和我尤为和蔼可亲。只要一想到他那亲切的面容，想到他对我们学业的关心，就是再大的困难也不会让我们气馁。他的离世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空白。

Chapter 18

进入剑桥女子学校

上大学的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成了一种热切的渴望。我完全不顾很多忠实而明智的朋友们的强烈反对，一心想与视听正常的女孩一争高下。

1896年10月，我进入了剑桥女子学校，这是为进入哈佛大学的拉德克利夫学院做准备。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曾经参观过韦尔斯利学院，并对朋友们说出了惊人之语：“将来我也要上大学，而且要上哈佛大学！”当他们问我为何不选择韦尔斯利学院时，我回答说，因为那里只有女生。上大学的念头在我心里生了根，成了一种热切的渴望。我完全不顾很多忠实而明智的朋友们的强烈反对，一心想与视听正常的女孩一争高下。当我离开纽约时，这个想法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目标。我决定去剑桥学习，因为那是通向哈佛、实现我童年宣言的捷径。

在剑桥女子学校，苏利文小姐陪我一起上课，并将授课内容翻译给我。

当然，我的老师们从未教过聋哑学生，我与他们交流的唯一方法就是唇读。第一年，我的课程包括英国历史、英国文学、德语、拉丁文、算术、拉丁文写作和一些其他科目。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为了准备上大学而学习过某门课程，但是苏利文小姐曾经在英文方面对我进行过精心辅导，因此不久我的老师们就认为，除了学习学院指定的几本教材外，我不需要再接受特别指导了。此外，我的法语基础不错，拉丁文也学过6个月，但我最熟悉的还是德文。

尽管存在着这些优势，但是仍然有一些严重的障碍阻碍了我的前进。苏利文小姐不可能把所有指定教材都在我手上拼写出来，及时地为我制作盲文版教材又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尽管我在伦敦和费城的朋友们愿意马不停蹄地为我赶制。我不得不暂时用盲人点字法将拉丁文抄写下来，这样才能与其他女孩一起背诵。我的老师们很快就习惯了我那不完美的发音，并能解答我的问题，纠正我的错误。虽然我不能做课堂笔记，也不能做练习，但是我可以在家中用打字机完成所有的作文和翻译作业。

每天，苏利文小姐陪着我一起上课，用无限的耐心将老师所讲的全部内容拼写在我手上。她还要帮我查生词，一遍又一遍地为我读尚未翻译成盲文的笔记和课本。这些工作的沉闷乏味是难以想象的。我的德语老师弗劳·格鲁特女士和校长吉尔曼先生是学校里仅有的能用手语字母给我上课的老师。尽管弗劳·格鲁特女士拼写得又慢又不熟练，但她仍然坚持每周给我上两次课，好让苏利文小姐得到片刻休息。尽管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热心地帮助我们，但是只有苏利文小姐能将这些枯燥的工作变得充满乐趣。

那一年，我上完了算术课，复习了拉丁文语法，读完了三章《高卢战记》。德语方面，在苏利文小姐的帮助下，我阅读了席勒的《钟之歌》和《潜水者》、海涅的《哈尔茨山游记》、弗赖塔格的《腓特烈大帝统治时代散记》、里尔的《美的诅咒》、莱辛的《米娜·冯·巴尔赫姆》，以及歌德的《我的一生》。阅读这些德语名著真是一大享受，尤其是席勒的优美诗句，比如对腓特烈大帝的丰功伟绩的赞颂和对歌德生平的描述。我恋恋不舍地读完了《哈尔茨山游记》，书中妙语连珠，生动地描绘了哈尔茨山动人的美景——紫藤遍野的群山，水声潺潺、波光粼粼的小溪，充满传奇色彩的蛮荒之地，传说中的格雷姐妹，只有那些用心感受和热爱大自然的人才能写出这样恢弘奇幻的诗篇。

那一年，吉尔曼先生教过我一段时间的英国文学。我们一起阅读了《皆大欢喜》、柏克的《论与美洲的和解》、和麦考雷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吉尔曼先生广博的历史与文学知识，以及出神入化的讲解，令我的学习变得轻松愉快，这种方式远远好过照本宣科的课堂教学。

柏克的演说比我读过的任何一本政治书籍都更具启发性。书中那个动荡的时代令我心潮起伏，两个对立国家的许多历史人物都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面前。令我感到不解的是，面对柏克那样激昂雄辩的演说，乔治国王和他的大臣们为何充耳不闻，毫不理会他关于美国胜利和英国蒙羞的警告性预言。接着，我便思考起这位伟大的政治家为何在党内和人民之间却如此不受欢迎。我想，这样珍贵的真理与智慧的种子竟然湮没在无知与腐败的杂草之中，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麦考雷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则有着另一番不同的趣味。这个在克鲁伯街头饱受折磨的落魄男人令我同情，然而在他做着苦工，身心都受到残酷折磨的时候，却始终保持着友善的言行，向贫穷和遭受歧视的人们伸出援助之手。我为他取得的成功欢呼雀跃，假装看不见他的缺点，人有缺点并不足为奇，然而可贵的是这些缺点并没有使他的灵魂蒙尘。尽管麦考雷才华横溢，文笔犀利，常常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但有时他的自负令我生厌，而且我也常常质疑他为了追求某种效果而牺牲真理的做法，这与我所崇敬的英国的德摩斯梯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剑桥女子学校，我生平第一次享受到了与正常的同龄女孩为伴的乐趣。我与几个同学一起住在一所与学校相连的房子里，豪厄尔斯先生曾经在这座房子里居住，所以这里有着舒适的家居条件。我和同学们一起做很多游戏，甚至包括捉迷藏和打雪仗。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讨论功课，一起高声朗读有趣的文章。一些女孩学会了用手语同我交谈，这样苏利文小姐就不用为我翻译她们的话了。

圣诞节的时候，我的母亲和妹妹来到学校与我共度佳节，好心的吉尔曼先生安排米尔德里德在他的学校里学习。这样，米尔德里德就可以和我一起待在剑桥了，我们形影不离地度过了六个月欢乐的时光。我们一起学习，一起游戏，一想起那段日子，我就感到无尽的快乐。

1897年6月29日至7月3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预备考试。考试的科目包括初级与高级德语、法语、拉丁文、英语，以及希腊和罗马历史，总共获得11学分。我通过了全部考试，而且德语和英语还得了“优”。

或许我应当在这里解释一下当时的考试方法。考试的满分为16学分，其中初级课程占12学分，高级课程占4学分，一次获得5学分才可计入总分。考卷9点在哈佛启封，由专人送往拉德克利夫学院。考卷上不写名字，只写编号。我是233号，但是由于我必须使用打字机答题，因此我的身份是无法隐藏的。

学校为我做了非常周全的安排，让我在一间单独的房间内考试，因为打字机发出的噪音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同学。吉尔曼先生用手语字母为我读出所有考题。为了使我不受干扰，门口还安排了一名守卫。

第一天进行的是德语考试。吉尔曼先生坐在我身边，先为我通读一遍考题，然后再逐句地读，我将每道考题大声复述，以确保没有理解错误。考题有些难度，我在用打字机作答时感到紧张不安。吉尔曼先生把我的答案拼写给我，让我做出必要的修改，然后他再将答案插入考卷相应的位置。在以后的考试中，我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在拉德克利夫学院，没有人把我写的答案读给我听，我也没有机会改正错误，除非我能提前做完考卷。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在剩下的短短几分钟内，凭借记忆改正一些错误，在试卷末端写下修改的结果。如果说我的初试成绩比复试好，原因有两个。第一，在复试中，没有人把我的答案读给我听。第二，初试中的一些科目是我在剑桥时就已经熟悉的，例如在那年年初，我已经参加过英语、历史、法语和德语的考试，用的是吉尔曼先生拿来的哈佛往年的试卷。

考试结束后，吉尔曼先生把我的考卷交给了主考官，并附上一份证明，证明这些考卷是由我（23号考生）作答的。

其他科目的考试也都是以同样的方式进行的。后面的考试都没有德语那么难。我记得考拉丁文时，希灵教授走进来告诉我，我已经顺利通过了德语考试。这个消息令我信心倍增，轻松地完成了后面的考试。

Chapter 19

拉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

如果说他们无意中在我的前进道路上设置了许多阻碍，当我得知自己已经将它们一一克服时，仍然会感到非常欣慰。

当我在吉尔曼先生的学校开始第二年的学习生活时，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必胜的决心。但是没想到头几个星期就遇到了意料不到的困难。吉尔曼先生安排我在那一年主要学习数学。我的其他课程包括物理、代数、几何、天文学、希腊文和拉丁文。但不幸的是，我所需要的很多教材都没有及时制成盲文版，因此在一些科目上，我缺少了必要的学习工具。我所在的班级人数很多，老师不可能给我特殊的辅导。苏利文小姐不得不把所有的课本读给我听，同时还要给我翻译老师的讲课内容，11年来，她那双神奇的手头一次显示出力不从心的迹象。

我应当在课堂上完成代数、几何和物理习题，但是我根本做不到，直到我们添置了一台盲文书写器，这样我才能写下解题步骤和过程。我无法看到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人在一个坐垫上用或直或弯的铁丝拼出这些图形。正如基斯先生在他的报告中说到的那样，我必须在头脑中描绘这些图形，还要进行假设、推理和论证。总而言之，每一个环节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障碍。有时候我会失去所有信心，心情恶劣，甚至向苏利文小姐乱发脾气，一想起这些就令我感到万分惭愧，因为在我所有亲爱的朋友中，苏利文小姐是唯一能够为我披荆斩棘的人。

然而，困难终究被我一点一点地克服了。盲文版教材和其他设备也送来了，我开始信心百倍地投入到学习当中。代数和几何仍然是我的两大难关。正如我先前说过的，我天生就缺乏数学头脑，有很多知识点我都没能很好地理解。几何图形尤其令人头疼，因为我看不见不同图形之间的关系，即使在坐垫上摆放也不行。直到后来基斯先生给我上课后，我的数学才开了窍。

在我刚刚开始克服这些困难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一切。

就在我的盲文课本要送来时，吉尔曼先生开始向苏利文小姐就我用功过度的问题提出抗议，他不顾我的反对，减少了我的课时量。一开始，我们曾经达成协议，如果有必要，我会用五年时间为上大学做准备，但是在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用优异的考试成绩向苏利文小姐、哈伯小姐（吉尔曼先生聘用的院长）和其他人证明了我根本用不着那么长的时间，两年就足够了。吉尔曼先生起初同意了，但是当我的功课难度有所增加时，他坚持认为我用功过度了，并且认为我还应该在他的学校里学习三年。我不喜欢这个计划，因为我希望与同学们一起升入大学。

11月17日那天，我感到身体不适，因此没去上学。尽管苏利文小姐知道我的身体并无大碍，但是吉尔曼先生听到消息后断言我是被繁重的课业负担压垮了，于是对我的课程进行了调整，结果是，我无法随班参加期末考试了。吉尔曼先生和苏利文小姐的意见分歧导致母亲将我妹妹米尔德里德和我从剑桥女子学校接走了。

经过短暂的耽搁，母亲安排我在剑桥的莫顿·S·基斯先生的指导下继续完成学业。那年冬天余下的时间里，苏利文小姐和我都是在我们的朋友钱柏林家度过的，他们住在距离波士顿25英里的兰瑟姆。

从1898年2月到7月，基斯先生每周来兰瑟姆两次，教我代数、几何、希腊文和拉丁文。苏利文小姐为他做翻译。

1898年10月，我们回到了波士顿。在之后的八个月中，基斯先生每周给我上五次课，每次大约一小时。每次他都给我讲解上一堂课没有弄懂的地方，然后给我布置新的功课，并带走我用打字机完成的希腊文练习，仔细批改后再反馈给我。

我就这样持续不断地为上大学做着准备。我发现，单独上课比在课堂上听讲要轻松愉快得多，因为这样不会有仓促混乱的感觉，而且我的导师有足够的时间给我解释疑点。因此，我比在学校里学得更快更好。我发现，在所有的学科中，数学仍然是我最大的问题。我希望代数和几何要是能有外语和文学一半那么容易就好了。即使是像数学这样枯燥的课程，基斯先生也能讲得妙趣横生。他能够把复杂的问题分解成容易理解的片段，他能使我保持思维的敏捷活跃，训练我严密地推理，冷静而合乎逻辑地寻求答案，而不是胡乱猜测。他总是对我宽容亲切，无论我表现得多么迟钝也不会失去耐心，虽然我的愚笨常常会令约伯都无法忍耐。

1899年6月29日和30日，我参加了拉德克利夫学院的入学考试。第一天我考了初级希腊文和高级拉丁文，第二天考的是几何、代数和高级希腊文。

学校方面不允许苏利文小姐给我读试卷，于是学校请了帕金斯盲人学校的老师尤金·C·威宁先生把我的试卷制作成美式布莱叶盲文。威宁先生不认识我，除了写盲文，他与我没有其他交流。监考官也是个陌生人，不想用任何方式与我进行交流。

用布莱叶盲文制作的外语试卷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一遇到几何和代数，麻烦就来了。这两份试卷令我感到困惑不解，并且因为浪费了不少宝贵的时间而沮丧，尤其是代数。事实上，我对这个国家通用的几种盲文都很熟悉——英式、美式和纽约浮点式。但是这三种盲文体系中所使用的几何标志和符号却大相径庭，我在学习代数时只用过英式盲文。

在考试前两天，威宁先生给我送来一份哈佛旧代数试卷的盲文版。我沮丧地发现，它使用的是美式符号法。我立刻坐下来给威宁先生写信，请求他给我解释一下这些符号的意思。他在回信时寄来了另一张试卷和一份数学符号表，我立即着手学习这些符号。到了代数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仍然在与复杂的例题做着斗争，总也分不清方括号、大括号和根号的组合。基斯先生和我都感到忧心忡忡，对第二天的考试产也生了不详的预感，好在我们在考试那天提前到了一会儿，请威宁先生详细地给我解释了一下美式符号的用法。

在几何考试中，我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以前我一直习惯于阅读行列印刷的试题，或者让人把试题拼写在我手上，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尽管试题就摆在我面前，那些盲文却非常混乱，无法在我头脑中形成清晰的印象。到了代数考试时，困难就更大了。那些符号是我刚刚学过的，并且自认为都弄懂了，谁知一到考试中又变得糊里糊涂了。此外，我看不到我在打字机上打出的文字。以前我总是用盲文或心算来解题。基斯先生过于依赖我的心算解题能力，因此没有训练过我如何书写试卷。结果，我的题答得非常慢，我不得不反复阅读题目，才能弄清解题要求。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时我是不是把所有的符号都理解对了。要想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真是太难了。

但是我并没有责怪任何人。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管理人员没有意识到他们给我的考试带来了多大的困难，他们也不了解我必须克服的特殊障碍。但是，如果说他们无意中在我的前进道路上设置了许多阻碍，当我得知自己已经将它们一一克服时，仍然会感到非常欣慰。

Chapter 20

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

与其说“知识就是力量”，不如说“知识就是幸福”，因为拥有了知识——广博而精深的知识——就可以辨别真伪，区分高下。

为进入大学而拼搏的日子结束了，现在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但是，我的家人和老师认为我在进入大学前最好再和基斯先生一起学习一年。因此，直到1900年秋天，我才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

我还记得第一天入学时的情景，那真是趣味无穷的一天。对于这一天，我已经期盼了多年。在我的心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它比朋友们的劝说更有说服力，比我内心的请求更加强烈，它鞭策着我，让我尽最大的努力向那些视听正常的人们看齐。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决心克服一切阻碍。我已经将罗马人的睿智名言铭记在心：“被驱逐出罗马，只不过是生活在罗马以外的地方。”既然我已经被驱逐出通往知识宝库的大道，那么我只能穿越人迹罕至的乡间小路，这就是我能做到的一切。我知道在大学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小路，我将穿越这些小路，最终与我那些善于思考、热爱生活、勤奋刻苦的同学们携手并进。

我怀着满腔激情开始了大学生活。一个美丽光明的新世界展现在我面前，我做好了吸收一切知识的准备。在精神的国度里，我拥有与其他人同样的自由。这个国度的人民、风景、习俗、欢乐和悲伤无不映照出真实世界的模样。这里的讲堂上有无数伟大而睿智的灵魂，我把教授们视作智慧的化身，如果以后我有不同的发现，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大学生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浪漫。我那些年幼无知的美丽梦想逐渐开始褪色，浪漫的幻想变成了“平淡无奇的日子”。渐渐地我开始发现，大学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令我至今感受最深的一点就是，时间总是不够用。过去我总是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思考、沉思，只有我的心灵与我为伴，我们一起在夜晚静坐，聆听来自内心深处的悦耳歌声。只有在闲暇的时刻，当优美的诗篇拨动了灵魂深处那甜蜜的琴弦，打破了深沉的寂静时，我们才能听到这样的歌声。但是在大学里，我们没有时间与自己的心灵交谈。我们来到大学的目的是学习，而不是思考。当我们走入学习的大门，便遗失了那些最钟情的乐趣——独处、书籍、想象，连同那飒飒作响的松林。我想我应该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我是在为将来的快乐积聚财富，但我是一个缺乏远见的人，我更希望支取当前的快乐，而不是未雨绸缪地积蓄财富。

第一年我学习的科目包括法语、德语、历史、英语写作和英国文学。在法语课上，我读了高乃依、莫里哀、拉辛、阿尔弗雷德·德·缪赛和圣伯夫的作品，在德语课上读了歌德和席勒的著作。我迅速地重温了从罗马帝国的衰落到18世纪的全部历史，在英国文学课上用批判的观点阅读了弥尔顿的诗歌和《论出版自由》。

常常有人问我在大学里是怎样克服种种特殊困难的。在课堂上，我当然是最与众不同的。教授距离我如此遥远，就好像在通过电话线给我上课。讲课的内容被尽可能迅速地拼写在我手上，因为追求速度而失去了个性。各种词句匆匆地流淌在我手心，就像一只猎犬追逐着狡猾的野兔。但就这一方面来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比那些记笔记的女孩差。如果一个人只顾得上机械地听讲和匆忙地记笔记，就不可能有什么精力去留意讲课的内容和方式。上课时我无法做笔记，因为我的双手都在忙着听讲。通常我都是回到家以后再把自己记住的内容记录下来。我用打字机完成习题、写作文、写评论、完成小测验、期中和期末考试，这样教授们就很容易看到我学习上的缺陷。当开始学习拉丁文音韵学时，我设计了一套表示不同韵律和音长的标识系统，并向我的教授进行解释。

我使用一台哈蒙德牌打字机。我用过很多种打字机，但是我发现哈蒙德打字机最能满足我的工作需求。这种打字机具有可以在不同文字间切换的功能，这样就可以根据需求打出希腊文、法文或数学符号。如果没有它，我恐怕就没法上大学了。

在我学习的各种课程中，只有很少数的课本有盲文版，其他课本则必须让人拼写在我手上。因此，我需要花费比其他同学更多的时间来预习功课，练习部分就更费时间了，而且我总要面对别人不会遇到的困惑。有时候，我会因为要花大量时间研究书本上的细节而心生厌倦，一想到我必须用大量时间才能阅读很少的章节，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享受那个充满欢笑和歌舞的世界，我就感到心有不甘。但是，很快我就恢复了愉快的心情，用笑声赶走了怨恨和不满。因为我知道，任何人如果想要获得知识，都必须独自翻越“艰难山”，由于没有通往山顶的捷径，因此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沿着曲折的道路向上攀登。有很多次我都失足滑下，跌倒在地，但是我仍然会坚强地爬起来，向那些隐藏的阻碍发起冲击。我曾经因为挫折而发过脾气，但是我已经学会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艰难地跋涉，只为得到一些收获，受到鼓舞时，我会怀着更大的热情爬得更高，直到宽广的地平线展现在我面前。每一次奋斗都是一次胜利。再努力一次，我就能触摸到洁白的云朵和湛蓝的天空，登上愿望的高地。而且，我并不总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独自奋斗。宾夕法尼亚州盲人教育学院的院长威廉·韦德先生和E·E·艾伦先生为我提供了很多盲文书籍。他们无微不至的关心为我带来了莫大的帮助和鼓励。

去年是我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第二年，我学习了英文写作、《圣经》文学、美国和欧洲政体、霍瑞斯的《颂歌》，以及拉丁文喜剧。写作课是最令人愉快的。课堂气氛非常活跃，老师的课讲得诙谐幽默、妙趣横生。查尔斯·汤森德·科普兰先生能够让我们领略到最原汁原味、最具震撼力的文学。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你可以尽情品味前辈大师们的不朽魅力，而无需听到无用的解释和说明。你可以沉浸在他们那深邃的思想之中。你可以全身心地聆听《旧约》带来的令人愉快的隆隆雷声，乃至忘记了耶和华上帝的存在。当你回到家时，会感到自己已经“瞥见了灵魂与形式以不朽的方式完美地融合；真与美在时间的古老茎干上长出了新芽。”

这一年是最快乐的一年，因为学习的科目都是我特别感兴趣的——经济学、伊丽莎白时代文学、乔治·L·基特里奇教授主讲的莎士比亚，以及约希亚·罗伊斯教授主讲的哲学史。通过学习哲学，我们可以深入地理解古老年代的习俗传统和思维模式，而不久之前，这些东西在我们眼中还是陌生而毫无道理的。

但是，大学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雅典学园”。在这里，我们并不会与那些伟大而智慧的灵魂面对面地相遇，我们甚至感觉不到它们存在的气息。它们的确是在这里，没错，但是却已经成为了干枯的化石。我们必须把它们从知识的缝隙中抽取出来，加以研究和分析，才能掌握弥尔顿或以赛亚的精髓，而不是仅仅拥有了一件自作聪明的仿冒品。在我看来，很多学者都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伟大的文学作品给我们带来的愉悦感更多地来自我们对它的共鸣，而不是对它的理解。对作品所进行的长篇大论的解释很少会留存在我们的记忆中。就像过于成熟的水果会自动从枝条上脱落一样，这些分析讲解也很快会从我们的记忆中掉落。我们有可能了解了一朵花，了解了它的根、茎和所有的组成部分，以及它的全部成长过程，但是却不会欣赏花朵沐浴着天堂雨露的娇美模样。我总是一遍又一遍不耐烦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在意这些解释和臆测呢？”它们在我的头脑中飞来飞去，就像失明的鸟儿徒劳地扑打着翅膀。我并不是反对全面地了解我们所阅读的著作，我只是反对那些冗长的注释和令人困惑的评论，这些注释和评论仅仅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观点。但是，像基特里奇教授这样的伟大学者向我们阐释大师的作品时，就像“给盲人带来了光明”。而他讲解的诗人莎士比亚的作品，则使人茅塞顿开。

有时候，我真想将所学的东西减少一半，因为负担过重的头脑无法充分享受它所获得的财富。要想在一天之内读四五本不同文字、内容迥异的书，而又不失去重点，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如果一个人匆忙紧张地读书，一心想的都是测验和考试，他的脑子里就会塞满太多杂七杂八、毫无用处的东西。目前，我的脑袋里就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无法理出头绪。每当我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闯入瓷器商店的公牛。成千上万种零零碎碎的知识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当我试图躲避它们，各种学术的精灵和大学的鬼怪就会对我穷追不舍，直到我许下邪恶的愿望，希望将那些顶礼膜拜的偶像统统砸碎。

考试是大学生活中最恐怖的事。尽管我已经多次面对考试，并且将它们打倒在地，但是它们还是会爬起来，面目狰狞地向我扑来，令我望而生畏。在考试前的日子里，我拼命往脑子里塞进各种神秘的公式和不好消化的年代资料，就像强行吃下难以下咽的食物，令我真想与书本和科学同归于尽，一起葬身海底。

可怕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如果你感到胸有成竹，并且能够在恰当的时候召唤来头脑中有用的知识，那你就是上帝的宠儿。但往往不管军号吹得多响，当你最需要你的记忆和良好的判断力时，它们却插上翅膀飞走了，真是让人又急又气。你千辛万苦装进脑袋里的知识，在紧急关头却总是想不起来。

“请对胡斯和他的生平事迹做简要说明。”“胡斯？胡斯是谁？他做了什么？这个名字似乎非常熟悉。”你在自己储备的历史知识中拼命搜寻，就像在一个装满碎布的口袋里找寻一小片丝绸。你肯定知道这道题的答案，而且就在嘴边。那天你复习宗教改革的开端时，还曾经遇到过它。但是现在它却不知所踪。你已经将脑子里所有零零星星的知识都翻了个遍——宗教革命、教会分裂、大屠杀、政治制度等，但是胡斯到底躲在哪里？你惊讶地发现，有那么多自己熟知的东西却没有在试卷上出现。你气急败坏地倒出了脑子里的所有知识，啊，原来他躲在那个角落，正若无其事地独自沉思，全然不知他给你带来了一场怎样的灾难。

就在这时，监考官却通知你时间到了。你怀着无比的厌恶之情，一脚踢开这堆垃圾，回家去了，脑子里不禁产生了一个革命性的想法：应当废除教授们未经许可就向人提问的权力。

在本章的最后两、三页，我采用了一些比喻，它们可能会招人嘲笑。看，那头遭到冰雹袭击，闯进瓷器商店的公牛，还有那些面色惨白的怪物，如今它们都在趾高气昂地笑话我！让它们嘲笑去吧！我使用这些比喻只是为了确切地描述我身处的充满竞争的环境，因此我对它们不予理睬，而且我还要郑重声明，我对大学的看法已经改变了。

在我没有进入拉德克利夫学院之前，我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浪漫的幻想。如今，浪漫主义的光环已经褪去，但是在从浪漫到现实的转变过程中，我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根本不会有如此深刻的体会。其中之一就是“忍耐的学问”，这门宝贵的学问告诉我们，学习知识就要像在乡间散步一样——从容不迫，敞开胸怀，兼收并蓄。这样学来的知识就会像波澜不惊的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用各种深刻的思想浸润我们的头脑。与其说“知识就是力量”，不如说“知识就是幸福”，因为拥有了知识——广博而精深的知识——就可以辨别真伪，区分高下。了解了标志着人类进步的思想与成就，就如同触摸到从古至今人类活动的脉搏，如果一个人不能从这跳动的脉搏中体会到人类的崇高愿望，他就感受不到生命的和谐。

Chapter 21

爱书如命

文学是我的“乌托邦”。在这里，我享有一切权利。感官的障碍不再阻断我与“书籍朋友”的亲密交流。他们可以毫无隔阂地与我谈心。

至此，我已经把我的生活做了简要的描述，但是我还没有告诉大家，我是何等地爱书如命，这不仅是因为书能带给人愉悦和智慧，而且也是我吸收知识的重要媒介，就像其他人通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获得知识一样。实际上，在学习生活中，我对书籍的依赖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因此，我应当从我最初的阅读经历讲起。

我第一次阅读完整的小说是在1887年5月，那时我7岁，从那时起直到现在，我如饥似渴地用我的指尖吞食着所有印有文字的纸张。正如我说过的，我早年间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读书也是毫无章法。

起初我只有几本凸印版的书籍——几本启蒙读物、一套儿童故事，还有一本关于地球的书，名叫《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把这些书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的字迹被磨损得辨认不清。有时苏利文小姐会给我读书，在我手心拼写一些她认为我能理解的小故事和诗歌，但是我更愿意自己读书，而不是让别人给我读，因为我喜欢反复阅读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我真正开始认真读书是在我的第一次波士顿之行期间。那时，我每天被允许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消磨一段时间，我在一排排书架间徘徊，随意取阅自己想看的书。尽管书中的字我不认得多少，但也照读不误，因为令我着迷的正是这些文字本身。我很少在意书的内容，然而那段时期，我的记忆力很好，因为我记住了很多单词和句子，尽管我根本不理解它们的含义。后来，当我开始学习说话和写作时，这些词句就会自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以至于朋友们都对我的词汇量之大感到惊讶。我就这样不求甚解地读了很多书中的零碎片段（在早期的阅读中，我从来没有完整地读过一本书）和大量诗歌，直到我发现了《小爵爷方特洛伊》这本书，才算第一次把一本完整的书读懂。

在我8岁那年，有一天，我的老师发现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读着《红字》。我记得当时她问我喜不喜欢书中的小珀尔，还给我讲解了几个我不明白的生词。然后，她告诉我，她有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非常精彩，我读了一定会觉得比《红字》更有意思。那本书的名字叫做《小爵爷方特洛伊》，她答应到夏天的时候读给我听。但是，我们直到秋天才开始读那本书，因为我初到海边的那几个星期，完全沉浸在各种新奇的发现所带来的兴奋之中，以至于忘记了书本的存在。后来，我的老师又离开我去波士顿探望朋友了。

老师回来以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阅读《小爵爷方特洛伊》。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我们读第一章时的情景。那是8月一个温暖宜人的午后。我们俩坐在一张吊床上面，这张吊床就垂挂在距离房子不远的两棵墨绿的松树上。为了尽可能把整个下午都用来读书，我们匆匆忙忙地洗好了午餐的盘子，快步穿过草地，向吊床走去。草丛中的蚂蚱纷纷受惊跳起，落在我们的衣服上，我记得老师坚持要把它们都从衣服上清理干净，然后再坐下来读书，而在我看来，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老师外出的这段期间，吊床无人问津，因此上面落满了松针。温暖的阳光照在松树上，空气中充满了松香，同时夹杂着一股独特的海洋气息。在我们开始阅读前，苏利文小姐向我解释了一些背景情况，然后我们一边阅读，她一边给我讲解不熟悉的单词。起初，我们遇到了很多我不懂的词，阅读经常会被迫中断，但是一旦我完全理解了故事情节，就急于了解故事的进展，而顾不上理会那些生词了，也无心去听苏利文小姐认为必要的解释。当她的手指累得拼不下去时，我急得不行，真希望自己拥有正常的视力。我把书拿在手上，如饥似渴地摸索着上面的文字，那种急切的心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阿纳戈诺斯先生把这本书制成了凸印版，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烂熟于心。在我的整个童年，《小爵爷方特洛伊》一直是我亲密无间的伴侣。我如此不嫌啰嗦地叙述这些细节，是因为在此之前，我读书一直都是随心所欲、不求甚解的，如此全神贯注地读一本书，还是平生第一次。

自从读了《小爵爷方特洛伊》，我开始对书产生了真正的兴趣。在接下来的两年中，我读了很多书，一些是在家里读的，另一些是我在波士顿期间读的。我已经记不起来所有的书名，也不记得阅读的先后顺序，但对其中的一些还印象深刻，它们是《希腊英雄》，拉封丹的《寓言》，霍桑的《奇书》和《圣经故事》，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狄更斯的《儿童英国史》，《天方夜谭》，《瑞士人罗宾逊一家》，《天路历程》，《鲁滨逊漂流记》，《小妇人》，还有《海蒂》——一本精彩的小说，我后来又读了德文版。我在学习和游戏的间隙读了这些书，它们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愉悦感。我不对它们进行研究和分析，也不知道这些书写得是好是坏，我从不过问文体风格和作者的情况。作家们将他们的珍宝呈现在我面前，我就只管接受，就像接受阳光的照耀和朋友们的爱一样。我喜欢《小妇人》，因为它使我感到自己同那些耳聪目明的孩子拥有同样的思想感情。由于我的生活受到了诸多限制，我不得不从书中去探索自己之外的世界。

我不太喜欢《天路历程》，这本书我甚至没有读完，也不喜欢《寓言》。我最初浮光掠影地读了拉封丹的《寓言》的英文译本，后来又读了法文版。我发现，尽管这本书文字生动，语言精炼，但我还是不喜欢它。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那些能像人一样说话做事的动物对我就是没有什么吸引力。读完之后，给我留下印象的不过是一些滑稽可笑的动物，而不是其中包含的寓意。

而且拉封丹也从来没有激发人们高尚的道德感。他最看重的是理性和自爱，在他的寓言中贯穿始终的主题是人类的道德完全源于自爱，如果用理性来引导和驾驭自爱，幸福就会降临。然而在我看来，自爱却是万恶之源。当然我的看法可能是错误的，因为拉封丹对人类的观察了解比我多得多。相比那些通过猴子和狐狸来宣扬伟大真理的寓言，我倒是更喜欢愤世嫉俗的讽刺寓言。

但是我很喜欢《丛林故事》和《我所知道的野生动物》。我对这些动物本身很感兴趣，因为它们是真正的动物，而不是被拟人化的动物。我们可以爱它们之所爱，恨它们之所恨，被它们的滑稽幽默逗得捧腹大笑，为它们的悲惨命运痛哭流涕。如果它们也包含了某种寓意，那也是用一种极其含蓄、令我们难以察觉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对古老的东西非常神往。古希腊对我有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在我的幻想中，希腊的众神仍然行走在大地上，与人们面对面地交谈，在我内心的神殿中，供奉着我最敬爱的神灵。我熟悉和喜爱所有的仙女、英雄和半神半人，不，不是所有的，因为美狄亚和伊阿宋的残忍和贪婪是无法饶恕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众神允许他们做不义之事，然后再对他们的恶行进行惩罚。这个谜一直没有揭开，我常常疑惑于：

罪恶狞笑着穿过光阴的殿堂，

上帝却兀自缄默不语。

是《伊利亚特》使希腊成为了我心中的天堂。我在阅读原著之前就熟悉特洛伊的故事，在我扫除了语法的障碍之后，就对这些古希腊文的宝藏一览无余了。伟大的诗歌，不论是用希腊文或是英文写就，只要与它息息相通，就不需要任何翻译。人们常常用牵强附会的分析和冗长啰嗦的评论将诗人们的伟大作品变得面目可憎，他们要是能够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该有多好！要想理解和欣赏一首优美的诗歌，我们无需弄清每一个词的含义，也不用了解动词的变化形式和语法属性。我知道，那些学问渊博的教授在《伊利亚特》中挖掘的东西远远超过了我，但是我一点也不嫉妒。我可以欣然接受别人比我聪明这个现实。但是，纵然他们拥有广博的知识，也像我一样无法表达这首壮丽史诗为他们带来的愉悦。当我读到最精彩的篇章时，就会感到正在升华的灵魂将我从狭小逼仄的生活环境中解脱出来，摆脱身体的束缚，飘荡在广袤无垠的天上人间。

虽然我对《埃涅阿斯纪》的喜爱赶不上《伊利亚特》，但对它还是非常欣赏的。我在阅读这部作品时尽量不依靠注释或字典的帮助，并且试图把自己特别喜爱的篇章翻译出来。维吉尔的文笔有时非常精彩，但是他笔下的天神和凡人好似蒙上了一层伊丽莎白时代的面纱，不论喜怒哀乐，都保持着优雅的风度，而《伊利亚特》中的人物则欢歌笑语，豪放不羁。两位诗人的风格截然不同，维吉尔塑造的人物恬静柔美，仿佛月光下的大理石太阳神像；而荷马笔下的人物则是阳光下秀发飘逸的英武少年。

在书卷间飞翔傲游是件十分惬意的事！用不到一天时间，就可以完成从《希腊英雄》到《伊利亚特》的旅程，但这旅途也并非一帆风顺。当他人已经周游世界好多遍时，我却还在语法和字典的迷宫中苦苦求索，或是落入了可怕的陷阱，这些陷阱名叫考试，是学校和大学专门用来与求知的学生作对而设立的。我猜想如此这般的“天路历程”终将渐入佳境，但是毕竟太过漫长，尽管途中偶尔会在转角处遇到一些出人意料的美景。

在我开始阅读《圣经》的时候，还不能理解其中的内容。现在想起来不禁感到奇怪，我竟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体会不到它那奇妙的和谐。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下雨的周日清晨，我无事可做，便请求我的表姐给我读一段《圣经》故事。尽管她认为我可能听不懂，但还是在我手中写下了约瑟兄弟的故事。我听得昏昏欲睡，它那奇怪的语言和不断的重复使这个故事听起来很不真实，况且还是发生在遥远的天国。还没讲到约瑟兄弟带着彩衣来到雅各的帐篷里说谎，我就已经神游睡乡去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希腊人的故事那么有趣，而《圣经》却索然无味。难道是因为我曾经在波士顿认识了几个希腊人，被他们讲述故乡故事时的热情所感染，而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希伯来人或埃及人，因此推断他们只不过是一群野蛮人。关于他们的故事可能全都是后人胡乱编造的，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书中的重复手法和古怪姓名了。不过说来奇怪，我从不觉得希腊人的姓名有什么“古怪”。

但是我要怎么描述我从《圣经》中发掘的宝藏呢？多年来，这本书带给我的欢乐与启发与日俱增，它已经成了我的至爱。尽管如此，《圣经》中仍有很多地方与我的本性相悖，以至于我都后悔将它从头到尾地全部读完。同它强加给我的令人不快的细节相比，我并不认为从它的历史渊源中获得的那些知识是一种补偿。我和豪厄尔斯先生都认为，应当将所有丑陋野蛮的东西从古代著作中统统清除，但是我也反对把这些伟大的作品篡改得面目全非。

《以斯帖记》这本书朴素率真，但其中有一些可怕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最富戏剧性的场景莫过于以斯帖面对邪恶的丈夫那一幕。她知道自己命系他手，没有人能够保护她。但是她克服了女性的柔弱，怀着一颗爱国之心，毅然向他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死，死的只是我一个；如果我活，我的人民都将活着。”

《路得记》则是一个富有东方色彩的故事。淳朴的乡下生活与繁华的波斯首都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路得是如此忠诚善良，使我们情不自禁地喜欢上她，当她与收割者们一同站在起伏的麦浪之中，她美丽无私的灵魂就像一颗耀眼的明星，照亮了那个黑暗时代的夜空。路得轰轰烈烈的爱情，冲破了宗教信仰的束缚，打破了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实属世间罕见。

《圣经》中有一句话令人感触至深：“有形之物是短暂的，无形之物才是永恒的。”

从我开始读书时起，就一直喜欢莎士比亚。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但我知道我最初是以孩童的理解力和好奇心来读这本书的。《麦克白》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读过一次便终生难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鬼怪和女巫常常在睡梦中将我追逐。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握在麦克白夫人苍白纤细的手中的那把短剑，那可怕的斑斑血迹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和极度悲伤的皇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在读完《麦克白》之后不久，我又读了《李尔王》，我永远也忘不了格罗斯特的眼睛被挖出时的恐怖一幕。我的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手指不再移动，我一动不动地坐了良久，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个孩子心中所能聚积的所有仇恨。

我一定是在同一时间熟悉了夏洛克和撒旦，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两个人物在我心中都是密不可分的。我很为他们感到难过。我依稀感到，即使他们想要变好，也无能为力，因为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或者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即使是现在，我仍然不把他们看作十恶不赦的家伙。有时我甚至觉得，像夏洛克、犹大，甚至恶魔一类的人物，都是历史的车轮上一根折断的辐条，总有一天会被修复如初。

奇怪的是，我第一次阅读莎士比亚时，却没有留下太多好感。虽然这类作品现在是我的至爱，但在当时，那些明快、优雅、奇幻的戏剧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或许是因为它们描绘的不过是孩童的生活中司空见惯的阳光与欢乐。但是，“没有什么比孩子的记忆更反复无常的了：什么将会留下，什么将被抛弃，谁也说不清楚。”

莎士比亚的戏剧我读了多遍，其中的一些篇章已经熟捻于心，但是我说不出最喜欢哪部作品。我对它们的喜好就像我的情绪一样变化万千。在我看来，短小的诗歌和十四行诗与长篇戏剧同样精彩。尽管我十分钟爱莎士比亚，但是参照各种评论和注释来理解他的作品却是一件十分累人的工作。我曾试图记住评论家们的释意，但结果往往是心灰意冷，气恼不已。于是，我同自己私下里达成协议，再也不做这样的尝试。直到后来我在基特里奇教授的指导下学习莎士比亚，才打破了这个协议。我知道，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以及在整个世界，都有很多我不懂的东西。我非常高兴地看到面纱被一层层地揭开，露出思想和美的新境界。

除了诗歌以外，我对历史最感兴趣。我已经读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历史著作，从单调的大事记，更为单调的历史纪年表，到格林所著的观点公正、风格独特的《英国人民史》，从弗里曼的《欧洲史》到埃默顿的《中世纪》。第一本让我真正感受到历史价值的书是斯温顿《世界史》，它是我十三岁的生日礼物。尽管书中的某些观点已经遭到否定，但我仍然将它视若珍宝。从这本书中，我了解到，各民族是如何发展壮大，建立城市；少数统治者——世间的泰坦巨人，是如何把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将千百万人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不同的民族是如何在艺术和知识的领域开拓疆土，为新时代的发展奠定基础；人类文明是如何经历腐朽堕落的浩劫，然后又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伟大的圣贤又是如何倡导自由、宽容和教化，为拯救世界铺平道路。

在大学里，我读了很多法语和德语的文学作品。德国人认为力量比美更加可贵，真理比传统更加重要，不论是在生活中还是文学作品中都是如此。他们做任何事都热烈奔放，活力十足。他们开口说话不是为了打动别人，而是因为他们灼热燃烧的思想必须要找到一个出口。

当然，德国文学含蓄的艺术手法也是我喜欢它的一个原因，但最令我赞赏的是，它对妇女自我牺牲的伟大爱情的歌颂。这种思想渗透了所有的德国文学作品，并且在歌德的《浮士德》中有着神秘的体现：

那昙花一现，

不过是象征而已。

人间的缺陷，

也会成为圆满。

那无法形容的，

这里已经完成

妇女的灵魂引导我们永远向上。

在我拜读过的所有法国作家中，我最喜欢莫里哀和拉辛。巴尔扎克和梅里美的作品十分精彩，就像一阵强劲的海风，令人精神振奋。阿尔弗雷德·德·穆塞简直不可思议！至于维克多·雨果，虽然我不是十分欣赏他的文风，但我非常钦佩他的天赋、才华和浪漫主义精神。雨果、歌德、席勒，以及所有伟大民族的伟大诗人，他们都是永恒主题的阐述者，我的灵魂会无比虔诚地追随他们进入真善美的境地。

恐怕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但实际上我只是提到了自己最喜爱的几个作家，从这一点上，你们可能会认为我的阅读范围很窄，但这种猜想是完全错误的。我喜欢很多作家，喜欢他们各自不同的风格——卡莱尔粗旷豪放，憎恶虚伪；沃兹沃斯崇尚天人合一；胡德的精灵古怪之笔读起来妙趣无穷；赫里克高贵优雅，诗作中散发着百合和玫瑰的芳香；我喜欢惠蒂尔的热情正直，我认识他，对我们友谊的温暖回忆使我在阅读他的诗歌时倍感愉悦；我喜欢马克·吐温，谁能不爱他呢？就连天神都对他宠爱有加，赐予了他全能的智慧，又唯恐他成为悲观主义者，在他的心上架起了一道用爱和信仰编织的彩虹；我喜欢司各特，因为他不落俗套，豁达诚实；我喜欢所有像洛威尔一样的作家，他们的思想就像在乐观主义的阳光下汩汩涌动的喷泉，是快乐与善意的不竭源泉，时而喷溅着愤怒的浪花，时而抛洒着同情怜悯的水珠。

总而言之，文学是我的“乌托邦”。在这里，我享有一切权利。感官的障碍不再阻断我与“书籍朋友”的亲密交流。他们可以毫无隔阂地与我谈心。与他们的“博爱仁慈”相比，我所学的那点知识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Chapter 22

忘我便是快乐

有时候当我在紧闭的生活之门外独自静坐，孤独感也会像冰冷的迷雾一样将我包围。门的那一边有光明、音乐和甜蜜的友谊，而我却被拒之门外。

我相信，读者们不会因为看了前面的一章，就认定读书是我唯一的乐趣。实际上，我的兴趣爱好十分广泛。

在前面我已经多次提到，我非常热爱乡村的景色和户外运动。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学会了划船和游泳。夏天，在马萨诸塞州的兰瑟姆时，我几乎整天待在船上。没有什么比带着来访的朋友出去划船更让我高兴的了。当然，我并不能很好地掌握行船方向。在我划船时，通常都有人坐在船尾为我掌舵。然而有时候，我也会自己掌舵。我会试着通过水草、水百合以及生长在河岸上的灌木丛的气味来确定方向，这样做十分有趣。我所使用的船桨用皮带固定在浆环上，通过水的阻力我可以判断双桨用力是否平衡，还可以知道什么时候是逆水而行。我喜欢与风浪搏击，喜欢让坚固的小艇听命于我的意志和力量，轻快地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时而平稳，时而起伏——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旷神怡的呢？

我也喜欢划独木舟，尤其喜欢月夜泛舟，听到这里，你们可能会莞尔一笑。当然，我看不到月亮爬上松树的枝头，轻轻地掠过天际，为我们铺就一条闪光的道路。但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当我仰面躺在枕头上，把手伸进水中时，我会想象着自己触摸到了她闪亮的衣裳。有时，会有一条大胆的小鱼从我的手指间滑过，而睡莲则害羞地亲吻着我的手。通常，当我们从河湾中驶出，突如其来的开阔感就会将我们包围，仿佛置身于一股明亮的暖意之中。我们从来也没弄清这股暖意到底是来自被太阳晒热的树林，还是来自蒸腾的水气。即使在城市的中心，这种奇怪的感觉也会偶尔袭上心头。在风雨交加的寒冷日子里，在漫漫长夜中，我都会感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暖意，就像温暖的双唇亲吻着我的脸颊。

我最喜爱的娱乐活动就是乘船航行。1901年夏天，我游览了新斯科舍，第一次有机会与大海进行亲密接触。我们在伊万杰琳的故乡住了几天，朗费罗的美丽诗篇更为它增加了魅力。之后，苏利文小姐和我去了哈利法克斯，在那里度过了大半个夏天。这座海港是我们的欢乐之源，是我们的天堂。我们乘船去了贝德福德港、麦克纳布斯岛、约克堡，一直航行到西北海湾，真是美妙无比！在静谧宜人的夜里，我们停泊在寂静无声的巨大军舰旁，度过几个小时的悠闲时光。哦，这一切是多么有趣，多么迷人！这些愉快的记忆令我终生难忘。

一天，我们经历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在西北海湾举行了一场赛舟会，参赛的船只来自不同的军舰。我们和很多人一起坐在一只帆船上观看比赛。数百只小帆船在我们身旁穿梭，海面风平浪静。比赛结束后，我们正调转船头准备回家，突然有人发现一片乌云从海上飘了过来，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厚，直到遮蔽了整个天空。刹那间，狂风大作，海浪翻滚。我们的小船毫无畏惧地迎风而上，张满船帆，拉紧绳索，我们仿佛乘风而行，一会儿随着巨浪旋转，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跌落谷底。我们降下主帆，扬起三角帆，抢风而行。我们逆风行驶，小船在狂风中颠簸摇摆，我们的心脏随之剧烈地跳动，双手也兴奋地颤抖，但是我们毫不畏惧，因为我们像北欧海盗一样勇敢，我们知道我们的船长是对付风浪的老手。他曾凭借坚实的双手和敏锐的双眼经历过无数的狂风暴雨。海港中的大船和炮艇纷纷向我们致敬，水手们也为我们鼓掌欢呼，因为我们是唯一一艘与风暴顽强搏斗的小船。最后，我们又冷又饿，筋疲力尽地回到了码头。

去年夏天，我在新英格兰一个风景如画的幽静山村里度过了一段惬意的时光。马萨诸塞州的兰瑟姆与我有着不解之缘，我所有的欢乐和悲伤都与这片土地密不可分。J·E·钱柏林先生的住所是位于菲利普国王池塘边的红色农庄，多年以来，我也一直以此为家。每当想起这些亲爱的朋友以及与他们共处的快乐时光，我就心存感激。他们的孩子和我成了好朋友，我对这份友谊十分珍重。我和他们一起游戏，一起在林中散步，在水中嬉戏。那些年幼的孩子总是围着我说这说那，我则给他们讲精灵、矮人、英雄和狡猾的狗熊的故事，这一切都令我回味无穷。钱柏林先生还引领我到神秘的树林和花丛中探险，我的耳朵仿佛听到了树液在橡树中汩汩流淌的声音，我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树叶间闪烁的阳光。此情此景就如同诗中所写：

树根，即使埋藏于黑暗的泥土之中，

也能分享树冠的喜悦，并且尽情想象着，

灿烂的阳光，辽阔的天空，以及自由的飞鸟，

这是大自然的眷顾，

我也像那树根一样，

能够感受到看不见的事物。

在我看来，我们每个人都能理解自开天辟地以来人类所经历的各种印象和情感。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存留着对青翠大地和潺潺流水的记忆，即使耳聋目盲，也无法剥夺先辈们赐予他的这份礼物。这种世代相传的能力是一种“第六感”——集视觉、听觉和感觉于一身的心灵感应。

在兰瑟姆，我交了很多“树友”。其中有一棵高大的橡树，是最令我引以为豪的。我曾带领所有朋友参观过这棵树中之王。它耸立在绝壁之上，俯瞰着菲利普国王的池塘。据熟谙树木的人说，这棵树已有八百至一千年的历史。根据传说，菲利普国王——那位英勇的印第安酋长，就是在这棵树下与世长辞的。

我还有另外一位树友，是一棵长在红色农庄庭院里的菩提树，它可比大橡树平易近人多了。在一个雷电交加的下午，我感到房子的一侧受到了什么东西的重击，即使没有人告诉我，我也知道是那棵菩提树倒下了。我们都跑出去看这棵饱经风雨的英雄树，看到它如此顽强地与暴风雨搏斗，又是如此轰然倒地，真令我心痛不已。

我一定要描述一下去年夏天的生活。我的考试刚刚结束，苏利文小姐和我就匆匆赶往兰瑟姆幽静的乡间别墅，兰瑟姆有三个很出名的湖泊，我们的别墅就坐落在其中一个湖边。我尽情地享受着这个充满阳光的悠长假期，所有的工作、学习和喧嚣的城市统统都被抛在了脑后。然而，虽然身在世外桃源般的兰瑟姆，外界的声音却仍然不时传入我们的耳中——战争、联盟、社会冲突。我们知道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发生的残酷而毫无意义的战争，也知道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斗争。我们知道，在我们这个伊甸园之外，很多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忙碌终日，没有时间享受悠闲的生活。但我们很少留意这些事情，因为这些凡尘俗事终究会成为过眼云烟，而湖水、树林、雏菊盛开的广阔田野和气味清新的草原，只有它们才会永恒地存在。

那些认为所有感官知觉都来自眼睛和耳朵的人，会惊异于我能注意到城市街道和乡间小路之间，除了是否为水泥铺就之外，还有其他区别。他们忘记了，我的整个身体都在积极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城市的喧嚣刺激着我的面部神经，虽然我看不到街上的行人，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永不停息的沉重的脚步声，城市中各种不和谐的喧闹嘈杂烦扰着我宁静的心灵。载重的货车压过路面的隆隆声，还有机器发出的单调的叮声，这一切都极大地刺激着我的神经，令我备受折磨。因为我无法像视力正常的人们那样，将注意力放在街道的全景之上。

在乡间，我们看到的都是大自然的杰作，不必为拥挤的城市中那残酷的生存竞争而烦恼。有几次，我去参观了穷人居住的狭窄肮脏的街道，一想到那些有钱人住在舒适的豪宅之中，身体强健，容颜美丽，而穷人们却蜷缩在破旧阴暗的房屋里，日益凋敝、枯萎，便令我感到激愤不已。污秽不堪的小巷里挤满了衣不遮体、饥肠辘辘的孩子，当你向他们伸出双手，他们却怯懦地退缩，好像害怕挨打。这些可怜的小生命，他们的身影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令我深感痛苦。还有那些男男女女，长期的劳作扭曲了他们的身体，我抚摸着他们粗糙僵硬的双手，深感他们的生存真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斗争——一场徒劳无望的混战。在他们的生活中，奋斗与机遇之间总是存在着巨大的失衡。我们常说，阳光和空气是上帝赐予众生的免费礼物，但是果真如此吗？在城市偏僻肮脏的小巷里，阳光不见踪影，空气污浊不堪。世人啊，岂能对自己的同胞手足如此冷漠？当你说着“感谢主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物”，你的兄弟却一无所有！为什么不离开城市，抛弃它的浮华、喧嚣和财富，回到树林和田野之中，去过一种简单而朴实的生活？这样，孩子们一定会像挺拔的树木一样茁壮成长，他们的思想会像路旁的野花一样甜美纯洁。这是在我结束了一年的城市生活，回到乡村之后所萌生的感想。

再一次踏上那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土地，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来到蕨类丛生的溪水边，将我的手指浸在潺潺的流水之中，或者翻过一道石墙，跳进绿色的田野，忘情地奔跑、跳跃、翻滚！这一切是多么令人欣喜。

除了悠闲地散步，我还喜欢骑着我的双人自行车兜风。清风拂面，铁马欢腾，感觉令人陶醉。迎风疾驰让我感到轻快而充满力量，惬意而飘飘欲仙。

只要有可能，我的狗儿就会陪着我一起散步、骑马或划船。我有过很多狗朋友——体型硕大的獒犬、目光温柔的长毛垂耳狗、顽皮聪明的塞特种猎犬，还有忠诚驯顺的牛头梗犬。目前，我最喜欢的是一只牛头梗犬。它有着纯正的血统，长着一条卷曲的尾巴和一张最滑稽的“脸”。我的狗朋友们似乎了解我的缺陷，每当我孤独一人时，它们都会陪伴在我左右。我喜欢它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和摇摆不停的尾巴。

当下雨天无法出门时，我也会像其他女孩那样找些有趣的事打发时间。我喜欢做做女红，随心所欲地读读书，或是和朋友一起下盘跳棋或国际象棋。我有一块特殊的棋盘，格子都是凹陷下去的，这样棋子就能稳稳当当地立在上面。黑色的棋子是平的，白色的棋子顶部弯曲。每个棋子中央都有一个圆孔，上面安有铜柄的代表国王。象棋棋子也有两种尺寸，白色的比黑色的大，这样我把手放在棋盘上就可以轻松掌握对手的棋势。棋子从一个格移动到另一个格会发出震动，这样我就知道何时轮到我走棋。

如果我碰巧独自一人又无事可做，我就会玩单人纸牌游戏，这是我十分喜欢的娱乐活动。我使用的纸牌在右上角印有盲文符号，标明了每张牌的大小。

如果有其他孩子在我身边，与他们一起游戏是再快乐不过的了。我发现即使是最小的孩子，也能成为很好的伙伴，而且孩子们都很喜欢我，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他们会领着我去看他们感兴趣的各种东西。当然，那些小不点儿还不会用手指拼写，但是我能读懂他们的唇语。如果我误解了他们的意思，他们会用手势向我说明。有时我因为会错意而做出错误的举动，他们就会孩子气地哄堂大笑，然后哑剧便重新上演。我经常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教他们做游戏，快乐的时光总是匆匆地流逝。

博物馆和艺术品商店也是乐趣和灵感的源泉。很多人一定觉得奇怪，我不依靠视觉，仅凭双手就能从一块冰冷的大理石上感知它的形态、感情和美感。然而触摸伟大的艺术品的确可以给我带来巨大的快乐。当我的指尖随着这些艺术品的线条滑动时，便能感受到艺术家们所要传达的思想和情感。我能从诸神和英雄们的脸上感受到他们的爱、恨和勇气，就像我能从活生生的面孔上触摸到人们的各种情感一样。在狄安娜的雕像上，我触摸到了森林般的优雅与自由，以及能够驯服美洲狮的勇气与激情。维纳斯雕像的安详与优雅给我的灵魂带来了无尽的喜悦。巴雷的铜像则向我揭示了丛林的秘密。

在我书房的墙上，悬挂着一幅诗人荷马的圆形浮雕，浮雕挂得很低，伸手就可以摸到，我常常满怀崇敬地触摸着他那美丽而忧伤的面庞。我熟悉他那庄严眉宇间的每一根线条——如同他生命的年轮，记载着所有苦涩、挣扎和忧伤。即使在冰冷的石膏中，他那双盲眼仍然在为他所热爱的希腊搜寻着光明与蓝天，然而结果却是徒劳。他那美丽的嘴唇，坚定、真实而又温柔。这是一张经历过悲伤洗礼的诗人的脸。啊，我是多么了解他的失明之痛，与他相伴的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

哦，黑暗，黑暗，

藏身在正午耀眼的阳光下，

这无法挽回的黑暗，遮天蔽日，

永远看不到光明的希望！

在想象中，我听到了荷马的歌声，他一边吟唱，一边迈着蹒跚的脚步在营地间逡巡，他在歌唱生命、爱、战争和高尚民族的丰功伟绩。这是一首绚丽辉煌的颂歌，它为这位盲人诗人赢得了不朽的桂冠和万世的敬仰。

有时我甚至在想，手是不是比眼睛更能敏锐地捕捉到雕像之美。比起用眼睛欣赏，那些富有节奏感的线条和曲线更适合用手去感觉。信不信由你，我自认为能从希腊众神雕像上触摸到古希腊人的心跳。

我喜欢的另一项娱乐活动是去剧院看戏，虽然这样的机会并不太多。我喜欢在戏剧上演时，让别人为我描述剧情，这比阅读剧本有趣多了，因为这样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我有幸结识了几位著名演员，他们具有如此迷人的魅力，会令你忘却此时此地，回到过去那个浪漫的时代。艾伦·泰瑞小姐有一次扮演我心目中的皇后时，允许我摸一摸她的脸和服饰，我感到她周身散发着神圣高贵的气息，足以消弭最大的悲哀。在她旁边站着身穿国王服饰的亨利·欧文爵士，他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君王的雄才大略，他的每一根面部线条，都显露出威仪的皇室风范。他所扮演的国王的脸上，有一种冷漠而疏离的悲哀，令我永远无法忘怀。

我还认识杰斐逊先生，并且以身为他的朋友为荣。每次经过他演出的地方，我都会去拜访他。我第一次观看他的演出是在纽约上学的时候。当时他演的是《瑞普·凡·温克尔》。我读过很多次这个故事，但是从未感到里普那慢条斯理、奇特有趣的行为方式有什么魅力，直到我看了杰斐逊先生的演出。杰斐逊先生那优美而感伤的表演方式让我看得如痴如醉。我的手指上画着一副老瑞普的画像，永远都不会抹去。演出结束后，苏利文小姐带我到后台去见他，我触摸到了他那古怪的装束和飘拂的发须。杰斐逊先生让我抚摸他的脸，这样我就能想象出他在沉睡二十年之后一朝苏醒时的样子，他还给我表演了老瑞普走路时步履蹒跚的姿态。

我还看过他在《情敌》中的表演。一次，我在波士顿拜访他时，他特意为我表演了《情敌》中最精彩的部分。我们见面的会客室被当作了临时舞台，他和他的儿子坐在一张大桌子旁，鲍勃·阿克斯在一旁写着战书。我用双手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捕捉着他滑稽可笑的肢体语言，而这些都是无法通过拼写传达给我的。接着，他们起身进行决斗，我感觉到了刀光剑影，还有可怜的鲍勃勇气丧尽时摇摇晃晃的身影。随后，这位伟大的演员猛地扯下他的战袍，双唇骤然抽搐，我一下置身于瀑布村，感觉到施耐德那一头蓬乱的头发抵住了我的膝盖。杰斐逊先生背诵了《瑞普·凡·温克尔》中最精彩的对白，这是一段笑中带泪的感人对话。他还请我尽可能地给这段台词配上动作。当然，我对戏剧表演一窍不通，因此只能胡乱猜测，然而他的表演却栩栩如生，精彩异常。他所扮演的里普低沉地感叹着：“死去的人这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吗？”他在长眠醒来后慌慌张张地寻找他的狗和猎枪，他在与德里克签订协议时优柔寡断的样子十分可笑——所有这些表演都源自生活本身，这是一种理想的生活、一种心想事成的生活。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剧院看戏时的情景，那时我12岁。小演员埃尔希·莱斯利正在波士顿演出，苏利文小姐带我去看她的《王子与贫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出悲喜交加的感人戏剧，还有那个演起戏来惟妙惟肖的小演员。演出结束后，我获得允许，到后台见到了一身皇家装束的埃尔希。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可爱的孩子，她面带灿烂的笑容站在那里，一头如云的金发披散在她的肩上，虽然刚刚结束演出，却一点也没有露出羞怯或疲劳的样子。那时我刚刚学会说话，在此之前，我曾反复练习说出她的名字，直到能够清楚地发音。当她听懂了我说出的几个字，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欢迎我时，你能想象我有多么高兴！

虽然我的生命有着种种缺陷，但我仍然有很多机会感受世界之美。万物皆有其美好之处，即使黑暗和寂静也不例外，而且我已经学会，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都要知足常乐。

的确，有时候当我在紧闭的生活之门外独自静坐，孤独感也会像冰冷的迷雾一样将我包围。门的那一边有光明、音乐和甜蜜的友谊，而我却被拒之门外。冷酷无情的命运之神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真想对它那专横的判决发出质问，因为我的心中依然充满激情，但尽管那些酸楚而又徒劳的话语已经涌到了唇边，我也会将它们咽下，就像让泪水默默地流在心中。无边的寂静侵蚀了我的灵魂。这时，希望之神会微笑着对我耳语：“忘我便是快乐。”于是，我努力把其他人眼中的光明当作我的太阳，把其他人耳中的音乐当作我的乐章，把其他人唇边的微笑当作我的幸福。

Chapter 23

感谢所有带给我快乐的人

正是我的朋友们成就了我的这本自传。他们费尽心机，使我的种种缺陷转变成美好的特权，使我能够平静而快乐地行走在寂静与黑暗之中。

我真希望能把所有曾经带给我快乐的人一一写进这本书里！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被大家所熟悉，而另一些尽管默默无闻，鲜为人知，但是他们也给我的人生带来了永恒的影响。有一些日子是值得纪念的，因为我们遇到了像美妙的诗歌一样令人怦然心动的人，他们的握手传递着无言的同情，他们亲切而热情的性格，为饥渴而烦躁的心灵带来了近乎神圣的宁静，让我们从混乱、愤怒和忧虑的噩梦中醒来，用全新的眼睛和耳朵来感受真实世界的美好与和谐，让生活中的空虚化为美好的希望。总之，有这些朋友陪伴在身边，我们就会感到无比幸福。或许我们与他们仅是萍水相逢，今后的人生也不会再有交集，然而他们沉静而成熟的气质驱走了我们心中的忧虑与不安，我们能感受到这治愈创伤的抚摸，犹如清新的山泉冲淡了海水的苦涩。

常常有人问我：“难道有些人不会令你厌烦吗？”我不太明白他们指的是什么样的人，或许是那些愚蠢而好打听的来访者，尤其是那些总是提出不合时宜问题的新闻记者。我也不喜欢那些在谈话时故意迎合我的理解力的人，这就像是有人跟你并排走路，却故意缩短自己的步幅以配合你的速度。这两种人的伪善都令人难以忍受。

握手能够传达很多感情。有些人的握手粗鲁无礼，居高临下；有些人郁郁寡欢，他们的手指也冰冷得如同来自东北方的暴风雨；而另一些人的握手则像阳光一样温暖人心。小孩子会拉住你的手不放，就如同别人那充满关爱的目光一样，他们的握手也会为我带来阳光。一次真挚的握手，或是一封友善的来信，都能带给我最真切的快乐。

我和很多朋友远隔万里，从未谋面。这样的朋友为数众多，以至于我常常无法一一回复他们的来信。但是在这里我想对他们说，对于他们那些亲切的话语，我永远心存感激，尽管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们。

我一生中享受到的最美妙的特权便是结识了很多天才人物，并且能够与他们交谈。只有认识布鲁克斯主教的人才能体会到他的友谊所带来的快乐。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我喜欢坐在他的膝头，用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大手，苏利文小姐则在我的另一只手上写下他关于上帝和精神世界的精彩言论。我带着孩童的好奇与兴奋听他娓娓道来。虽然我还无法理解他的精神世界，但他让我真切地体会到了生活的喜悦，每次与他交谈，都会使我受益匪浅。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宗教，他回答说：“有一种宗教遍及全球，海伦，那就是爱的宗教。你要全身心地爱你的天父，你要竭尽所能去爱天父的每一个子民，要记住，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样你就拥有了进入天堂的钥匙。”而他的一生正是这个伟大真理的写照。在他高尚的灵魂中，崇高的博爱与渊博的学识已经融入他的信仰，成为一种洞察力。他看到：

上帝在解放着我们，鼓舞着我们，

使我们谦逊、平和，获得灵魂的慰藉。

布鲁克斯主教并没有传授给我特殊的信条或教义，但是他有两个伟大的思想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上帝是普世之父，以及四海之内皆兄弟。我认为，这些真理是构成所有信条和宗教形式的基础。上帝是爱的化身，上帝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是他的孩子。有了这样的信念，即使最黑暗的乌云也会被驱散，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我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无比快乐，以至于无暇念及将来，只是难免会挂念那些在天堂等我的挚友。尽管时光匆匆流逝，但他们仿佛就在我的身边，如果在某一时刻，他们握住我的手，像从前那样对我说着亲切的话语，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在布鲁克斯主教去世以后，我通读了整部《圣经》，以及一些关于宗教的哲学著作，包括斯韦登伯格的《天堂与地狱》和德拉蒙德的《人类的进化》。然而我发现，最能使人的灵魂得到满足的还是布鲁克斯主教的爱的信条。我认识亨利·德拉蒙德先生，他那温暖有力的握手犹如一句祝福。他是最富有同情心的良友。他学识渊博，和蔼可亲，只要有他在场，你就永远不会感到枯燥无聊。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奥利弗·温德尔·霍尔姆斯博士时的情景。他邀请苏利文小姐和我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去他家做客。那是个早春时节，在我刚刚学会说话后不久。我们立刻被带进了他的书房，他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大扶手椅上，炉火熊熊燃烧，炭火噼啪作响，他正沉浸在怀旧的思绪之中。

“你在倾听查尔斯河的低语吗？”我试探地问道。

“没错，”他回答说，“查尔斯河带给我许多美好的回忆。”房间里弥漫着油墨和皮革的味道，我猜想这里肯定到处是书。我本能地伸出手去寻找它们。我的手指落在一卷精美的丁尼生诗集上面，当苏利文小姐告诉我书名后，我就开始背诵：

冲激，冲激，冲激，

大海啊，冲激那冰冷的灰色岩石！

但是，我突然停止了背诵，我感到泪水落在了我的手上。我已经令我钟爱的诗人落泪，我的心中也充满了巨大的哀伤。他让我坐在他的扶手椅上，拿来各种有趣的东西给我看，我还应他的要求背诵了《鹦鹉螺》，那是我当时最喜欢的诗歌。此后我又多次见到霍尔姆斯博士，他在我的眼中不仅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也是一个可亲可爱的人。

在我见到霍尔姆斯先生不久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苏利文小姐和我到位于梅里麦克的惠蒂尔先生幽静的家中拜访了他。他用温文尔雅的举止和不俗的谈吐俘获了我的心。他曾经出版过一本盲文版的诗集，我朗读了其中的《校园时光》。听到我的发音清晰准确，他十分高兴，还说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听懂我的话。随后，我提出了很多关于诗歌的问题，并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读取了他的回答。他说自己就是诗中的那个小男孩，而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做萨利，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我还为他背诵了《赞美上帝》，当我吟诵到最后的诗句时，他把一个奴隶的雕像放在了我的手中，镣铐正从这个奴隶蜷曲的身体上滑落，就像彼得刚刚被天使从牢狱中解救出来。后来，我们去了他的书房，他为苏利文小姐亲笔签名，并表达了对她的钦佩之情。他对我说：“她是你灵魂的解放者。”最后，他送我来到门口，轻轻地亲吻了我的额头。我答应他第二年夏天再来看他，但是这个承诺尚未实现，他就与世长辞了。

爱德华·埃弗雷特·黑尔博士是与我认识最久的朋友之一。我从八岁时就认识他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他的敬爱也与日俱增。每当苏利文小姐和我身处困境，他都会用自己的智慧和温柔的同情心帮助我们度过难关，他不仅向我们伸出援手，而且也会对任何遇到困难的人们慷慨相助。他为古老的教条注入了爱的新义，他向人们展示了如何信仰、如何生活、如何追求自由。他以身作则，热爱祖国，善待同胞，乐观向上。他是人类的先知和启蒙者、是《圣经》的执行者、是全人类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他！

我已经描述了第一次与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会面时的情景。从那以后，我在华盛顿和他的家中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他美丽的家位于布雷顿角岛的中心，靠近巴代克，这个村子因为查尔斯·达德利·华纳的书而闻名于世。在贝尔博士的实验室里，在巴拉斯德奥尔河畔辽阔的田野上，我兴致勃勃地听他讲述着自己进行的实验，我还帮助他放风筝——他希望借此发现控制未来飞行器的方法。贝尔博士精通各类学科，任何话题，即使是最深奥难懂的理论，经他一讲，都会变得妙趣无穷。他会让你觉得，如果你再花一点时间，也能成为一位发明家。他的性格中也有幽默和富于诗意的一面。他非常喜爱孩子，当他把一个小聋儿抱在怀中时，会感到快乐无比。他为聋哑人所做的一切将造福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我们对他满怀热爱，不仅因为他取得的伟大成就，还因为他能唤醒他人心中的希望。

我在纽约的两年中，有幸结识了很多著名人物，虽然我对他们仰慕已久，但从未奢望能与他们会面。与他们大多数人的初次相会，都是在我的好朋友劳伦斯·休顿先生的家中。我十分荣幸能到他们夫妇家中做客，我还参观了他们的藏书室，那里有很多他的才华横溢的朋友为他们写下的留言，从这些留言中，我读到了动人的情感和智慧的思想。据说休顿先生能够发掘出每个人最优秀的思想和最善良的情感，事实也的确如此。你无需阅读《我所了解的人》，也能了解他的为人——他是我所认识的最慷慨、最善良的人，是一个可以同甘共苦的好朋友，他在人生的漫漫征途中一直追寻着爱的足迹。

休顿夫人是一位忠诚可靠的朋友。我有很多宝贵的精神财富，都是出自她的馈赠。她经常为我的学业提出建议和帮助。当我在学习上陷入困境、心灰意冷时，她会写信鼓励我，让我重新焕发斗志，我们从她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眼下的艰苦努力是在为未来铺平道路。

休顿先生为我引荐了很多文学界的朋友，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威廉·迪安·豪厄尔斯和马克·吐温。我还见到了理查德·沃森·吉尔德先生和埃德蒙·克拉伦斯·斯泰德曼先生。此外，我还结识了查尔斯·达德利·华纳先生，他是个最会讲故事的人，也是我最钟爱的朋友，他非常富有同情心，会为所有人付出无私的爱心。有一次，华纳先生带着可爱的林地诗人约翰·巴勒斯先生来看我。他们都是温文尔雅、善良可亲的人，我感受到了他们的迷人风度，一如他们所创作的璀璨夺目的散文和诗歌。这些文学名士谈笑风生，纵横捭阖，妙语连珠，令我望尘莫及。我感到自己就像小阿斯卡尼俄斯，踉踉跄跄地追赶着大步流星的埃涅阿斯。他们亲切地同我交谈，吉尔德先生给我讲了他穿越沙漠前往金字塔的月夜之旅，在写给我的一封信中，他特意在自己的签名下方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标记，这样我就可以触摸到它。这让我想起黑尔先生也有他独特的签名方式，他会把自己的签名用盲文刺在纸上。我还通过触摸马克·吐温先生的嘴唇，读了他的一两篇精彩的故事。他有着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一言一行都个性鲜明。与他握手时，我仿佛看到了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即使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滑稽腔调针砭时弊时，你也能感受到那如同伊利亚特般温柔的慈悲之心。

我在纽约还结识了很多有趣的人物：《圣尼古拉斯》杂志社可爱的编辑玛丽·曼普斯·道奇夫人，还有《懦夫》一书的作者里格斯夫人（凯特·道格拉斯·维津）。我收到了她们饱含爱心的礼物、蕴含她们各自思想的书籍、启迪心灵的信件，还有令我爱不释手的照片。但是我无法一一提及所有的朋友，而且关于他们的回忆就像隐藏在天使的翅膀之下，由于太过神圣而无法诉诸于冰冷的文字，甚至在写到劳伦斯·休顿夫人时，我也是犹豫再三。

在这里，我还应当提到两位朋友。一位是匹兹堡的威廉·肖夫人，我经常到她位于林德赫斯特的家中做客。她总是努力为人们带来快乐，在苏利文小姐和我与她相识的这些年中，她的慷慨相助与谆谆教诲令我们受益无穷。

我还要向另一位朋友表示深深的感谢。他以杰出的企业管理才能闻名于世，受到世人敬仰。他待人和蔼可亲，总是默默行善。他的名字也属于不应提及的范围，但是我要在此感谢他对我的慷慨相助，没有他，我就无法进入大学的校门。

正是我的朋友们成就了我的这本自传。他们费尽心机，使我的种种缺陷转变成美好的特权，使我能够平静而快乐地行走在寂静与黑暗之中。

第三篇

我所生活的世界

黑暗，你是仁慈的母亲！

我像只鸽子停留在你的胸怀里。

从迷茫的、摸不透的黑夜走来，

我们马上又将再次返回到，

漫无边际、寂静无声的黑暗。

Chapter 24

能看见东西的手

想象力为我的手的体验增添了光彩。在想象力的引导下，聪慧的双手配合日益娴熟，它带领我安全穿越陌路，为我在黑暗中点亮灯光，将崎岖的道路变得平整。

我刚刚轻抚我的狗。它在草地上打着滚，每一块肌肉、每一个肢体都充满了快乐。我本想用手指勾勒出一幅它的图画，我轻轻地抚摸它如同将一张轻柔的蜘蛛网覆盖在它身上。瞧，它扭转肥胖的身体，用力紧绷并最终定格为一个垂直向上的姿势，然后用它的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它向我冲过来，仿佛很渴望将自己挤进我的手中。它的尾巴、爪子、舌头都热爱这样的游戏。如果它能说话，我相信它会告诉我轻抚就是天堂，它意味着全部的爱和智慧。

这件小事使我开始一场关于手的闲谈。如果我的闲谈能带来好运，则必须要感谢我的明星狗。无论如何，谈论一些其他人无法独占的事物总令人感到愉快。这像是在没有尽头的森林中发掘一条新的道路，点亮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我很高兴牵着你的手，带领你沿着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进入至高无上的手的世界。但是一开始我们就遇到了麻烦。你已经习惯光明的世界，我担心当我试图指引你穿越黑暗寂静之地时，你会步履蹒跚甚至失足跌倒。按理说盲人并非最佳向导。虽然我不能担保你不迷路，但我承诺你决不会被带入火堆或者水塘，也不会掉入深坑。如果你耐心地跟着我，你将发现有一种如此美妙的声音，它在寂静之中万物皆不存在，而且比我们眼睛看到的世界更加丰富多彩。

手对于我来说，相当于听觉和视觉对于你的重要性。虽然我们走在相同的公路上，阅读相同的书籍，说相同的语言，但是我们的体会却大不相同。我周围的一切都是通过手来感受和体验。手，把我和这个由男人、女人组成的世界建立起联系。手是我的触须，通过它我穿越隔绝与黑暗，最终抓住我手指触碰到的每份快乐和活力。从别人手中传递到我手里的微弱讯息引起手指的轻微颤动，开启了我智慧、快乐、充实的人生。我感觉仿佛有一只手制造了我，不间断地摩挲并塑造着我的灵魂，如同在进行一项奇妙的工作。

在我所有的意识里，我能感到有一只手的存在。任何打动我的、让我兴奋的事物都像一只在黑暗中触摸我的手，那触摸构成了我的现实世界。你也许会认为一幅让你快乐的风景或是一阵让你刺痛流泪的风显得不太真实，便也会认为我通过触摸形成的印象同样虚幻。蝴蝶的翅膀在我手中纤细的颤抖；紫罗兰轻柔的花瓣在清凉叶片的包裹中舒卷，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散发甜蜜芬芳；一匹马清晰粗犷的脸和四肢形状、光滑的拱形脖颈和摸起来如天鹅绒般丝滑的鼻子……所有这些感觉以及它们无尽的组合变化，在我心中具体，组成我的世界。

思想构建我们生活的世界，感觉将思想装饰得更加瑰丽。我的世界由触摸的感觉构筑而成，虽然缺乏有形的颜色和声音，但它随着生命呼吸律动。因为我能用手去感觉宇宙，也能感觉事物外表流露出的美，所以每件事物与我心中以无数方式组合而成的触觉特征相对应，带给我力与美、不调和等种种感受。请记住，依赖视觉的你并不知道许多事物是可以触摸的！所有可以触摸的事物或是移动的或是静止的，或是固体的或是流动的，或大或小，或冷或热……这些特征千姿百态、千变万化。睡莲花朵绽放的清凉不同于夏日晚风的清爽，也不同于灌溉生长中的植物的心田、赐予植物生命的雨水的凉爽；玫瑰花的丝滑与成熟桃子表皮的光滑以及婴儿酒窝深陷的脸颊的光洁感觉不同；岩石与木头的硬度对比如同男人深沉的低音对比女人的低语。我对于美丽的定义来自所有这些特征的组合，而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所有事物上流动着的或弯曲或笔直的线条。

我想你会问我：“笔直的线条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它意味着很多东西：它象征着责任，具有不可动摇的特征。当我必须做某件事情时就一定不能将其放在一边，置之不理。感觉就像我正沿着一条一定能抵达终点的直线行进，或者永远径直前进，不左右摇摆。

这就是其意义所在。为避免说教，你应该询问：“笔直的线条是什么感觉呢？”我感觉它非常直接，就如同它看上去的那样，而不像鲁钝的思维永无止尽。而语言不是一种直接的，而是间接的或迂回和直接交错的一种交流方式。

笔直的线条显现和消失，时而深时而浅，时而中断、延展或扩大，它们沿着我的手指上升和下沉，突然出现又即刻停止，千变万化，美妙无比。虽然我的手无法感觉夕阳、山峦鲜亮的色彩，无法触碰深邃的蓝天，但美丽的大门依然向我敞开。

虽然医生告诉我，我无法了解颜色和声音，但很幸运的是我能感知事物的大小、形状以及其固有特征。至少我手指触摸到的每件事物永远是以正向的方式呈现，而不是如我了解的那样呈现在视网膜上的倒相，因此也不需要依靠大脑无意识的运作将倒向复原成正相。一个触摸的对象连同其承载的生命温暖完整地进入我的大脑，在我如宇宙般宽广无垠的脑海中占据其真实的空间大小，完全客观如实，毫无自我意识参与。当我想到山峦，我想象成脚步踩踏中那股向上的力量；当水成为思维的对象时，我感觉纵身入水的冰爽激荡，掀起层层波浪，身体周围泛起涟漪。我的手能真实感觉到树皮和树枝表面的粗糙和光滑，柔韧和坚硬，弯曲和笔直的交替变化，令人愉悦；无法移动的石块表面突出歪斜，手指摸上去是各式各样的坑坑洼洼；某个陌生的花园里种植的圆鼓鼓的西瓜和充气般饱满的圆球形南瓜在我的指尖下发芽、吐蕾、成熟，这些都成为我触摸的记忆和想象中的一件有趣的事。我的手指在婴儿笑声的轻柔起伏中获得快乐，也从统治谷仓的健壮公鸡身上找到乐趣（我曾经养过一只公鸡当宠物，它经常栖息在我的膝盖上扯长脖子打鸣）。我手中可以触摸的事物远远胜过那些触不可及的事物。

虽然我的手指无法一次性的立刻获得一个巨大完整的印象，但是我能触碰每个部分并在心中将它们拼凑成一幅完整图画。我围绕自己的房子移动，按顺序触摸一个又一个的对象，直到心中形成一栋房子的完整形象。在别人的房子里我只能触摸那些呈现给我的事物。主要是一些有趣的事物，包括墙上的雕刻或像家庭相册那样陈列的罕见的建筑装饰。因此，最开始我对一栋我并不熟悉的房子没有形成一个整体印象也不能将细节联系在一起。对事物印象的积累过程不是一次就形成一个完整的概念，因为它们是不连贯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去感知。但头脑丰富的联系、感觉和推理能力帮助我构建出事物的整体形象。这个过程类似于建筑所罗门神殿，想象力就好像一个沉默的工人，不同于一块一块石头的堆砌，这个过程没有使用锯子、锤子或任何其它听说过的工具。它从紊乱中判断真相。

失去想象力我的世界该是多么悲惨！我的花园将变为一块死寂的土地，落满残枝败叶，腐臭横陈。但当我敞开心灵去感受它的美丽时，我脚下荒芜的大地闪烁着光芒，一排排的树篱吐露新枝，玫瑰花四处绽放芬芳。树木在我心中吐芽，鸟儿将热恋的喜悦与我分享。这都是想象力创造的奇迹。

当我的想象力借助手指延展并与艺术家赋予女神雕塑的想象力撞击时能产生双重奇迹。与朋友带有体温的、活泼的面容相比，大理石冰冷、毫无生气并默默无语，但在我手中它却呈现出它的美丽和触摸它流动的曲线带来的快乐，如同触摸真人一般，仅仅只缺少呼吸而已。但在想象力的解读下，大理石塑像的心脏开始跳动起来，变成一个神圣的、真实的、完美的人。想象力为每条直线和曲线赋予思想感情，我触摸的雕塑真正变成一位能呼吸、行走、令人心醉的女神。

但事实上一些雕塑，甚至是公认的杰作，触摸时并没有带给我快乐。当我触摸希腊胜利女神的塑像时，我首先回忆起一个没有头、没有四肢的人向我飞来的梦魇。女神的服饰僵硬的排展在身后，与我印象中迎风飞扬飘展的服饰完全不同。但想象力弥补了这些缺陷，在脑海里，女神立刻成为一个强大的、生机勃勃的形象。海风吹展她的长袍，翅膀上散发着征服的耀眼光芒。

我认为一尊美丽的雕塑应完美呈现出人体形象以及具有平衡、完整的特征。被天使拥抱的雅典娜女神像，能够带给我渗透到身体里的愉悦感受。我喜欢酒神狄俄尼索斯和太阳神阿波罗塑像中波浪般卷曲的浓密头发和常春藤花环，这让我联想到异教徒的狂欢节。

想象力为我的手的体验增添了光彩。在想象力的引导下，聪慧的双手配合日益娴熟，它带领我安全穿越陌路，为我在黑暗中点亮灯光，将崎岖的道路变得平整。

Chapter 25

他人的手

观察不同人的手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因为它们能展现出各种各样的风格：活力、精力、平静和热诚。

手带给我的温暖和安全仿佛能令我享受在家时的舒适和自在，我总能从这种温暖和安全中找到安慰和快乐。当赞美诗人用宏亮欢快的声音唱出“我一直信仰上帝，他的手将举起我，我将安稳永驻”时，我深深地与那份心情共鸣。人们的手也具有一种神圣的力量。人们告诉我一个充满爱的眼神可以让对方激动不已，消弭彼此间的距离。但是手的爱抚却更甚一筹，没有任何距离。甚至当我收到那些美好的来信时，我的手仿佛能触摸到他们的心灵，去倾听它们讲述深藏其中的故事。

观察不同人的手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因为它们能展现出各种各样的风格：活力、精力、平静和热诚。当我参观了哈顿先生收藏的雕塑作品中那些冷冰冰的石膏雕像后，我才意识到手是多么富有生命的活力。在我的印象中，一只真实的手上布满了血管脉络，它灵活、柔软，有一股生命律动的节奏。比起那些呆滞的、毫无生气的雕像，哈顿先生本人的双手是多么不一样啊！在我看来，雕像缺乏的正是赋予手生命力的要素。在哈顿先生收藏的如此多的雕塑作品中，我没能辨认出它们都是谁的雕像，我甚至也没能辨认出我自己的塑像。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其中一只充满爱的手。记得当我用手指触摸到布鲁克斯主教的大手时，我感觉全身沉浸在一种亲切祥和、圣洁喜悦的感情中。如果你是盲聋人士，抚摸杰斐逊先生〔1〕的手将让你感觉仿佛看到一张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面容，听到一种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亲切声音。马克·吐温〔2〕的手充满奇思妙想和风趣幽默，当你握住他的手时，幽默感变成了一股同情和支持的力量。

人们告诉我，我刚才讲的并没有“描写”朋友们的手，而仅仅是将我所了解的、他们所拥有的美好人格赋予了他们的手，并且都是用形容词这种抽象的语言来表达。批评暗示我没有写下我最重要的、真实的感受。但是由视力健全的人写的书中，我读到的对一张脸的外形描写又是什么样的呢？我读到一张坚强和蔼的脸、一张富有耐心、智慧聪明的脸或是一张精致、甜蜜、高贵、漂亮的脸。既然你能够使用这些语言来描写你看到的景象，为什么我不可以通过它们来表达我的感受呢？因为这些词语忠实传达了我用手触摸到的感觉。我很少留意手的外部特征，所以我无法回忆起一只手的手指是长还是短，皮肤是光滑还是干燥。除非注意观察，即使你们见过一个人很多次，也很难回忆起他所有的脸部细节特征。如果你能回忆起来并告诉我们他有一双蓝眼睛、突出的下巴、短鼻子、凹陷的脸蛋，我猜想这样的描写并没有成功的刻画出一个人的形象。而当你能立刻描写出他脸部打动人心的品格特征，比如幽默、庄严、悲伤、具有灵性，这更为传神地表达了他留给你的印象。如果你期望我描写手的这些外部特征，我相信既然你能详细描述我这个盲人的脸部特征，那么你对手的细节的把握则比我更加准确。请你不要忘记，当盲人重见光明时，他无法辨认那些通过触摸熟悉了的最普通的事物，包括手指感觉到的最亲切的面孔。面对所有曾向他描述过千百遍的事物和人时，他对它们一无所知、完全陌生，因为你没有训练过通过触摸去感知世界，所以你无法通过触摸来认识一只手。同样，在我所有的对触觉的描写中，你无法感觉到一只和我手指交叠在一起的手中洋溢的友谊之情以及它带给我的美好回忆。

我无法按照等级或类型来描写手，因为手本身并无这些分别。有些手让我感觉到它们做每件事情时都富有活力，另外那些轻率、不安、紧张、挑剔的手指则表明它们对日常生活中微小挑战敏感的天性。有时我从一个人友善但迟钝的手中预感到他所讲的事情大多毫无意义。我曾遇到过一个主教有一双诙谐的手，一个幽默作家有一双庄严的手，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有一双胆怯的手，一个安静、谦逊的人有一双铁拳头。当我还是小女孩时，我遇到过一位双目失明的瘫痪妇女。我永远记得她是如何伸出瘦小、颤抖的手抚摸我的情景。当时我被一股强大的慈爱力量包围。每每想起她时，泪水弥漫我的双眼。从她那消瘦且饱经风霜却又温热的双手中，我们能感受到她经受了无尽的疲累、苦痛却依然坚韧。

不了解我的人无法理解我如何从朋友与别人的言语交流中去感觉他的心情。我触摸他的手、胳膊和脸，手随着他身体的动作而起伏移动。当我们听到一个我从没有听过的笑话或者他本人讲述一个生动的故事时，他听到好笑的地方或讲得兴致勃勃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兴高采烈的那个时刻。我的一个朋友相当盛气凌人，他的手总是预示着一场争论即将爆发，从他手的急躁抽搐中我知道他已经准备好要展开辩论了。当他突然回想起某件事或者一个新想法在他脑海里灵光乍现时，我能感觉到他那一刻的激动惊喜，以及他内心的悲痛情绪；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灵魂深裹于黑暗中，如同披上了一件庄严的外衣。另外一个朋友的手触摸时是积极的、强有力的感觉，这透露出她固执己见的个性。当我用手去感觉她说话时嘴唇的震动，她是唯一一个用加重的语气、变化的声调为我拼读每个词语的组成字母的人，就像她用加重的语气、变化的声调说话一样。有些人用单调乏味、毫无变化的声调为我重复话语，如同他们用锤子将自己的思想灌输到我的手中。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她那种生动有趣的重复方式。

有些人会紧紧抓住我的手，他们内心的喜悦之情不禁传递到我的手中，他们的人生也随着生命的脉动而扩展得更加宽广。有个陌生人握紧我的手时就像握住一个失散多年的姐妹的手，他内心的温暖、激动、快乐让我感动。有些人和我握手时小心翼翼，他们礼节性地伸出手指尖和你接触，握完后却如负重释般迅速抽离，我的心里将不愿意再和这些“懦弱的勇士”握手，因为这反映出他们内心的拘谨、傲慢和对别人的不信任。我反而喜欢与那些宽大、可爱、自然的手握在一起。

跟有些人握手会让你联想到意外事故或者突然死亡。相比于这种带来负面感觉的手，有一名曾经悉心照顾我老师的护士则拥有一双灵巧、娴熟、安详的手，它们带给了我美好的记忆。我和一些富人握过手。虽然他们没有从事过纺纱等粗重劳作，但他们的手没有带给我美好的感觉，那些柔软、光滑、丰满的手掩盖不住他们浮躁和肤浅的个性。

我相信医生对待病人时娴熟、充满慈爱和温柔、带来极大安慰的手无人能与之相比。罗斯金〔3〕发现外科医生精准的手术刀法是手的控制力和精确细节能力的完美结合，他认为这点非常值得画家努力学习。如果一个医生具有伟大的人格，他通过手的抚慰也能够治愈病人的心灵。我的一位亲密的医生朋友，他的手就具有这种神奇的康复魔力。他的积极向上、热情快乐的个性感染着他的病人。无论他们是否需要药物治疗，他乐观的精神都能让他们感到快乐和安慰。

世界上美丽的面孔不计其数，美丽的双手也数不胜数。触摸能带来惊喜，让人着迷。个性强硬或是感情细腻的人，他们的手具有惊人的活力。扫视他们的手指就会发现奇思妙想迸发。我时常触摸到纤细、优雅、腕部柔软的手，它们如同你见过的有教养的人的笔迹一样美丽尊贵。真希望你能见到孩子们的小手在我手中有多么的可爱。他们的天性像野花一样纯朴无华，而他们手指就是野花的倾诉。

这是我全部的手相术秘诀。我不是通过神秘的直觉或者吉普赛算命为你占卜，而是通过你手中自然流露的个性为你解读。认识手并不像认识脸那样容易，但手能透露出更直接、更自然的秘密。人们能控制面部表情，但却控制不了手的情绪反应。当人情绪低落时，手疲倦而放松；而头脑兴奋或心情愉快时，手部肌肉收紧。手时刻记录着永恒不变的人性特征。

高级校对者对我使用“看”这个词提出疑问。如果我改用“参观”一词，他则不会有疑惑。但为什么“参观”一词表达的意思不能用“看”这个词语来表达呢？以后我将尝试从学习到的词语中使用更加丰富的表述方法，以免造成此种误会。

Chapter 26

人类的手

正如眼睛不能对手说我不需要你一样，它们对世界同等的重要。我们赞美双手，更赞美双手付出的劳动！

查阅《世纪词典》（如果你是盲人，请让你的老师帮助你），你会发现许多与手相关的成语和很多由拉丁语的词根“手”（manus）组成的词语。这些词语的数量之多，你完全可以使用它们来表达生活中所有重要的、必不可少的事务。用引号加以引述的带“手”的词语以及由“手”字组成的复合词在本词典中总计有二十四栏，篇幅达八页之多。其中，对“手”的解释是“帮助人们理解事物的器官”。“理解”一词含有“抓住”和“领悟”双重意义，它完美的阐释了我理解事物的方式。我通过手来抓取和把握我在物质、智力和精神三个世界里发现的所有的事物。

想象一下人类如何通过手来观察世界。所有生命都被身体划分为依赖一边的手（on one hand）〔4〕和依赖另外一边的手（on the other hand）而存在。技术性的产品是人们通过手来生产制造（manufacture）；管理事务是人们去做某项工作，通常用手来完成（management）；还有令人遗憾的人类战争编年史，是一部对人类军队所完成作品（manoeuvre）的记录。但是人类和平时期的历史，比如人们在田野、森林、葡萄园开垦劳作的故事，也是通过人类用手征服荒野而获得胜利的符号——手工劳动（manual）而书写完成，而劳动者本身也被称为人手（hand）。从“手铐”（manacle）和“奴隶解放”（manumission）这两个词语中，我们了解到人类的奴隶制度和解放运动的情况。

与手有关的习语更是数不胜数，但我不会在此逐一列举，以免你无法耐着性子听完而不得不从中打断我“住手（Handsoff）！”。然而，在结束这个有趣的文字游戏之前，我还是忍不住要继续罗列出一些词语。某人不是一件物品的第一个所有人，那么这件物品就是二手货。我所获取的知识也被认为是二手的、通过间接途径而得到的信息。我好心的朋友们解释说尽管我有权掌握原始的、第一手的知识，但是我天生不具有这种能力。而我通过健全的右手获得和了解到的所有知识，在他们看来则属于超自然的第六感应，或者奇迹或者上天感应。同样我也通过左手来阅读、获取知识，它如同右手一样对我的忠诚。但为什么左手拥有的一半能力却被人类忽视了呢？当文明发展到极限时，我们所有人的双手还能同样的灵巧吗？在我们面对困难而展开的短兵相接（hand to hand）的战斗中，我们能取得双倍的胜利吗？同样的挑战就发生在我的身上。当我的老师训练开发我的心智时，她以坚实的手臂作为训导并通过手语的光亮帮助我抗衡黑暗的力量，这既是一场手与手的挑战，也是一场短兵相接、激烈的战斗〔5〕。

引用莎士比亚〔6〕的话能让一篇文章流光溢彩、完美无比。“我青春年少时曾经幻想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农场，他站在我的面前为我收割农场里的庄稼。”在莎士比亚的每部作品中几乎都能找到描写手的段落。麦克白夫人面对自己卑微的双手时说出了一段心碎的独白：“所有阿拉伯香水都无法洗去手上的罪恶”。这段独白是整部悲剧中最令人同情的表白，它将戏剧的悲剧色彩推向了高潮。马克·安东尼为奖赏他最勇敢的战士斯卡罗斯而命令皇后克利奥帕特拉向他伸出手时说：“让他的嘴唇亲吻这尊贵的手。”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东尼认为他所鄙视的泰瑞斯意图亲吻皇后的手，他暴跳如雷并对他咆哮：“我的朋友，高贵的心专属于皇权，你没有资格玷污它。”当凯撒战胜埃及后，他逼迫克利奥帕特拉效忠他本人，克利奥帕特拉因凯撒的恐吓而蒙受羞辱。她突然夺起一把短剑指向自己并对凯撒怒吼：“我忠实于我的决定，也忠实于双手的宣判”。凯休斯也具有和克利奥帕特拉一样敏捷的反应能力，他信任自己的双手。在刺杀凯撒时他呼喊到：“手啊，请给我一个答案吧！”失明的葛罗斯特对李尔王说：“让我亲吻你的手”。“让我先掸掸干净！”战败的老国王回答说，“它闻上去有死亡的气息”。李尔王简单的手部动作透露出他内心无限的落寞和悲伤，这是多么深情的一幕！这场景也让我们如此清楚地感受到醒悟后的李尔王此时此刻的恐惧心情，同时还认识到忘恩负义和冷酷无情的堕落人性带来的摧毁力远远大于至高无上的王权的力量。当葛罗斯特对着自己的儿子呼喊：“如果重见光明，我是否能够注视着你、抚摸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的悲痛，我的心也随之颤动不已。《哈姆雷特》中的鬼魂陈述自己的罪过时将整部悲剧推向了高潮：

“这样，我在睡梦之中，被一个兄弟的双手同时夺去了我的生命、我的王冠和我的王后。”

《奥赛罗》中奥赛罗因别人的诽谤而怀疑苔丝狄蒙娜，他对她的手说了一段充满仇恨且语义双关的话。然而单纯的苔丝狄蒙娜没能明白奥赛罗的真实用意，而仅仅根据他问题的表面意思作了回答：“正是这只手把我的心完全奉献给了你”。这段话绝妙无比，简直让人全神贯注、屏息凝神地投入到戏剧紧张的氛围中。

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描写手的伟大篇章并不全都是悲剧。记得他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剧中一段浪漫的对话描写让人难以忘怀：“轻盈的来回飞舞的语言，编织着一首关于手的美丽诗篇。”除非热恋中的情侣，还有谁能理解这么美丽而充满爱意的手呢？

《圣经》里的每一章都有关于手的描写。你几乎可以将《出埃及记》改写为一部关于手的故事，其中的任何事件都是通过上帝和摩西的手来安排和完成。以色列人饱受的苦难压迫被形容成是“法老的手是压迫在以色列头人头顶的大山”。他们逃离这片土地的情景用生动的语言描写为“上帝伸出强壮的臂膀带领以色列人的后代远离奴役。”当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到红海时，面对紧追其后的法老的士兵。摩西举起手将红海一分为二，所有人都站在了陆地上。为了惩罚人类所犯下的罪恶，上帝举起愤怒的手让大地洪水泛滥，地上一切生灵都被毁灭。以色列历史上的每一条法令、每一项裁决都是通过手的宣判而实现。事实上，人类的历史也是如此。那些伟大的时刻，如宣誓、保佑、诅咒、惩罚、同意、婚姻、建设和毁灭，难道没有手的参与吗？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规定，祭祀仪式中祭司只有将手放在祭品的头上祭祀才能灵验。参加集会的民众用手诅咒死刑犯的头，这对死刑犯而言是多么可怕的无言的谴责！当摩西在西乃山上打造圣坛时，由于不能使用任何工具而不得不完全依靠徒手建造。大地、海洋、天空、人类和所有低等动物都由上帝亲手创造出来，它们都是上帝神圣的杰作。当赞美诗人凝视天空和大地时他呼喊到：“主啊，人类是你多么眷顾的艺术品。在你双手创造的作品中，你恩典他成为万物的主宰。”向上帝祷告时，心灵纯净的祈祷者总是用纯洁的双手做出祈求的手式以获得上帝的赐福。

耶稣基督用双手带来安慰、赐福、抚慰，创造了无数的奇迹。他抚摸盲人的眼睛，盲人重见光明。当睚鲁去拜见耶稣时他伤心至极，耶稣去到他家中并拉住他沉睡中的女儿的手。女儿从死亡中苏醒过来，重新回到父亲的怀抱。你也应该记得耶稣治愈驼背妇人的故事。耶稣对她说：“妇人，你脱离这疾病了。”他把手放在妇人身上，她的驼背立刻变直了。妇人开始赞颂上帝。

看看这些我们在历史中、工作中、建设中、发明中、脱离蛮荒的文明进程中找到的所有关于手的记录。手象征着力量和杰出的劳动。强壮有力技工的手从事砍伐、拉锯、切割、建设工作；灵活精巧的手从事描画野花、浇铸希腊花瓶；政治家的手负责制定法律。正如眼睛不能对手说我不需要你一样，它们对世界同等的重要。我们赞美双手，更赞美双手付出的劳动！

Chapter 27

触摸的力量

触觉在我看来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器官，却变成了一种味觉。

几个月以前报纸上公布了《马蒂尔达·齐格勒盲人杂志》创刊的消息，其中刊载了下面这段话：

“许多诗歌和故事必须删除其中视觉描写的内容，涉及月光、彩虹、星光、云彩和美丽的风景的文学艺术作品或许不应该发表，因为这对看不见它们的盲人来说反而更加痛苦。”

这意味着我或许不应该谈论美丽的宅邸和花园，因为我的贫穷而无法拥有它们；或许不应该阅读介绍巴黎和西印度群岛的书籍，因为现实中我无法去游览；或许不应该梦想天堂，因为可能我永远无法到达。但是富于冒险性的心灵激励我使用视觉和听觉的词语来表达我的生活感受，虽然我仅能从类推和想象中获取这些词语的含意。日常生活中的这种危险的游戏，既让人感到快乐又是消磨时光的嬉戏。当我读到那些只有眼睛才能欣赏到的宏伟壮丽的景象时，我激动的心情如火焰般炽热，仿佛亲眼看见一样而兴奋不已。描写月光和云彩的作品不但不会增加我的痛苦，反而引领我的灵魂超越痛苦的狭小束缚，抵达到更加广阔的地方。

批评家津津乐道于我们身体的局限性、我们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猜想失明和耳聋完全阻断了我们的视觉和听觉享受，因而断言我们在精神上也无权去谈论天空、山峦、鸟儿的歌唱、色彩等等美好的事物。他们宣称我们通过触觉获得的感受完全是一种间接的体验，就像是我们的朋友为我们感受阳光的照射一样。他们否认感觉先于视觉，而我在他们看见事物之前已经预先感受到该事物的存在。一些大胆的怀疑者甚至更加离谱地否定我的存在。因此，为了能够证明自我的存在，我只得采用笛卡儿的方法：“我思故我在”。于是一个哲学意义上的我被确证存在，而证明我不存在的重任则只好交给怀疑者们去解决了。当我们发现我们对大脑的了解是多么微乎其微时，任何人都打算假定他所知的和未知的世界的状况也就不足为怪了。我承认看得见的宇宙中存在我意想不到的、浩如烟海的奇迹。同样的，自信的批评家，我体会到的无穷无尽的感觉也是你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天性赋予眼睛宝贵的视觉能力，也同样赋予全身宝贵的感觉能力。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肉体上仿佛生长出无数双眼睛在观察一个每天都焕然一新的世界，包围我的寂静和黑暗热情地为我敞开一扇通往无穷无尽感觉的大门。这些感觉引领着我前进、带给我知识和信息、帮助我的成长积累经验并使我获得无限的快乐。在触觉、嗅觉和味觉这三个忠实向导的帮助下，我经常旅行到黑暗和光明的边界地带，去体验光明中的城市。人类身体天生就具有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而平衡调整各个器官的能力。如果一个人的眼睛残疾，他将无法看见白昼美丽的脸庞，因而他的触觉将变得更加敏锐，分辨能力也将大大提高。通过持之以恒的训练，我们不断强化和拓展其它健全器官的功能，人性的潜能也在不断磨砺中被逐渐开发出来。这也是盲人的听力往往比其他人更敏锐、更精确的原因所在。嗅觉也发展为一项从纷繁芜杂中了解、分辨事物的新功能。永恒不变的自然规律使人体的各个感官之间彼此协同工作、强化互补。

我们用手“看”到的更准确还是用眼睛看到的更清楚，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评判。我只知道我用手指看到的是一个生机勃勃、鲜活多彩并令人感到心满意足、欢欣鼓舞的世界。触摸的确能给盲人带来许多甜蜜而美好的记忆，而比我们更幸运、视力健全的同伴们却因为他们尚未开发的触觉而与之失之交臂。当他们看东西时，他们把手放在衣服口袋里。毫无疑问，这也是他们的知识为何如此模棱两可、漏洞百出、毫无价值的一个原因。很可能我们对无法通过手触摸的现象的认知也一样的不完美，但任何事物在我们眼中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幻想的薄雾。

然而，我们能触摸的所有东西都不是模糊的或不确定的事物。通过触摸我认识了朋友们的面孔、无穷无尽且变化各异的直线和曲线、所有事物的外表、丰腴肥沃的土地、娇艳美丽的花朵、高大挺拔的树木和强度不同的风。除了能够感受到触摸对象、外部形状轮廓以及气压的变化，我还能察觉到数不清的振动。从日常生活物品的振动中我获得了许多知识，我在房子里随时随地能感受到它们的振动。

我发现脚步声因人的年龄、性别和走路的方式而在感觉上有所不同。儿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不会和成年人的脚步声混淆。年轻人强壮有力、自由奔放的脚步不同于中年人沉着稳重的步伐，也不同于老年人在地板上托着脚走路的声音或者轻敲地板的迟缓、蹒跚的步调。女孩走在未铺地毯的地面上时的轻快节奏与老年妇女低沉的步伐有着明显的差别。新鞋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肥胖的女佣在厨房里上下忙碌而使盘碟刀叉相撞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让我不禁捧腹大笑。有一天在一家旅馆的餐厅里，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安静地坐在凳子上并用脚去仔细聆听。我发现两名服务员来回走动，但步调并不一致。乐队正在演奏乐曲，我能感觉到音乐的旋律沿着地板像波浪一样起伏回荡。一名服务立刻迈着优雅轻柔的脚步向乐队走去。而另一名服务员则无视音乐的存在，他急匆匆的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心中是一片吵杂混乱的节拍。他们的脚步让我想到一匹斗志昂扬的战马与一匹拉货车的马套在一起并驾齐驱的情景。

脚步声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走路的人性格和心情。我从脚步声中能感觉到他们的坚定不移和犹豫不决、急促匆忙和深思熟虑、精力充沛和无精打采、疲惫懈怠、漠不关心、胆怯羞涩、愤怒悲伤等心理特征。其中，我对自己所熟悉的人的情绪和个性最为敏感。

脚步声经常被一些振动打断，因而我能从中判断他们在什么时候跪下、踢东西、摇晃物品、坐下或者站起来。于是我根据人们面对我的举动以及姿势的改变而做出某些适度的回应。此时，我感觉到赤着脚的肉爪子发出的明显而轻柔的脚步声和一阵轻微的晃动。这是我的狗跳上椅子向窗外张望时发出的声响。虽然我不允许它这样径直闯进来，但偶尔我能感觉到它有类似的行为，那是因为它不是跳上了椅子而是擅自跳上了沙发。

当木匠在房子里或附近的马厩里工作时，我能从那倾斜的、上下起伏的、参差不齐的振动，以及响亮震荡的一锤接一锤的击打声中，判断出他正在锯切或捶打东西。如果我靠得更近一些，木头表面的往复振动说明他正在使用刨子。

地毯上一阵轻细的飘动声告诉我微风将我的报纸从书桌上吹落；一连串怦怦的声音是铅笔在地板上滚动的信号；如果一本书掉落则是短促的、砰的一声重响；连续叩击阳台木栏杆的声音是晚餐已经准备好的意思。许多这样的振动声在户外完全感觉不到。在草坪或公路上，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跑步声、跺脚声以及轮子转动的声响。

通过将手放在人们的嘴唇和喉咙上，我了解到许多特殊的振动。比如男孩轻轻的笑声、某人惊奇的“哎呀”声、烦恼时的“哼哼”声、令人讨厌的短促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尖叫声、窃窃私语声、刺耳的锉磨声、呜咽声、哽咽声和喘气声。动物无言的表达在我看来也是丰富多彩、生动无比。猫发出的呜呜的叫、咪咪的叫，以及生气、忽动忽停、快活时的呼噜呼噜声；狗发出警告或快乐的欢迎时的汪汪叫声、绝望时的短而尖的叫声和满足的鼾声；母牛的哞哞叫声；猴子的叽叽喳喳声；马喷鼻的声音；狮子的怒吼声和老虎可怕的咆哮声。为了使批评家和怀疑者在审读这篇文章时不至于产生疑问，或许我应该补充说明一点，所有这些声音都是通过我自己的手去感觉到的。从童年至今，我总是利用每一次参观动物园、动物展和马戏团的机会去了解动物。除了老虎以外，我曾亲手触摸过所有其他动物，都曾与它们交流过。我唯一摸过的一只老虎，是一家博物馆中陈列的像小羊羔一样完全无害的老虎标本。但是，我曾经将手放在老虎笼子的栅栏上倾听它的谈话。我触摸过好几只活生生的狮子，并感觉他们高贵的吼叫像瀑布从悬崖上坠落一样气势恢宏。

同样，我也熟悉水罐中的液体发出的扑通声。因此如果倒牛奶时牛奶溢出容器，我不能以无知为借口而敷衍过去。我也清楚的知道软木塞发出的短促清脆的砰的声音、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钟表的滴滴答答声、风车金属般的摇摆声、气泵费力的升起和落下的声音、水管松松垮垮的喷水声、微风拂过门窗如同叩门的声音和许多其他不计其数的振动声。

某些振动的感觉不属于皮肤表面的触觉体验，比如痛苦、热、冷等的感觉。它们能够穿透皮肤，渗透进神经和骨骼，带来更加丰富和饱满的体验。鼓声让我从胸膛到肩胛骨都感受到一股重击；火车、桥梁和碾磨机器的嘈杂声如同“海老人”〔7〕一样控制着我，喧闹散去后久久不肯离去。如果将我触摸到的振动和运动连接起来而不受时间限制，那么这些无止尽的振动将一刻不停地运动着。如果我静止不动，地球会因这些永不停歇的运动而将我远远的甩在后面。所以当我走下火车时，月台飞速旋转，我将很难稳步向前。

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是一个振动计，但是我的感觉并非精准无误。当我伸出手时，若触摸到皮毛般的物体，手指便开始不自主地四处移动起来，就像春天里的动物一样活泼。而当我小心翼翼的停顿片刻，更加仔细地再次触摸它，发现这只是件皮外衣在风中轻轻的飘动。对你我来说，地球看上去似乎完全静止不动，而太阳却是在不停的运动，因为下午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如同它们抚摸过我的脸庞时感觉到的温度的变化，直到空气完全变得凉爽。当你乘船远航时，海岸看上去是在后退，我理解这与光线运动的原理一致。因此当你说平行线似乎汇合在一起，大地和天空相连时，我很难相信。我的几个感官早就告诉我它们本身具有的不完美和迷惑性。

不仅仅是感官具有迷惑性，而且我们很多语言习惯也表明，即便五官健全的人也很难确保他的感官功能准确无疑。正如我知道的那样，我们听风景，看声音、品尝音乐，还有人告诉我声音是有颜色的。触觉在我看来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器官，却变成了一种味觉。从我们大量使用的词汇中可以判断，味觉似乎是所有感官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它统治着我们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习惯。我们用来描述各种感官的感受而使用的语言充满了矛盾。我那些拥有五扇门的大房子的同伴们在家时，并不像我在家那样感到安适。这能否作为我的感觉缺乏精确性的解释呢？

Chapter 28

优美的振动

在我的体验和别人的体验之间，没有我不能跨越的无声鸿沟。

日常生活中许许多多的振动帮助我认识这个世界，那些让我激动的高亢、宏大的振动形形色色、数量众多。我怀着敬畏之情倾听雷声的轰鸣，以及海水拍打海岸时势不可挡的巨响。我热爱这架能演奏多声部的风琴，欣赏汹涌起伏的大海用浪花奏出的旋律。如果音乐能够用眼睛来欣赏，我能告诉你风琴的音符将飘向什么地方。它们拔高或降低、爬升或回旋、时而大声浑厚，时而高亢猛烈，不一会儿又变得轻柔庄严，音符之间散布的微颤与音符彼此融合。我不得不承认这种风琴的音乐能让我的心灵沉醉。

其他乐器也能带来可以触知的快乐。看上去温婉高雅、楚楚动人的小提琴，在音乐家的手中能奏出最轻柔的乐曲。与钢琴的音符相比，小提琴的声音显得更加精致细腻。

当我抚摸演奏中的乐器时，最喜欢的应该是钢琴的声音。如果将手放在琴身上，我感觉到微细的颤音、旋律的回响和紧随其后的安静。这向我解释了声音如何在听者的耳朵里逐渐消失的原因。

多么轻柔和清澈的声音

越往前走越发轻柔透彻

哦这穿越悬崖峭壁，甜蜜而悠远的

是仙境隐约吹响的号角

我能领悟音乐所表现的主旨和情绪。当音乐在琴键上轻快地跳跃起伏时，我知道这是一支快乐的舞曲。我也能领会那缓慢忧伤的挽歌，还有幻想曲的悠扬旋律。在瓦格纳〔8〕的歌剧中，当沃坦为保护熟睡中的勃伦希德而点燃令人畏惧的火焰时，一阵如熊熊烈火般燃烧着的音符横扫过雷鸣般的旋律，让我霎时兴奋不已。伟大的音乐家用手在乐器上歌唱，多么美妙神奇啊！我从未成功地分辨一首乐曲与另一首乐曲的不同，我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做到，但是在我专注时大脑的精力集中和用力绷紧的状态让我感觉非常好，我甚至怀疑或许欣赏音乐时的快乐来源于作曲时付出的努力，并且在力度上保持一致。

我也很难区分出歌曲的曲调。但通过将手放在别人的喉咙和脸颊上去感觉，我能享受到不同的声音变化带来的乐趣。我知道声音是低还是高、洪亮还是低沉、悲伤还是欢乐。触摸老人的声音时感觉到它的微细和不停的颤抖，这与年轻人的声音感觉完全不同。南方人拖长腔调慢吞吞的方式说话与北方人的鼻音大不一样。有时候声音的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简直令人着迷，即便我完全听不懂谈话的内容，我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快乐的颤动。

同样，我对刺耳的噪音，如摩擦声、刮擦声和生锈的锁发出的粗哑嘎吱声之类极其敏感，冒着烟雾的汽笛声带来的振动会带给我噩梦般的感觉。我曾经站在距离一座建设中的桥梁很近的地方，感觉到一片难以忍受的嘈杂喧闹：沉重的石堆移动时的嘎嘎作响、疏松的土块敲落时的隆隆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运土车倾倒的声响和比伏尔肯〔9〕铁锤声音强大三倍的击打声，同时我还闻到熔炉、沥青和水泥的气味。因而我头脑中形成了一幅强壮的劳工热火朝天的搬运钢铁和石块的劳动场面。我相信自己熟知所有那些由人和机器制造出来的可怕噪音、敲打沉重的坍塌中的物体的声音、砍伐木头时突然劈裂的颤抖声、冰块受连续重击粉碎时的喀刺声、飓风刮倒的树木撞击地面的声音、货运火车调车时持续不断的疯狂喧嚣、气体的爆炸声、石头的爆破声、高高堆放的石块崩塌时间隙之间恐怖的摩擦声。我通过触摸体验到所有这些声音。它们帮助我形成疯人院、战争、海上的龙卷风、地震和其它聚集在一起的巨大声响的印象。

触摸帮助我与交通等各种各样的日常活动之间建立起了联系。除了那些忙碌拥挤的人群、难以名状的街边栅栏和有轨电车的嚎叫外，我还感觉到形形色色的店铺、汽车、运货马车、马匹、水果摊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不可获缺的角色，也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着它们的气息。

一阵阵奇怪的腐臭气味

刺鼻的空气中灰尘弥漫

泥沙尘土满天飞舞

还有谁能够忍受

空荡荡的街头无法立足

人们燃烧着心中的怒火

无可奈何的眼泪静静滴落

满目疮痍让他浑身颤抖

他的嗅觉渐渐衰退直到完全丧失

敢问苍天和大地

我们的城市什么时候被毁灭

城市的景象让人着迷。但当城市的喧嚣散尽、火车令人讨厌的震荡声远去时，乡野里的寂静总能带给我最美好的感觉。大自然修补弥合城市的创伤，转而呈现出另外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这是一幅多么恬静安宁、无人打扰的画面啊！这里没有锤子、锯子的声音，也没有切割石头的声响。微风从早到晚不停的轻拂树枝，树叶随风轻舞飞扬，成熟的果实在枝头婆娑。草地上传来一首沙沙沙的甜美乐曲和一阵阵等待收获的怦怦怦的心跳。所有枯萎的枝叶、凋零的花朵重新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在睡梦中静悄悄地等待日夜奔忙的造物者默默耕耘，期待来年再次破土而出、吐芽、开花、结果。在这片宁静安详的王国里，大地突然孕育出崭新的生命，草地、苔藓和花朵像海浪一样在大地上轻柔的翻滚起伏；光秃秃的枝丫挂上了一条绿色的窗帘；高大挺拔的树木已经做好准备再次迎接小鸟的光临，它们将在上面建造朝南朝西的、宽敞舒适的家。而且任何不起眼的角落都有快乐的小精灵们在那里安家落户。小溪挣脱冰块的束缚，潺潺的流水唱着欢快的歌曲，自由自在地奔跑在草地上。所有这些奇迹，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伴随着温暖的芬芳，诞生在大自然管乐队的乐曲中。

大地上数千种温柔的声音真实地被我捕捉到。草丛沙沙的低吟声、叶子光滑的飒飒声、昆虫的嘤嘤声、我采摘的花丛中蜜蜂嗡嗡的哼唱声、小鸟沐浴后拍打翅膀的扑扑声、河水流淌过鹅卵石时的潺潺声。只要我曾感觉到这些可爱的沙沙声、嘤嘤声、嗡嗡声、扑扑声和潺潺声音，它们就能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永不磨灭的美好回忆。

在我的体验和别人的体验之间，没有我不能跨越的无声鸿沟。因为我与整个世界、所有生命，以及将我们都包围其中的温暖光明的空气之间，建立了无穷无尽的、各种各样的、帮助我认知的联系。把万物纳入怀里的空气释放出的令人颤抖的能量，让人感到温暖而喜悦。热浪和声浪以无限的组合变化在我脸上玩耍，直到我能领会出其中我失聪的耳朵从没有听到过的、美妙丰富的声音。

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季节，甚至一天当中不同的时间里，空气都变化各异。带着咸咸海水味道的清新海风的气味，不同于河岸边一阵阵夹杂着内陆气味的潮湿的空气；山谷里沁人心脾、清爽干燥的空气，绝对无法混同于海边味道刺激、含有盐分的空气。冬天的空气浓密紧质，感觉像被压缩过一样坚硬，而春天的空气富有鲜活的生命力，它轻柔地流动着，充满了大地、草丛和吐芽的枝叶悸动的气息。仲夏的空气粘湿浓稠或者干燥炎热，好像是熔炉里释放的滚滚热浪。当一股清凉的微风吹动酷热的宁静，尽管没有五月的空气里丰富的气味，却经常带来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气息。它横扫低空带来的冰爽清凉与冬天刺骨寒冷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冬雨的气息极其平淡，没有任何气味，凄冷阴凉令人忧伤。春雨活泼芬芳，充满孕育生命的温暖。我欢天喜地地迎接春雨造访大地。它让溪流充沛、滋润山野、为种子松软泥土、散播闻不尽的芳香。春雨遍洒世间万物，美丽而可爱！它用珍珠般的雨滴滋润树木的叶片，平等地滋养无论是有益还是有害的花草树木，仁慈地馈赠给所有需要它的生命。

感官彼此协同工作，因而我不知道触觉和嗅觉哪个对我认识世界更有帮助。在我触摸每条河流时都能闻到溪水的味道。每个季节都有它明显独特的气味：春天夹杂着土壤的气息和生命的活力，七月充满成熟的谷物和干草的气息。随着季节交替，清爽、干燥和成熟气息成为主角，金灿灿的麦秆、艾菊和蜡菊是年华流逝的印记。秋天的空气散发着温柔迷人的味道，它们在灌木、草丛、花丛和树林间飘荡，向我诉说着岁月的更迭、时光的交替、生死的流转、祈愿的实现。

Chapter 29

嗅觉，失落的天使

如果没有味觉、嗅觉和触觉带来的这些不完美的、转瞬即逝并经常被人忽视的感觉和确定的知识，我只能完全依靠别人的帮助去了解这个世界。

由于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嗅觉在它的其他几个姐妹中没能拥有它本应获得的较高地位。嗅觉于是成为一位“失落的天使”。当它用森林清新怡人的味道向我们求爱，用美丽花园里的花草芬芳令我们神魂颠倒时，我们真诚坦率的接受它们的服务。但当它发出附近有毒害物品的警告时，它的遭遇就像是恶魔与天使的战斗中，恶魔已占得上风时天使的命运一样。它被驱逐到外面的黑暗地狱，并因它的忠诚而接受惩罚。当我们谈论人类的偏见时，最困难的是保持语言本身的真实性。我也很难用语言描述我对高贵、真实嗅觉的看法。

在我的体验中嗅觉最为重要，我发现这个被我们忽视和贬低的感观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连上帝都规定用焚香作为对他的馨香之祭。温暖的阳光照耀着清风摇曳的枝头散发的味道；汹涌澎湃的潮水掀起高低起伏的层层波浪，散发出看不见的芬芳弥漫在广阔的世界里，我猜想没有比这让人沉醉的香气更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了。宇宙中一丝一毫的气味都能让我们联想到不曾看见过的景象，召唤我们最亲密的体验进入到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清晨我和老师在田野里散步，那时我刚学会了一些新的词语和事物的名称。我闻到雏菊在晨光中吐露出淡雅的清香，内心的欣喜无以言表，它的味道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永远鲜活难忘。嗅觉具有跨越千山万水、让时光倒流的强大魔力，那空气中飘来的阵阵果香仿佛将我带回到了南方家乡的桃树果园里无忧无虑嬉戏玩耍的童年时光。还有其他气味，在转瞬之间让我的内心充盈着无限的喜悦或让我联想到记忆中的悲伤，甚至只要我想到气味，鼻子立刻被消逝的夏天的甜蜜记忆和遥远的麦田里丰收的味道唤醒，充盈着令人愉悦的香气。

此时此刻，我闻到烈日下的牧场上堆放着新鲜收割的干草垛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味道，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中那个老旧的红色谷仓，和小伙伴们在干草堆里嬉闹玩耍。大量鲜脆芬芳的干草堆成小山一样的草垛，被挤压得东倒西歪，堆得太高的顶部似乎快要掉下来。我们中间个头最矮小的孩子伸手就能够到草垛的顶缘。马厩的下方是散养的农场动物。我们中间反应迟钝、长相木讷的杰瑞像一个悲观主义者那样愁眉苦脸的咀嚼着燕麦，嘴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试图挑剔燕麦的毛病，至少找出不如想象中完美的地方。接着我抚摸到热情、矮小、讨人喜爱的布朗尼，她搜集那些茎秆饱满多汁的草料准备用手拍着玩耍。她修长美丽的脖子伸得直直的，仿佛等待别人的爱抚。拥有一张温润柔软嘴唇的贝拉女士站在附近，她懒洋洋地从猫尾草和苜蓿草中榨取几乎干涸的汁液，幻想着六月仲夏茂密青翠的牧场上潺潺溪水穿流而过的情景。

在暴风雨发出任何能看见的、明显的信号之前，气味已经透露了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信息。我首先预感到鼻孔里有种期待的跳动、微细的振动和能量的酝酿。随着暴风雨的逼近，嗅觉逐渐明显，我能更好地搜集到大地洪水的气息。这股气味成倍地增加并无限地扩展，直到我感觉溅落的雨水滴在了我的脸颊上。当暴风雨渐渐远去时，它的气味也逐渐散去，越来越微弱，直到完全消失在空气里。

走进一间住宅，我能通过气味感觉到它的样子。我能辨认出一栋老式的乡村住宅。因为一代代的家庭成员久居后残留下来的生活气息，以及植物、香水和帷幔的不同气味，一层一层的萦绕在房间里，久久不能散去。

安静的黄昏时分，物体发出的振动比热闹的白天少了许多，因而我更多的依靠嗅觉来判断。火柴独特的硫磺味道告诉我油灯已经点燃。不久我注意到一股气味四处摇摆晃动，最后消失殆尽。这是宵禁的信号，夜晚的灯火将不再点燃。

在户外我通过气味和触摸辨认走在什么样的路上，以及经过了什么地方。没有风的时候各种浓郁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我熟悉的乡野的味道。我清楚干草地、乡村的店铺、花园、谷仓、松树林、窗户敞开的农舍的具体方位。

前几天我向一片熟悉的树林走去。突然一阵烦乱的气味打断了我，我不得不沮丧地停下来。接着我感觉到一种独特的、缓慢而富有节奏的振动，然后是低沉的隆隆声。我对这样的气味和振动谙熟于心，它们告诉我人们正在砍伐树木。我们爬上左边的石墙，它耸立在树林的边界上。我一直非常喜欢这座石墙，它几乎成为了我的私人领地。但是今天，空气不同寻常地奔走相告，阳光暴怒而反常般炙烤，仿佛向我控诉我亲密的树友们即将离开的噩耗，这里已然变成一片光秃秃的荒芜之地。我伸出手去抚摸那曾经长满高大挺拔、郁郁葱葱、清爽怡人的松树的地方，但只触到裸露、潮湿的树桩。折断的枝丫像受伤的鹿角横七竖八的四处散落，散发着浓郁松香的锯末一堆堆高高垒起，风中漂浮的锯末在我周围翻滚。面对我挚爱美丽树林遭受的无情的摧毁，一团不可遏制的怒火在我心中点燃。但大自然依然无怨无悔、沉默不语。空气中同时充满了生命和毁灭的味道，因为死亡和成长永远伴随在生命左右。阳光依旧灿烂，微风拂过这片新开垦出的空地。我相信这里将会长出一片新树林，它一定会像旧树林一样身姿伟岸、苍翠葱茏并带给人类同样的快乐和利益！

触觉几乎能够保持固定不变，而气味的深浅、强弱和方位却瞬息万变、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气味也让我产生一种距离感，或许我可以称之为界限，即气味和想象力在最大程度上结合的地方。

与触觉和味觉相比，嗅觉带给我更加丰富的感觉，它几乎承担起视觉和听觉的功能。触觉只有在接触到物体的表面时才能产生，因而触觉依靠被接触的物体存在。而对嗅觉而言，浮雕这类有形物体是否存在对它无关紧要。它依靠健全的感觉器官——鼻子存在，而并不需要一个散发气味的物体真实的出现在它的面前。因为我可以闻到远方的一棵树的味道，也能够理解人们无需触摸它就可以看见它的存在。我理解人们通过视网膜上的影像，而非真实有形的树木在视觉上形成为一棵树的形象。但我通过嗅觉捕捉树木的形象时，形成了一个稀薄的、不饱满、没有任何物体的空间范围。光凭气味本身，我无法做出任何判断。我必须学会将气味的距离、场所、人们相关的活动，以及周围通常的情况等信息结合起来才能做出判断，就像人们综合颜色、光线和声音的信息得出结论一样。

我从人们的呼吸中了解到很多信息，通常能从中猜到他们所从事的工作。从事与木头、铁器、油漆、药物相关工作的人的衣服上往往残留着它们的味道，因此我能分辨出他是木匠还是铁匠、砖瓦匠还是药剂师。当某人匆忙地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从他身上的气味我可以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比如厨房、花园或者病房。香皂、纸巾、洁净的衣物、木制品和丝绸制品、手套等物品散发出的清新怡人的美好气味能带给我轻松愉快、舒适放松的享受。

事实上，我并不具有超越猎犬和野生动物的明察秋毫般的嗅觉能力。但是在我凭借嗅觉行走时，因失明而犹豫的脚步却显出迟疑和恐惧。因为在水边、散发植物腐败气息的小径、令人晕头转向的十字路口，还有其它我察觉不到的事物可能给我带来危险或让我产生错误判断。尽管如此，人类的气味就如同手和脸一样千差万别，容易辨认和记忆。我所爱的人的亲切味道如此明显、确定无疑，它们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抹去。倘若多年过后我再次见到一位亲密的朋友，我相信在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非洲腹地的气味的刹那间就能立刻认出他来，速度快到和我吠叫的狗弟弟一样敏捷。

很久以前，在一个拥挤喧嚣的火车站，一位女士亲吻了我后便匆忙地离去，我甚至没来得及触摸她的衣裙。但是她亲吻的气味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她的气味在我的记忆中依然鲜活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让人捉摸不定的气味，因为我们的语言中似乎没有足够描写气味的词汇，因而我不得不借用意思相近的短语或比喻来表达。

有些人的气味随处飘荡，含糊不清、若隐若现而让人难以捉摸，任何想要捕捉到它的努力都只是徒劳。它带给我如同鬼火一样神秘莫测的嗅觉体验。有时候我遇到一些没有明显气味的人，很难在他们身上看到朝气蓬勃的生命力和愉快幽默的个性。相反一个具有明显浓烈气味的人通常也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充沛的精力和敏捷的思维。

一般说来，男性的呼吸更加粗重、明显、强烈，与女性相比有很大程度的不同。年轻人的气味像一团火、一场暴风雨或一片海洋，天然朴拙、未经雕饰。它具有很强的修复能力，随着乐观和希望而有规律的脉动。它让人感觉到万事万物的强壮、美丽和快乐，带给我身体上的快乐感觉。你们是否发现所有婴儿都拥有相同的纯洁、单纯的气味和无法想象的人性潜能，这多么的令人惊奇！当婴儿长大到六七岁的时候，他们才渐渐开始形成可以感觉到的、独特的气味。气味伴随着他们智力的成熟和身体的成长而发展成熟。

我所有关于气味尤其是人类气味的描写，或许会被认为是一个无法用双眼感觉到世界的真实和美丽的人发表的一通变态的观点。世界上有看不见颜色的人，也有听不见音调的人。但是大多数人却是嗅觉上的聋哑人，他们对气味视而不见、不理不睬。我们不能依靠无法分辨乐曲中的一个个和弦的聋人的评判而贬低一首乐曲的价值，也不能通过色盲批评家的判断来评价一幅绘画作品的好坏。那些用眼睛在宽阔明亮的道路上行走的批评家们，不能因为他们没有开发出自己的嗅觉能力，而指责给我带来数不尽的快乐、知识并拓展了我生命的嗅觉感受。如果没有味觉、嗅觉和触觉带来的这些不完美的、转瞬即逝并经常被人忽视的感觉和确定的知识，我只能完全依靠别人的帮助去了解这个世界。那么我将失去在自我的世界里创造出光明、色彩和普罗秋斯〔10〕火花的魔力。与我想象力交织互补协同工作的、由感官捕捉到的事实将被毁灭湮没。我脚下坚实的大地将渐渐消融直到消失在广阔无垠的空间里。我手中感觉到的亲切美好的事物将变为一片不存在的死寂。我在它们中间行走时就如同与看不见的幽灵为伍。

Chapter 30

感官重要性的比较

在所有的感官中，视觉是最肤浅的，听觉是最傲慢的，嗅觉是最多姿多彩的，味觉是最迷信和变化无常的，触觉是最深刻和最冷静的。

曾有几天我丧失了嗅觉和味觉。当我呼吸时，闻不到一丝一毫的气味。我与气味彻底隔绝，这似乎有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尽管程度有所不同，但这种感觉大概类似于一个人初次失明时的情景，他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却期待着某一天能够重见光明。我虽然知道我将来一定会恢复嗅觉，但在奇迹发生之前，一种如同空气一样漫无边际的孤独感悄悄袭上我的心头，因为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空气中无数美妙的气味。嗅觉曾经给我带来的各种各样微妙的快乐，暂时转变成一种惆怅的记忆和思念。而当我重拾失去的感官时，我的心高兴得砰砰直跳。安徒生在《加伊和格尔达》〔11〕的故事中有段关于鲜花的描写手法非常优美，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加伊的心粘上了一块邪恶巫师的魔镜碎片，他的心立刻变得像冰块，再也看不到美好的东西。当他发现玫瑰花失去了美丽的颜色和香甜的芬芳而变得无比丑陋时，他急匆匆地、气急败坏地冲出了家门。当我丧失嗅觉和味觉后，整个世界就如同加伊眼中丑陋的玫瑰花，让人感到垂头丧气。

在丧失嗅觉的几天中，我前所未有地体验到一个人突然失明时绝望无助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真真切切、刻骨铭心。由此我也联想到当一幅巨大的窗帘突然遮蔽白天的光亮、天空中的星星和浩瀚苍穹时的情形。我看见盲人为光明而努力挣扎着双眼，战战兢兢地尝试着走在曾经谙熟于心的路上，直到处处铺满这永恒的空白，他才在意识里铭记黑暗的现实。

短暂丧失嗅觉的经历向我证明，失去一种感官并不意味着头脑功能的迟钝、衰退，也不会丧失对这个世界的真实体验。因此，我推断失明和耳聋不会让一个人的心智变得混乱不堪。我很清楚即使我感觉不到气味，我仍然能够拥抱相当宽广的世界。黑暗中到处充满着新奇和惊喜，也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人们去冒险。

我心中对各种感官重要性的排列顺序是嗅觉稍微逊色于听觉，触觉远比视觉重要。我发现伟大的艺术家和哲学家也赞同我的观点。狄德罗〔12〕曾说过：

我认为在所有的感官中，视觉是最肤浅的，听觉是最傲慢的，嗅觉是最多姿多彩的，味觉是最迷信和变化无常的，触觉是最深刻和最冷静的。

一位我从未谋面的朋友抄给我一段西蒙德的文章《意大利的文艺复兴》〔13〕，内容如下：

罗伦索·基布尔提〔14〕描述他在罗马参观的一件古董雕塑时说：“这件作品体现的完美无瑕的学问、技艺和艺术性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更多细致入微的美感超越视觉的欣赏范围，只有将手放在上面轻轻摩挲才能全然领会。”他评论另外一件在帕多瓦看到的古典风格的大理石雕塑时说：“当基督教成为占统治地位的宗教后，这尊雕塑作品深深打动了一些恭敬虔诚的信徒。他们认为这尊雕塑的艺术价值令人叹为观止，绝妙地体现了作者的创造天赋。他们在心中生出一种景仰的怜悯之情，于是决定将它隐藏起来。他们用砖块建造了一个坟墓，将雕塑埋葬在坟墓中，再用一块宽厚的石板密封以保证雕塑不会遭到任何破坏。这件雕塑的诸多赏心悦目、震撼人心的妙处无论在强光还是柔和的光线下，单凭眼睛是完全领悟不到的，只有通过手的触摸才能够发现。”

伸出你的手去感觉阳光普照的恩赐；把娇柔的花朵印在你的脸颊上，用手指去感受它们雅致幽美的结构、娇嫩精巧的轮廓、柔顺光滑的花瓣和清新香甜的芬芳；把脸暴露在天地间的风卷云舒中，“我在广大的空间里呼吸”〔15〕，惊叹风永不疲惫的运动；触摸数不尽的花草树木和起伏的水流，让它们在你的灵魂深处唱响嘹亮的、动听的、永不停歇的歌曲。如果带给人最深刻的体验、最能打动人心的触觉忠于职守的话，你心中的世界怎么会暗淡枯萎呢？我确信如果仙女给我一次机会在视觉和触觉之间做出选择，我也不愿意与人们温暖亲切的手分离，不愿意失去印入我手掌中的高贵、充实、丰富、形状各异的手。

我认为在所有的感官中，视觉是最肤浅的，听觉是最傲慢的，嗅觉是最多姿多彩的，味觉是最迷信和变化无常的，触觉是最深刻和最冷静的。

Chapter 31

五官感觉到的世界

如果你期待变得更加优秀、高贵、美好，请闭上你的眼睛，在那梦想的时刻你已经实现你的渴望。

诗人告诉我们黑夜蕴藏着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奇迹，盲人的黑暗世界中也同样充满了数不清的奇迹。面对黑夜的愚昧无知和漠不关心才是真正永恒的黑暗。盲人和视力健全人士的区别不在于我们感官上的差异，而在于我们通过想象力和勇气去探索超越感官极限的智慧，以此来充分开发和利用我们的感官功能。

训练一个愚昧无知的人去想象尼亚加拉瀑布的恢宏壮美，比训练一个聪明的盲人更加困难。我和视力健全、满目光明的人并排行走时，总是遗憾于他们在树林、海洋、天空、城市的街道、书籍的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新奇的发现。视觉戴上了一张多么愚蠢的面具啊！我不满足于仅依靠单一的视觉活动去认知世界。我宁愿在心智、感觉和思想这三名伟大舵手的陪伴下，永远漫无边际地航行在失明的黑暗里。在那里他们拥抱日落的暮霭、清晨的天空、远山淡紫色的轮廓，他们的灵魂也在眼睛空洞的凝视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失明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带来无法弥补的创伤。但它并没有剥夺我们分享服务、友谊、幽默、想象、智慧等美好而有意义事物的权利。因为内心的意志力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我们强烈的期盼身体状况变得更好、渴望爱与被爱并期待最终成为一个充满智慧的人。我们同上帝所有的子民一样平等地拥有这股心灵的力量。因而我们也能够看见和听到西奈山〔16〕上的电闪雷鸣；我们也满怀喜悦的在荒漠和人迹罕至之地前行，而上帝在我们所经之地把沙漠变成长满如玫瑰花般缤纷绚烂花朵的花园；我们也会去到上帝的乐土〔17〕，拥有珍贵的精神财富和看不见的永恒的生命和自然。

当心灵上的盲人遇到未知的事物时，他会抓住它并与之展开搏斗。除此之外，这些视力健全的人还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他天生存在的、根深蒂固的想象力、同情心和人性，驱使他去寻找一种虽没有体验过却类似的感觉。当他看见颜色、光线和人们的面孔时，他类推过去的感觉经验，从而猜想、推测和分辨出它们的含义。如果我五官健全而不是现在仅存的三种感官，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倾向于理性思考和逻辑推论。这种无意识的、惯性的、天生的倾向不受我意识的控制。我不能强迫我的大脑说“我感觉”而不是“我看”或“我听”。当我努力寻找精确的词语来表达影响我身体三种感官的外部事物时，事实证明“感觉”一词比“看”和“听”两个词受惯性思维的影响更小一些，它更加灵活多变、更易打破常规。当一个人痛失一条腿后，他的大脑坚持迫使他使用他从未使用过的语言来描述所有与之相关的情形，因而他的感觉就自然而然的出现了。如果完全失去眼睛和耳朵，人类大脑的结构是否精密到能够继续开展视觉和听觉的活动呢？

人类的五官似乎只有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才能默契的配合。然而当其中的两个或三个无用武之地时，它们能从别人身上完好的伙伴那里弥补自己的不足，并且能够轻而易举地和这个借来的团队协同工作。当我的手因为过分触摸而疼痛时，触碰到别人的手便能够得到缓解和安慰；当我的头脑因冥思苦想黑暗的、无声的、无色的、分散的事物而紧张疲惫时，我借用别人头脑中早已存在的光线、和弦、颜色的概念，我的头脑立刻就活力焕发。如果五官不具有独立性的话，盲聋人士的生命将将永远和视听健全人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无法分离，否则他们将无法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盲聋人士或许将一次又一次地纵身跃入未知的海洋，如同席勒笔下的潜水者〔18〕反复潜入波涛汹涌、危险重重的深海一样。但与那位注定在劫难逃的英雄不同之处在于他成功地从海洋返回地面，紧紧抓住如无价之宝一般珍贵的事实，即他的头脑和心灵并没有受到感官缺陷的限制，也没有任何的削弱衰退。他对眼睛耳朵的世界有着极其浓厚兴趣。在感觉的驱使下，他抓住视觉和听觉领域的每一个词语。虽然他对光线和颜色没有任何体验，但他无所畏惧地学着去了解它们，因为他相信人类可知的全部事实也将对他敞开大门。他就像一名坚定不移、富有耐心的天文学家多年来一直坚持每天夜晚观测同一颗星星，只要获得一点点很小的发现时，他就能感觉到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盲聋人士面对外面普通的事物和无边无际的宇宙时都受到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他们却利用这些局限来拓展对世界的了解和认知。

世界上大量的知识是由想象力构建而成：历史学就是通过想象的方式让我们了解地球上曾经存在的文明；现代科学领域中某些最重要的发现都源于，没有确凿的知识依据或未经精密仪器验证的人们所提出的大胆猜测。如果天文学没有提出缩短时空距离的构想，人们也不会想到发明望远镜的重要意义。有哪些伟大的发明创造在实现之前不是存在于发明者的头脑中的呢？

运用想象力知识的一个更好例子，是哲学家们在探索世界奥秘时的共同协作。因为他们决不可能探究世界的全部真相，然而他们丰富的想象力能够包容错误的存在，忽视其中不确定的因素，从而为以实验为依据的知识指明方向。

伟大的诗人和音乐家在文思泉涌、灵感袭来的创作高潮时，往往停止使用视觉和听觉这种粗俗简陋的工具。他们挣脱感官的束缚，乘着心灵强大有力的翅膀，远远地飞越迷雾的山头和黑暗的山谷，进入到光明、音乐和心智的领域。

谁的眼睛见过新耶路撒冷的荣耀？谁的耳朵听过音乐传播到的领域、时间的脚步、机会的垂青抚摸、死亡的沉重打击？人们没有用身体的感受去倾听犹太地区山头〔19〕让人激动的甜蜜声音，也没有见过天国的景象，但是很久以来数百万人都聆听过这福音的信息。

我们的失明症丝毫改变不了我们内心对世界现实认知的进程。通过想象在我们心中形成的最美丽的世界，就像我们亲眼见到的一样真真切切。如果你期待变得更加优秀、高贵、美好，请闭上你的眼睛，在那梦想的时刻你已经实现你的渴望。

Chapter 32

内在的视觉

触摸只能与物体表面产生联系，无法超出距离的限制，但思想却可以跨越鸿沟，从而我可以用语言来描述与我感官相距甚远的物体。

所有的艺术形式、大自然的一切和人们的逻辑思维都证明，顺序、比例和结构是美感产生的必要元素。顺序、比例和结构可以通过触摸而感知，但是美和韵律远远超越感官的感知范畴，如同爱和信仰一样，它们意味着深刻的领悟和深远的意义。在这个心灵过程中，感觉发挥的作用非常微小。除非人们的智力具有灵性，它能够在感知这些元素的同时捕捉到其中潜藏的生命。否则人们无法根据物体的顺序、比例和结构在头脑中形成一个抽象的美的概念。许多视力健全的人对感觉视而不见；许多听力健全的人对情感充耳不闻，因而他们凭主观臆断认为盲人、聋人或盲聋人的视野非常狭小有限。但他们否定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失去了一个或两个感官的残障人士仍拥有意志、灵魂、激情和梦想。如果我们不能创造一个远比物质世界完美、美丽的精神世界，那么这无疑是对信仰的一种嘲讽。所以我也能够创造出一个更加美好的自我世界。因为我是上帝的孩子，是创造世间一切生命的伟大造物者的基因延续。

世间的万事万物本身具有一种和谐性，它体现了我们对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全部认知的完美融合。万事万物留给我的振动、热、冷、味道、气味等印象经过大脑与相关概念、现有知识的无限交叉组合而形成的感觉，使它们真实的存在于我的内心。不善于思考的人难以相信我从脚步中解读到的含义完全来自于脚步声的振动。感知自然物体、触觉振动并了解高等人类的身体习惯和品德个性是一个复杂的精神过程。如果我在感觉气味时不结合一年中的时节、我生活的地方和我认识的人等因素分析的话，它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采用的这种结合分析的方法，有时候像用走调的琴弦演奏出的交响乐曲，让人产生不和谐的感觉（为打消一些人的顾虑，我应该说感觉像音乐家在给小提琴定弦，我通过阅读知道交响乐是什么，所以我的头脑也同样理解上述例子的含义）。但是经过训练并凭借经验，我能找到那些偏离遗漏的音符，并将它们编织成一首完整和谐的乐曲。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人极具禀赋，我们称他为诗人。显然盲人和聋人并不是伟大的诗人，但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个盲聋人已经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美丽王国。

我有几卷盲聋女诗人贝莎·加勒容〔20〕的诗集。她的诗歌具有丰富的内涵，感觉时而温柔甜蜜，时而又充满悲剧色彩和命运的残酷无情。维克多·雨果〔21〕称赞她为“伟大的预言家”。她写过几部戏剧作品，其中有两部曾经在巴黎上演。法国科学院表彰了她的作品。

宇宙间无穷无尽的奥秘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能够准确地接收到它的信息。洞察力的敏锐度取决于我们感受了多少而不是看到了多少，美的享受也不仅来源于知识的创造。大自然对热爱她的人们唱出最优美动听的歌曲。对那些只为满足分析的欲望而来搜集信息的人们，大自然不会敞开她的怀抱；而对那些从千变万化、数不胜数的现象中发现她的崇高伟大和美丽柔情的人们，大自然所有的秘密都会向他们敞开。

难道我无权使用诸如“清新的、闪耀的、黑暗的、阴暗的”等形容词吗？漫步在清晨的原野，我能感觉到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的玫瑰花丛散发的怡人芬芳，能感觉到小猫嬉戏时身体扭动的曲线和优雅的姿态，还能感受到孩子们可爱甜蜜而又羞答答的表情。我清楚地记得触摸一张糟糕的图画时，是完全不同于这些的糟糕感受。别忘了，我有时候在布满灰尘的小路上不停地行走，直到走不动为止。在突然出现的转弯处，我踩到了像令人讨厌的丧服黑纱带一样的树枝。我伸出手时发现，这棵原本长势不错的树被吸血鬼一样的寄生树夺去了生命。我还抚摸过一只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可爱小鸟，它柔弱的翅膀无力地摊开。我为弱小无助的残疾儿童而哭泣，他们有的腿瘸，有的天生失明，有的甚至大脑功能尽失。如果我具有汤姆逊〔22〕的天赋，所有的触觉感受就能写成一部《城市的恐怖夜》。由于这些无法弥补的差异，当我们遇见美好的事物时，难道我们无权知道，也无权欣赏它的美丽吗？

这里有一首小诗，它是盲人视觉能力的最好验证：

山岗和松树

你们是森林里高大雄伟的君主

野藤的枝蔓不敢爬向你们的领地

人们诉说年迈的你屹立在

崎岖陡峭的山头长达一个世纪

你的生命只是我一天的光阴

记忆中往昔的情景浮现眼前

森林昔日的统治者倒下之地

我在血泊中初次见到你的绿影

因为我的年岁长过人类

和地上一切攀爬行走的生命

还有天空中的飞鸟和海洋里的生灵

我是上帝的第一个混沌的杰作

只有日夜奔流不息的海水

空中光芒闪耀的繁星

方显出我的年纪轻轻

令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的朋友史德曼先生在编辑他的诗文选集时有幸读到这首小诗。他认为这首作品优美动人，将它收录进美国诗歌选集的宝库中绝对毫无争议。诗人克拉伦斯·霍克斯〔23〕童年时代失明，但他把从大自然中获得的发现组合成头脑中的图画。他将获取的知识和感知的印象创作成一幅伟大的杰作，悬挂在他思想的墙壁上。走进诗人的房间，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将栩栩如生的一一展现在你面前。

诗人将山想象为“我是上帝的第一个混沌的杰作”，这空前绝后的美妙意境成为诗歌的神来之笔，让人惊叹于他对天空和海洋的刻画仿佛亲眼看到的一样。天空给我们的印象，是通过主观的感觉将手指扫视留下的记忆、文学作品中描写的内容，以及别人观察到的现象统统汇合而成的集合体。我的脸只能感觉非常有限的局部天空，但当我穿过连续不断的空间时感觉随时随地都有空气的存在。人们告诉我地球与太阳、其它星球以及恒星之间的距离。在我最大的触摸范围之内，我将其中最远的距离做一千次的乘积而得出的答案，使我对天空的浩瀚无垠有了深刻的认识。

我在水中永不停歇地行走着，跨越一片又一片的海水，四周只是海水。我感觉到海洋的广阔浩渺，满眼尽是这无边无际的海洋。我曾经搭乘一艘小帆船出海，汹涌奔腾的潮水拍打海岸。所以我深深的理解诗人笔下“春天的绿意像潮水般涌动在大地上”的景象。我感觉到烛火在微风中的摇曳，那么我是否可以说“密密麻麻的萤火虫在露水湿润的草丛中忽高忽低地轻舞，就像风中微微跳动的烛火”？

如果把漫无边际的天空、太阳的温暖、对别人描述的云彩的想象、大地上流淌的溪流和轻风吹皱的一池湖水、记忆中远山的上下起伏、路过的高耸入云的树林、我对别人描述的风景中不同事物的方位感觉都结合起来的话，你将更加清楚我心中的风景。心有多么宽广，思想就有多么广阔。我清楚地知道思想的范围是心灵的极限。在这范围之内，我可以想象别人眼睛看到的景象。

触摸只能与物体表面产生联系，无法超出距离的限制，但思想却可以跨越鸿沟，从而我可以用语言来描述与我感官相距甚远的物体。我感觉到婴儿柔嫩身体呈现出的优美的弧形曲线，也用相同的感觉来描写风景和远山。

Chapter 33

感官认知的类比

我清楚猩红和深红是两种不同的颜色，正如我知道橙子和柚子散发着两种不一样的味道。我相信颜色也有影子，并猜测它的影子是什么。

我触摸不到星星的轮廓，也触摸不到月亮的光芒，但是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点亮了两盏灯：白昼掌管的那盏较大较明亮，黑夜掌管的那盏较小较暗淡。我坚信这两盏灯可以为我的生命导航，就如同舵手能在北极星的指引下准确无误地驶抵海港。也许我心中的阳光与你心中的阳光不太一样；也许装扮我的世界的缤纷色彩——天空的蓝、草原的绿，与带给你快乐的色彩也不尽相同，但它们却是我心中最美的颜色。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普照的光芒，看不见划过天空的闪电，也看不见春天里吐绿的树木，但它们一直留在我的心中，从来没有消失过。可是，如果你对它们视而不见，这些美景将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清楚猩红和深红是两种不同的颜色，正如我知道橙子和柚子散发着两种不一样的味道。我相信颜色也有影子，并猜测它的影子是什么（世界上各种各样、千变万化的气味和味道，如果它们的区别不甚明显，我就称之为影子）。我旁边的一个花瓶里插了六枝玫瑰花，散发出怡人的芬芳，但我的鼻子告诉我每一朵玫瑰花的香味都独一无二。美国丽人的香味更加浓郁，完全不同于雅克米诺和法兰西的香味。我能闻到一些牧草渐渐枯萎的气息，就好像你在阳光中看到颜色逐渐变浅消失一样。我手捧的鲜花和新鲜采摘的苹果一样鲜美动人，通过这样的类比来阐述我对颜色的理解。有时候我将一个物体表面的特征和它发出的振动进行类比，有时候则将某物体的气味和味道与其它物体带来的视觉、听觉和触觉的感受类比而得出结论，于是我不断地探究到事物的真相。这鼓励着我继续坚持不懈地在视觉和触觉之间建起一座消除隔阂的桥梁。

毋庸置疑，别人看到的美丽风景和听到的和谐乐曲同样可以给我带来美的享受，我也非常愿意从别人的体验中获得快乐。即便别人的体验被证明是错误的，我还是认为借助于别人的体验去认知世界对我很有意义。

我触摸到的振动总能给我带来亲切美好的感觉，即使是经过别的物体而不是空气的传播才抵达我手中的振动。当甜蜜欢快的声音以及艺术家精心编排而成的乐曲随空气飘浮到人们耳朵里时，能给人们带来美的享受，而我也能从音符的振动中感受到的这轻盈美妙的旋律，我相信这与别人的感受没有什么不同。我还从振动中感知到音调高低起伏的变化。阳光的炎热、火焰的炙热、手心的温暖、动物皮毛的温热，触摸上去有着明显的差别，我还触摸过像阴冷的天气一样冰冷僵硬的物体。我甚至联想到眼睛看到的各种各样的、寒冷的和温暖的、强烈的和暗淡的、柔和的和耀眼的光线，它们虽然形态各异，但总是给人们带来光明。我猜想它们一定在空气中穿越了宽广的隧道，要不怎么能带来如此丰富的视觉感受？相反触觉穿越的隧道就狭窄了很多，所以只带来有限感受。我借助感觉不同声音的经验，来想象眼睛如何分辨光线的影子。当我用手来阅读女高音歌唱家歌唱时嘴唇的振动，我发现她高亢律动的歌声中时而夹杂着一个低音或一个快乐的腔调。同样地当我感觉脸颊微热时，我知道脸色一定和正常时不太一样，它有些微红。我谈论了许多与颜色有关的话题，也阅读了许多描写颜色的作品，其中不可避免的带有我主观的理解和感受。这正像人们为希望、理想主义、一神论和智力等抽象词语赋予了某些特殊的含义。虽然它们并非实体存在的事物，但是人们将无形的概念和提炼出该概念的外部事物进行类比，就很容易理解这个概念的含义。联想的方法教会我白色代表纯洁和高尚，绿色是喜悦和生命力，红色象征着爱情、羞愧和力量。失去颜色和颜色蕴含的意义，我的生命将是一片辽阔荒芜的黑暗之地。

出于内心对完美的渴求，我也为思想涂上了缤纷的色彩，因为我不希望思想没有颜色、平淡而乏味。于是我在心中努力地分辨事物的颜色和声音。自从我在老师的帮助下开始了学习，那些领悟力强、洞察力敏锐和善于把握重点的人在教我认识事物时，也顺带告诉我它们的颜色和声音。因此每当想到一件事物时，我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它是什么颜色、能发出什么声响。这种思维模式一方面源于习惯，另一方面则源于大脑的功能。因为人类的大脑控制着五官的运动，即使感官受损，大脑仍然能够操纵其他未受损感官的运动。总之，统一完整的世界包容一切，颜色当然也囊括在其中。不管我是否能够辨认颜色，它们始终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中。为了不把颜色拒之门外，我便和别人谈论它、在头脑中想象它来获得对它的一些了解。当人们幸福地沉醉在夕阳和彩虹的绚丽色彩中时，他们的快乐也感染着我，我的心中也充满了喜悦之情。

如此全方位的认知离不开手的参与，但不得不提的是，手指的感知仅停留在物体表面非常狭小的范围，我必须不断地越过手触摸到的范围并持续触摸，直到获得物体的整体印象。然而更重要的是我的想象力并不只运用在某些事物上，也不固定出现在某些场景，同时还不受距离的限制。想象力同时搜集、加工、整理事物所有的信息，从而在我心中立即呈现出一个完整、鲜活的形象，就好像想象力去看或去了解事物的过程一样直观，而不是通过集合每个部分的感觉从而得出结论。当我用手去抚摸我的马时，它表现出警惕的神情，不愿意让我的手停留在它身上探索它的奥秘。所以我每次只能触摸到马身体上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因为我曾经多次抚摸过它的踝关节、鼻子、马蹄和颈背上的长鬃毛，我仿佛看见被太阳神阿波罗驾驭着驰骋向天堂的战马形象。

由于生动鲜活想象力的积极参与，我的思想不会出现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的情形，它让人信服、明确无疑。这也证明了真实的世界只存在于心灵中的真理。也就是说，我决不可能触知一个完整的世界，甚至我触知的部分比别人看到的或听到的还要少很多。但是所有生命和事物的印象都完整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并占据其在物质世界的真实空间大小。思想对我头脑中的松树、波浪、摇摆、沙沙声等印象进行提炼加工，最后在我心中形成一曲由高低起伏的山峦演奏出的动听音乐。只要谈及玫瑰花，虽然我无法真实嗅到它，但我感觉鼻腔里仿佛立刻充满了它的芬芳，仿佛手里捧着一朵娇艳的鲜花，它椭圆形的花瓣边缘微卷，茎干拥有优美的曲线，叶片垂落，温柔甜美地在我手中无限地扩展。当我愉快地认知这个完整的世界时，它立即在我心中呈现。我看见人类、鸟兽、爬虫、苍蝇、天空、海洋、山脉、平原、岩石、卵石等成千上万种事物；温暖的、真实的、鲜活的生命遍布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人们手的脉动、光洁的皮毛、蜿蜒流淌的河流、昆虫动人的嘤嘤而歌、攀爬过的陡峭险峻的山脉、惊涛拍岸时飞溅的浪花和轰鸣都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活力。令人奇怪的是，不管我如何努力，我都不可能触摸到宇宙中四面八方的全部物体。在我尝试的刹那，一切都灰飞烟灭。我仅触到小部分的物体或物体表面的狭小范围，它们只不过是触摸留下的印记和零散、杂乱、残余的事物。在此过程中，兴奋激动和高兴快乐荡然无存，只有当我重返具有美感、错综复杂的内心感觉的正常范围时，我才从真实世界中感受到快乐。

Chapter 34

灵魂觉醒之前

人们通过对自身的探寻，最终发现了宇宙的真理和意义。

在我敬爱的老师出现在我生命中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生活在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我不愿意详细描述那段无知无觉的混沌生活，尽管其中尚存神志清醒的片刻，却也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完全无知；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想要什么，我甚至没有意识和思想。由于失明的缘故，我自然而然地在人们的引领下接触身边的物体并对它们做出回应；我心中也曾有过或生气、或满足、或渴望的感受。这两个事实导致我身边的人以为我还有意识和思想。我完全记得这些事情，倒不是因为我知道它们的确曾经发生过，而完全是凭回忆记起它们发生时的一些感觉。这让我回想起我从未让额头参与思考这项活动，也从未预见过任何事情或做出选择。我还感到从我出生以后，或者从我在母亲腹中心脏开始跳动的那一刻起，我从未喜欢关心过任何东西。那时候我内在的生命完全是一片空白，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希望和期待，没有惊奇、快乐和信仰。

这不是黑夜，这不是白昼

虚空遍布天地苍穹

哪里都是永恒的空白

星星、地球和时间不见影踪

世界是一潭不变的死水

没有良善和罪恶之分

我蛰伏的生命里不知道上帝的存在和不朽的生命，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我记得触摸使我能够把不同的事物联结起来。我触摸过一些声音的振动，比如跺脚声、打开和关上窗户的声音、砰的关门声等。在多次嗅到雨水的气味和感觉到被雨淋湿的不适之后，我能在下雨时模仿身边的人的举动，比如跑到窗户旁边赶紧关上窗户。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就像动物们在下雨时找地方避雨的行为一样，这完全是一种本能。出于同样的模仿天性，我折叠洗衣店洗好的干净衣物、将我的衣服收纳整齐、给火鸡喂食、在玩具娃娃的脸上缝上空心水珠当眼睛，并做许多其它手能够模仿的动作。当我想要一个喜欢的东西时，比如我非常喜爱的冰淇淋，它美妙的滋味立刻萦绕在我的舌尖，我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伸向冰箱（顺便说一句，当然现在我没有这么做）。母亲从我这一举动中知道我想要吃冰淇淋。我“思考”想要的东西，再通过手指去满足愿望。如果让我来创造一个人，我肯定会让大脑和灵魂长在他的指尖上。从这些回忆中我得出的结论是，自由意愿或选择型判断、理性思考或思维力是两种不同的能力，它在一个人的儿童时期开始萌芽，并延续到成人的生命中。

由于我没有思考能力，无法将一个人的心智状况与另一个人的做比较，所以当我的老师开始训练我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头脑将出现的变化和取得的进步。我只是非常高兴能通过她教给我的手势，更加容易地得到想要的东西。当时我想到的仅仅是物品，也只有物品才是我最想要的。手势意味着我想要伸手打开一个更大、装有更多东西的冰箱来满足我的愿望。当我学会了“我”和“我的”这两个词语的含义时，我发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我开始了思考，也第一次产生了意识。这种意识不是教我模仿的触觉，而是我觉醒的灵魂第一次展现出我的感官的重要意义和价值，并赋予它们认知事物、名字、质量和特性等的能力。思想让我懂得爱和快乐以及一切情感的含义。我渴望认知这个世界，理解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并在脑海中一次次地回顾我所认知和理解的内容。曾凭借感觉驱动我行为的盲人的天性，永远的不复存在了。

我和其他人一样，无法清楚地表达一件事物从我心中留下的第一印象开始，到形成一个抽象概念是怎样一个逐渐的、微妙的演变过程。但我知道源自物质对象的物质概念在我心中形成时，首先出现的是一个类似于触摸的形象，紧接着头脑为它们赋予思想含义，最后再通过一种称之为“内心语言”的形式来表达它们。在我童年时期，我的内心语言就是内心拼读。现在我仍然经常用手指为自己拼读，但我也用嘴发声和自己交谈。事实上在我第一次学习说话时，心中立刻摒弃了手指的符号，我一开始就能口齿清楚地表达。但是当我努力回忆别人对我说过的话，我清楚地记得手指为我拼写的内容。

人们常常询问当我发现自我的时候，对世界的最初印象是什么。要一个人想出他对所有事物的第一印象，这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们的印象在不经意间成熟和改变，所以我们猜测我们在童年时有过的想法，或许与我们当时真实的想法大相径庭。我只记得当我开始接受教育后，我触手可及的世界到处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我对着石块和狗说话，为它们拼读我心中的话语。当草木的花朵遭人采摘时，我深深同情它们的遭遇。我仿佛感觉到草木为人类的伤害而悲泣。直到两年以前人们才让我相信，狗根本听不懂我对它们说的话，也不明白我奔跑时不小心踩到它们后向它们道歉的语言。

当我的体验拓宽和加深以后，童年时模糊不清、带有朦胧诗意般的感觉，开始在心中逐渐转变为明确的想法。我可以触摸的世界——大自然，对我敞开怀抱并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哲学家们认为我们除了自我的感觉和观点以外一无所知。我开始相信哲学家的看法。只需要少量巧妙的推理论证人们就会发现，物质世界只是从永恒的心理感觉这面镜子中投射出的影像。因而，自我认知既是我们意识产生的前提条件，也约束我们意识的发展。或许这也是为何许多人对他们有限经验以外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原因。他们在不超越自我的范围内探知世界，当然没有任何发现。因此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他们自身以外也没有任何存在。

可能是基于这个原因，我后来总是从别人身上寻找自我情感和感受的投影。我必须学会通过人们外在表现来了解他们的内在感受。一开始，我察觉到别人的恐惧、压抑、对疼痛的忍受、快乐时肌肉的跳动，我将这些表现与自我经验进行对比分析，直到我能读懂别人难以捉摸的内心。经过不断的摸索和尝试，最后当我发现他们内心出现的某种感受与我通过他们外在表现做出的推断完全吻合。当这种吻合性不断重复出现后，我终于找到了自我感受和别人感受之间的关联。我因此也逐渐在心中建立起人和上帝的形象。通过阅读和学习，我发现一部分人也采取了同样的方法。人们通过对自身的探寻，最终发现了宇宙的真理和意义。

Chapter 35

更多的认同

盲人的心灵和视力健全人的心灵在本质上完全一样，所以心灵能全方位地感知一个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感觉遗漏的世界，同时也为缺陷的感官提供了一种对应的感知补偿方式。

在充满了渴望和残酷的生命里，盲聋儿童的生活如同束缚在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生命滋长出纷繁复杂的思想，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将他包裹在无垠的虚空中。他耐心地探索着黑暗的秘密，直到他对自己生活的世界有所了解，直到他的灵魂遇见世间的美丽：在那里太阳永不坠落，鸟儿歌唱不停。黑暗对盲童充满了仁慈和亲切，除了永恒的黑暗，没有带给他任何奇异或恐怖的经历。尽管他迈着犹豫的步伐，或在别人的帮助下摸索着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但他早已熟悉这个黑暗中的世界。他不知道黑暗已将无穷无尽的快乐挡在了他的门外，直到有一天他将自己的生命放在别人经历的天平上衡量时，他才意识到永远生活在黑暗中意味着多么贫乏、渺小和可悲的生命。觉醒给他带来了痛楚也同样带来了抚慰，他深信心灵之光将为他点燃生命的希望。

人类的大脑控制着五官的运动，因而盲童和盲聋儿童的大脑也天生具有视觉和听觉的功能，即使他本人并没有察觉到。他通过所学的语言而感知的光线、颜色和歌曲肯定对他的大脑产生了影响，因为他大脑的相应部分已经准备好接纳通过语言传输而来的信息。人类的大脑中充满了与各种颜色有关的概念，它甚至将盲人的语言也染上了色彩。联想和记忆帮助我，为我想到的每一件物体染上了属于它的色彩。盲聋人生活在视听健全人的世界里，就像一位在荒岛上生存的水手，岛上的土著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过着和他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孤单一人，对方却人多势重。土著人不可能妥协让步，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折中的解决办法。因而，他必须学会土著人看待问题和交流的方式，习惯用他们的思维去思考，追随他们的生活理想。

如果盲聋人所生活的黑暗无声世界与阳光照耀的有声世界存在本质上的差异，他将无法理解那个与他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光明、有声的世界，也决不可能和别人谈论它；如果他的情感和感觉与健全人有着根本的不同，除非有人产生过与他类似的情感和感觉，否则他们也将难以置信盲聋人的体验；如果他的头脑意识与他健全伙伴们的完全不一样，他试图猜测他们思想的努力也将变得毫无意义。因为盲人的心灵和视力健全人的心灵在本质上完全一样，所以心灵能全方位地感知一个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感觉遗漏的世界，同时也为缺陷的感官提供了一种对应的感知补偿方式。心灵也必然能够察觉到外部事物和内部事物之间的相似性、看得见的事物和看不见的事物之间的共性。在与人的交往中以及与事物打交道的过程中，我都运用了这种相似性去认知和分辨。事实证明，不管看不见的事物距离我多么遥远，运用这种相似性的原则而做出的判断从没有失败过。

世界上所有的生命以及现象界的一切都具有这种共性，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猜测。敏捷的思维撞击出的火花帮助我理解划过天空的一道闪电的光芒，彗星横扫天空时急驰而过的景象。大脑的天空为我打开一片广袤无垠的天地，我进入这片天地并为它缀满心灵的星星。我通过事物留下印象的清晰程度和给我思想带来的指引来认知事实。通过印象的清晰程度，我能想象射入眼睛的光线的明暗程度。这不是一种停留在语言上的习惯，而是现实促使人们产生的真实感受。有时候当我说“哦，我看见自己犯的错！”或“他的生活是多么黑暗沉闷！”时，我知道这些都是比喻的说法来表达其中的相似性。但我仍然必须使用这类语言，因为它们在我们的语言里无可替代。而在人类的语言中，没有用来形容盲聋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事物的比喻，这种比喻似乎也没有存在的意义。我能够形象地理解“反射”一词的意思，我也清楚一面镜子的作用。因为我用想象力去感觉不存在的物体，这种由远及近的感知过程帮助我理解眼镜如何放大物体、如何将它们的距离变得更近或更远的过程。

否定我通过事物之间的共性和心灵内在的感觉认知事物的能力，就仿佛将我禁锢在一个支离破碎的、没有条理的触摸世界里。看吧，我变成一只瞎眼的蝙蝠在飞行中四处碰壁。如果我省略掉所有描写视觉、听觉、颜色、光线、风景乐器和成千上万的现象，以及它们展现出来的美丽的词语，那么获取知识时带给我的奇迹和快乐将大大减少。更可怕的损失是我的感情将变得淡漠，看不见的事物将永远无法打动我的心。

有谁反对充分利用这种共性去认知世界吗？有谁打开过盲人的大脑发现其中一片空白吗？有心理学家检查过盲人的心灵后说：“那里没有感觉吗？”

我走在坚实的土地上，我呼吸着芳香的空气。我利用这两种体验进行无穷无尽的联想和类推。我观察、感觉、思考、想象、联想数不尽的印象、经验和概念。利用这些想象的原材料，请大脑这位精巧的工匠将它们焊接成一个图像。怀疑者们对此持否定态度，因为他们认为我无法用肉眼去观察我思想制造出来的变化多端、美丽可爱的形象。然而这无异于打碎了我心灵的明镜。这些心灵的破毁者贬低我的灵魂，强迫我在有形的世界里俯首称臣。当我观察到外界的一点点情况时，他就开始鞭挞驱赶我，就像一匹马刚咀嚼了一点点食物，就被主人用马鞭驱赶前进。如果我向他们屈服，地球可爱的面孔将从我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手中握住的仅仅是毫无意义、没有灵魂和生命已死去的躯体。尽管我的肉体被锁普罗米修斯〔24〕的石块束缚住，但渴望自由空气的心灵和自尊心却仍然追寻这个光明照耀、包容万物、广阔无垠的宇宙。

失明并没能限制、影响我心灵的视觉，我心智的地平线无限宽广，它包容的世界漫无边际。他们是要把我约束在我有限的感官需求范围内，就像赫歇尔〔25〕将恒星的世界封闭在玻璃制成的望远镜球面上，以还原柏拉图〔26〕心中永恒不动的苍穹吗？他们是要命令达尔文从坟墓中爬起来，逼迫他改变他的地质时间并向我们重现无价值的数千年前时光吗？哦，多么傲慢的怀疑者！他们从未努力修剪过心灵无所畏惧的飞翔的双翼。

很多人认为被命运剥夺了一个或多个感官的人，他们的生命是一片没有足迹的荒野，也没有任何地标和向导。虽然看得见的世界对盲人关闭了大门，但盲人在黑暗的环境里依靠的正是他们认知可视世界必不可少的全部技能。大门里的世界和门外的世界的相似性聚集成一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海洋。因此，他发现任何地方的周围环境都和阳光中的世界一样。在生命中每一个危急的时刻，他也发现其中有同样的相似性和共性所在。

当我们考虑宗教和哲学赋予我们的使命时，这种相似性和象征手法的必要性便显得越来越急迫紧要。

人们期望盲人通过阅读《圣经》作为一种获得心灵上快乐的方式。《圣经》里从头到尾叙述了很多云彩、星星、色彩等美丽的景色，它们对理解含有这些景象的寓言故事或福音信息的意义至关重要。有的人相信《圣经》的权威性，却否认我们有权谈论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是否也无权谈论《圣经》里面记载的他们无法亲见的东西呢？人们的矛盾性在此显露无遗。谁能阻止我的心灵歌唱：“啊，他乘着风的翅膀飞翔，他将黑夜变成秘密花园，黑暗的河水和天空厚厚的云朵是环绕他的华丽亭阁。”

科学不断证实人们的五官感觉是不完全可靠的，能够纠正错觉的理性思维才具有重要价值。如果普通人尚不能依赖五官的话，那么我们盲聋人对仅有的三种感官的可依赖性将变得更小！为什么我们要放弃组成我们完整世界的光线、声音和颜色呢？我们如何知道它们已然不复存在呢？如同哲学家无法看到物质世界的整体，但能猜想世界的现实一样，我们也理所当然地接纳光线、声音和颜色存在于我们世界的现实。

古老的哲学争论今天似乎依然存在。盲人和正常人一样，思维中都存在着一种绝对性的观念：当我们知道什么是真实时，它告诉我们这是事实；当我们知道什么是按序排列时，它告诉我们这是顺序；当我们知道什么是美丽可爱时，它告诉我们这是美；当我们知道什么是可以触摸的时，它告诉我们这是触知。如果这种绝对性的确存在的话，那么盲人思维中的绝对性肯定是不完美、不完整的，只能在某些经验上发挥作用。不然它就必须超越我们感官体验的局限，让看不见的黑暗变成光明，让死寂无声变成动听的音乐。虽然心灵本身驱使我们承认自己生活在一个条理清晰、美丽和谐的世界里，但根本的、绝对的想法必需排除它的对立因素——邪恶、无序和纷争。这样听觉和视觉就不是生活在无形的精神世界——一个哲学意义上的真实世界，而是被放逐在脆弱的物质世界中，并随着脆弱的感官而发生变化。但是，标志可见事物真实存在的客观性在我的心头灵光显现。当我在头脑的指挥下迈着犹豫的步伐行进时，我将心灵驾驭在雄鹰翅膀上翱翔长空，去观看外在世界永不消失的美丽风景。

Chapter 36

梦的世界

梦赋予我们完全独立的自我思维，令我们的灵魂能超跃我们的身体。

每个人都很在意自己的梦，但当别人开始讲述他在黑夜中的探险之旅时，他们却坐在早餐桌边打起了哈欠，因此我在犹豫是否要讲述我的梦。如果我的梦境令读者们感到厌恶反感的话，这无疑是对文学的亵渎；如果我在讲述梦中的一个偏远乡村时，侧重于用简洁的语言来表达个人感受而不是用文学的笔触告诉你山村的真实面貌的话，这无疑是对科学的亵渎。心理学家研究出的一大套理论和事实就像是他们用皮带拴住的斗牛犬，当我们偏离梦境笔直而狭窄的通道而梦到一些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时，他们就会松开斗牛犬的皮带向我们发起攻击。甚至当某人讲述一个非常有趣的梦时，也有人怀疑其中有文学加工的成分。这样看来，编辑工作似乎是七宗罪之一，而不是一种富有价值、令人尊敬的正当职业。于是，你们应该知道我此刻正坐在自家的早餐桌前讲述我的梦，没有科学家在旁边伺机挑剔我的错误，准备推翻我这个自我梦境世界的独裁者。

我常常疑惑为什么科学家和其他人总是询问我的梦。但当我发现他们中的一些人是如何看待一个盲聋人正常清醒时的体验时，我便不觉得诧异了。在他们看来，我对事物几乎完全不了解，甚至我对伸手可及的、距离我几步之遥的事物也毫无认知。他们认为我对身体之外的任何事物只存在一片模糊不清的印象。树木、山峦、城市、海洋、甚至我居住的房子，都只是仙女施展魔法变出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幻象而已。因此，他们猜测科学家应该对研究我的梦会有独特的兴趣。虽然采用的方式尚未确定，但人们却期待展示我所居住的世界是平坦的、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风景、没有厚度并且很不可靠，这只是一片辽阔孤寂的无声世界。但谁会认为这个世界是一片永无止境、什么也看不见、寂静无声的虚空呢？只有一个心灵空虚的人才会对任何事物产生这种虚无的感受。由此可见，一个世界或者一个梦如果要被我们了解和认知，我认为必须要有实物和幻想交织在一起，才能形成一幅完美的图画。即便是在梦中，我们也无法想象出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存在的物体，或一个和真实物体毫不相干的事物。这就像幽灵降临一样。如果他们不是以其本来面目现身的话，总是要变成某人的模样才会出现。我们十分清楚可以从周围环境的变化和暗示中判断出他们的降临。

我们在睡眠中进入到一个陌生神奇的、远远超越科学探知领域的王国。一旦跨入睡眠的边界线后，调查者就将普遍法则和检测方法统统抛诸脑后。睡眠用最轻柔的抚摸关闭我们身上所有感官的大门，哄睡我们的自主意识和清醒时严格自律的思想。然后心灵从理智强壮有力的手臂中挣脱而重获自由，如同一匹长出双翼的骏马从坚实的绿色大地上腾空而起，迎着风和云朵自由自在地翱翔。它无影无踪，也没留下任何脚印，科学家们无法追寻它的踪迹，无法带给我们夜间访问的那个遥远梦幻国度的消息。当我们从梦中的王国归来时，我们无法条理清晰地描述我们的经历。但是一旦我们跨过睡眠的边境，那里仿佛永远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感觉像回家一样亲切自在。我们再也不愿意回到这个理智的白昼世界。

我的梦与其他人的梦没有太多的不同。有些梦连贯有序、条理清晰，整个情节与某件事情或某个结局紧密相联；有些梦则没有前因后果、荒诞离奇。所有的梦都证明在梦境中没有任何休息的片刻。我们的大脑总是忙碌活跃地参与任何冒险活动。我们在梦中扮演某种角色、为某件事而努力、思考一些问题、忍受痛苦并毫无理由的高兴快乐。我们将所有令人烦恼的怀疑和对可能出现的问题的复杂考虑，统统关闭在睡眠的大门之外。我像幽灵一样游荡，一会儿爬上云端，一会儿在风中出没，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失常。我在梦中没有发现任何完全陌生或全新的体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境遇如何离奇，我丝毫不感到惊奇。我访问一个在现实中从没有去过的国家，同一些说着我从未听过的语言的人们交谈。但是我们能够非常流畅的交流，完全理解彼此的想法。无论我漫游到什么场合、进入到哪个社会，都同样如此。如果我碰巧加入流浪者的队伍，我和快乐的人们在路上唱唱跳跳或者在小旅馆里尽情欢乐。

在梦里，我不记得遇到过一些无法与他们立刻交流的人，也不记得有过被同伴的行为惊吓或感到震惊的经历。在睡眠王国黑暗的丛林中离奇地漫游时，我的灵魂认为每件事情都再平常不过了，即使遇到最野蛮的鬼怪时也习以为常。在梦中我从没有感到过迷乱和困惑，每件事情都像白天一样清晰明确，事情发生的瞬间我即刻就能知道。无论我的脚步走到哪里，心灵都是我忠实的向导和翻译。

我猜想人们在梦中都有过怒火中烧或徒劳无获的经历。我们迫切地寻找某样梦里需要的东西，而每次当我们费尽周折却找不到它的时候，深感痛苦和疲惫。有时候我已然头昏眼花，脑子里嗡嗡作响，却还不停地往上爬啊爬，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爬，但是我仍然不能放弃这种痛苦、热切的努力。我一次又一次摸索着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一个东西，在梦中常常事与愿违，我附近显然没有任何可以让我抓住的物体。我紧紧抓住虚无的空气，接着我开始向下坠落，不断地坠落直到中途我融化成周围的空气，而先前还在这空气里危险地漂浮着。

我的一些梦如同一连串的同心圆一环套着一环。在梦中我无法入睡，为没有完成的辛苦工作辗转反侧。我决定起床看一会书。我知道自己想读的书放在书房的哪个书架上，虽然那本书没有名字，但我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到它。我在莫里斯安乐椅上舒服地坐下来，将这本伟大的书在膝盖上摊开。我一个字都看不到，这本书一片空白！我没有惊讶，但感到非常失望。我用手翻动着书页，充满疼爱地折叠着书页，泪水禁不住滑落到我的手上。突然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的手弄湿书的话，所有的文字将被磨掉。”于是我赶紧合上了书，即使书页上没有任何印刷的内容。

今天早上我以为自己已经醒来。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睡过了头，抓起表一看，果然已经超过起床时间一个小时了。我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爬起来，我知道早餐早已为我准备好。我对着母亲大声惊呼睡过头了，母亲微笑着说恐怕是我的手表出了问题。她肯定地说实际上起床时间和平时比起来并不算太晚。我再次查看手表显示的时间。啊！手表的指针飞速的摇摆、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最后消失不见了！当我越来越沮丧时，才渐渐从梦中回过神来。在完全清醒之前，我仍然在半梦半醒之间。直到最后我确信睁开了双眼，才恍然大悟那原来是一场梦，我梦到自己从睡梦中醒来，而在梦中醒来的意识和现实中醒来的意识完全相同，这更加令人费解！

想象一下所有那些我们从没有见过、感觉过、读过和做过的事物，可能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梦境中，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如同计算出被大海吞噬的物体数量一样，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我梦到在一次暴乱中我将一个年幼的孩子抱在怀中，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哀求俄罗斯士兵不要屠杀犹太人。我重新经历了印度民族大起义〔27〕和法国大革命〔28〕的悲壮场面，眼睁睁地看着城市被烧毁。我奋力扑救大火直到筋疲力尽为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展开屠杀，我为挽救朋友们的生命而奔走努力，但终究是一场徒劳。

一次在梦中，一条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大地和海洋。消息说，冬天将从北极突然降临到整个世界，我们这里的温暖将被北极地区冰冻严寒的气候取代。人们奔走相告，消息散布到越来越远的地区，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这时，仲夏时节的海洋开始结冰，船在冰块的推动下速度加快了上千倍，宽大的白帆也在风中飞快地鼓动下加速了前进的步伐。来自东方的有钱人和西部黄金地区满载而归的淘金者们发现，自由往返于各州之间的道路已经封死。经过漫长的等待，树木花草冒着严寒萌芽生长，鸟儿飞进房屋寻求温暖的庇护所。被寒冬夺走生命的鸟倒在雪地中，冰冻的翅膀还保持着飞翔的姿态。花草树木最终敌不过冬天的威力而倒在它的脚下。花瓣冰冻成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和蓝宝石，叶子则冻结成绿宝石。霜冻侵蚀树皮和树叶直达树根，树木呻吟着痛苦抖落身上的枝丫。我被严寒冻醒，浑身打着冷战。突然心中充满了激动的欣喜，因为我闻到夏日阳光唤醒了无数甜蜜的花香在晨光中弥漫，我这才明白仲夏时节的严冬仅仅是一场梦而已。

一个人不需要去非洲丛林和印度森林里探险就能猎捕到老虎，只要枕着松软的枕头躺在床上，就可以梦到人迹罕至的旷野中像任何凶猛的老虎。我童年的某个夜晚，我尝试穿越我住在阿拉巴马州的阿姨家门前的花园，去追赶那只有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体型肥硕的大猫。几个小时之前它将爪子伸向了我养着娇小金丝雀的笼子，然后用犀利残酷的牙齿把金丝雀叼在嘴边，找了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当时，我并不知道猫跑到哪里去了。但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它准是跑到花园后面高高的草丛里了，我一定要抢在它到达之前赶到。”我用手拎起箱子一角，迅速地沿着小路向花园跑去。当我跑到草丛边时发现猫正在波浪起伏的草丛中打着滚玩耍。我朝它冲了过去，用力抓住它后将小鸟从它嘴边救了出来。突然一只与猫完全不一样的、体格庞大的野兽从草丛中蹿了出来，伸开它那强壮有力的臂膀急速地向我扑过来，令我魂飞魄散。它竖直耳朵，浑身不停地愤怒颤抖，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湿呼呼的大鼻孔喘着粗气，蠕动的嘴唇让人胆战心惊。我意识到它是一只老虎，一只真的、活生生的老虎。我和我的小鸟都将被它狼吞虎咽的吃掉，成为它腹中的美餐。我不记得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

很久以前的一个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阿姨因为找不到我，以为我走丢了而伤心流泪。但调皮的我却和她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以为她和其他人此刻正在搜寻我躲藏的位置，因而感到十分高兴。于是我感觉到自己用脚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突然这个恶作剧的想法让我有些不安和恐惧。我开始感到一阵寒意，吸进的空气仿佛冰块和盐一样僵硬冰冷。我正准备跑出来，却被浓密的草丛绊倒，我一下脸朝下摔倒在地。我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痛苦而绝望地面对着自己的身体。一会儿手指上的奇怪感觉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才察觉到像刀一样锋利的草无情地划伤了我的手，令我疼痛无比。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以免被草划伤身体，试探性的迈出脚步，就像我的小猫第一次踏入后花园的原始森林时的样子。突然间我感觉到一阵鬼鬼祟祟、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渐渐向我靠近，越来越近。不知道这个念头当时是如何浮现出来的，但我心中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或打算。这个向我渐渐靠近的动物倒不令我害怕，反而是心中不祥的预感让我感到惊恐。其实，我并不害怕活的动物。我喜欢父亲养的狗、活泼的小牛犊、温顺的奶牛、吃我手上苹果的马和骡子，它们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索性卧倒下来，万分恐惧地屏息凝神，等待它从草丛中窜起伸出长长的爪子扑向我的身体。我心里甚至在想：“或许它们的爪子摸上去和火鸡的爪子差不多一样。”这时候我感到一个温暖的、湿呼呼的东西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我忍不住尖叫起来，发疯一样地搏斗并最终醒了过来，手臂仍在不由自主地挥动挣扎。我竭尽全力的坚持搏斗，直到瘫软无力才渐渐放开了手。这时我才发现亲爱的猎狗老贝拉小姐摇晃着身体，用充满责备的眼神注视着我。刚才我们一起在小地毯上睡着了，它也很自然地进入了梦的森林里。在那里狗和小女孩在荒野里追逐玩耍，经历了一场奇异的冒险。我们遇到了一大群淘气鬼，他们要求贝拉表演学会的所有本领扮演女士和猎人。贝拉也会做梦，我们经常躺在老花园的花草树木下。我常常为木兰树叶坠落的轻响声而愉快的欢笑，而贝拉以为听到了鹌鹑的叫声便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它循声跑过去寻找那片树叶，找到后为我衔回来放在我的脚边，并滑稽的摇晃着尾巴仿佛在说：“这就是吵醒我的那只鸟。”我用美丽的蓝色泡桐花做成一条项链戴在它的脖子上，并用硕大的心形叶片覆盖在它身上将它妆扮得楚楚动人。

亲爱的老贝拉，它总是梦到自己身处开满荷花和罂粟花的狗的天堂。

某些梦从童年开始就一直伴随着我。一个重复出现的梦境经常这样开始：一个幽灵仿佛从我面前经过，令我感觉到一股如同发动机喷出的无法忍受的热浪一样袭来的炎热。它是邪恶魔鬼的化身。我第一次遇到它时几乎快要燃烧起来，从那以后我一直无法摆脱掉它，它永远在我左右。

另外一个访问我的幽灵经常给我带来冰凉潮湿的感觉，就像十一月的夜晚打开窗户时让人浑身打颤的严寒。它停留在我手够不着的地方来回走动，如同一个绝望悲伤的人。我的血液变得冰冷，几乎快要凝冻在血管里。我尝试着挪开步子，但我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我甚至不能呼喊求助。不一会儿幽灵渐渐离我远去，我浑身战栗着自言自语道：“它是死神。我想知道它是否也造访了我的老师。”

在梦中我拥有在现实中未曾有过的感觉、嗅觉、味觉和想法。或许它们是我的心灵掀开我婴儿时期熟睡面纱时窥见的一些情景。我曾经在梦中听到过“汩汩的溪水流淌在草地上”的声音。有时候一束神奇的光芒在睡梦中来探望我，这是多么闪耀和美丽的光明！我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它直到它消失为止。当我醒着时，嗅觉和味觉给我带来很多丰富的体验；当我睡觉时，触觉发挥的作用就不如它在醒着时那么重要了。在睡梦中我几乎从来没有在黑暗中摸索行走的经历，也没有任何人在我走路时给我当向导。甚至在人群拥挤的街道上，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应对自如。我享受这种与我身体毫不相干的独立自主的感觉。现在我很少用手指拼写我要表达的话语，更没有人在我手中拼写他们要说给我听的话。我的心灵活动完全独立于我的肉体器官。我非常高兴得到这种恩赐的能力，哪怕只有在睡觉时才能拥有它。因为它为我的灵魂穿上了一双带翅膀的鞋，我兴高采烈地加入到那群身体感官察觉不到的快乐生命中。

梦中的很多情景明显违背现实生活中的道德规范，甚至与之完全不吻合。我在梦中努力挣脱纪律和规范的束缚，行为举止越来越荒诞离奇。我在夜晚被迫投身到种种完全违反道德的事务中。在梦中，我要么必须为某人辩护直到滴干我最后一滴血，要么宣判他为所作的全部罪行赎罪，甚至曾为挽救别人的生命而杀人。我热爱正义的行为和言辞，因此我铭记着这些带给我羞辱的梦境，并一次次的在心中谴责它们。幸运的是，即使最邪恶的梦境，也很快会被遗忘，我的心灵又恢复了平静安宁。可怕的突然死亡、奇怪的爱恨纠缠、密谋策划的复仇等梦中的情景，顶多在清晨醒来后回忆起来时有些模糊不清的印象萦绕于心，而到了白天，忙碌运转的心灵早已经将它们抛到了九霄云外。有时候突然从梦中醒来时，回想起在梦中大声吵闹的场面，我感到十分难过，真希望自己不再做这样的梦。想着想着我又不知不觉地重新进入一个全新的、混乱的梦中。

啊，梦啊，你为我蒙上了多少耻辱！你是能够想象到的最无聊的事情、粗鲁的猿人、令人讨厌的啤酒商、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嘲笑的回声、违反时节的事情、反复磨人的烦恼、我的莫里斯安乐椅上的骨架、坟墓里的小丑、喜筵上的骷髅头、每晚对抗思维警察的大脑亡命之徒、偷走我的赫斯伯瑞丁〔29〕苹果的强盗、我领地里和平的破坏者、睡眠的谋杀者。“啊，可怕的梦啊，你的仪容震撼了我的心灵！”难怪哈姆雷特〔30〕宁愿承受熟悉的病痛伤害，也不愿意在梦境中冒险。

但是如果失去梦的世界，带来的损失更是无法想象。这种与诗歌相结合、具有神奇魔力的创造方式将完全破灭，恢宏壮丽的艺术杰作和想象力飞翔的力量将大大减少，因为让太阳永不落山、花朵永不凋零的魔法精灵将不再出现。逝去的美好在人们心中默默的消失，甚至已经淡忘了它们的存在。于是趾高气扬的灵魂嘲笑人们无可奈何地面对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着收获尚未成熟的果实。如果摧毁梦境，盲人也将失去很多的快乐和安慰，因为他们在梦中超越空白、狭窄的黑暗领地，坚信看得见的心灵带来的奇遇，憧憬着一个光明的新世界。此外，我们永恒不朽的信念也将随着梦的摧毁而粉碎。作为人类生命源泉的精神信仰也如萤火微光，摇摇曳曳地熄灭。在世界变成一片虚无和荒凉之前，我们应该能想象到毁灭的世界带来的震撼。梦赋予我们完全独立的自我思维，令我们的灵魂能超跃我们的身体。

“这或许是她真实的天性，扬起巨大的风帆，欢呼着奔向无边无际的彼方。”

Chapter 37

梦境和现实

不管在睡眠中还是清醒时，我们丰富的思想无疑都主要取决于我们的性格、心理特征、习惯和心智。

当我们发现我们生活的这个真实、广阔、清醒的世界，竟然是模糊的、不真实的梦境的翻版时，会感到无比的震惊。尽管梦中有很多前后矛盾、不连贯不一致的地方。我们常常回味梦境，思考梦中发生的事情：在梦中放飞自己最伟大的希望，也在梦中建造出一个理想的、完美的世界。在我的印象中，每一首优美而富有哲理的诗歌、每一件华丽尊贵的艺术作品、每一种哲学思想，无不是通过梦想折射出被表象掩盖的、我们难以发现的现实。

梦的混乱性、不连贯性和无逻辑性等特征，使阿瑟·米切尔先生和其他一些科学家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们在梦中的思想不受意志的掌控或不直接受意志的主导。当具有操纵能力和主导能力的人类意志在睡眠中充分休息以恢复精力时，我们的心灵就像一个艘无舵或者失去航向的三角帆船，漫无目的地飘荡在没有任何航向标记的大海上。但让人感到惊奇的是，伟大优秀、富于想象力的诗歌作品中却流露出梦幻般的意识流倾向。例如斯宾塞著名的诗歌《仙后》〔31〕中写到，我们的梦想和想象出的事物之间的相似之处给耶稣基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在玛门〔32〕的山洞中那一部份，耶稣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如果说整个篇章是睡眠时大脑思想的再现的话，这远远不足以表达出这部作品的优秀。在某些方面它的确是梦中世界的再现，但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精彩的再现啊！它让我们这些最富有浪漫情怀的人整晚捧读、爱不释手，沉醉在原始壮美、由幻想营造出来的波澜壮阔的场景中。第二天清晨，我们又努力通过清醒的思维和判断力重新还原那些场面。我们阅读到的流畅、连贯的情节，经过头脑的冷静审查后将变为感性、支离破碎的片断。我们为自己受骗而陷入梦境的陷阱，或想到在梦中为上帝抓住了一个怪物而感到羞愧。对阅读过的篇章进行这种重新审视，完全是对作品的亵渎，也是对最奇幻梦境的侮辱。但遗憾的是，我们清醒时的判断力却允许我们对它的亵渎和侮辱。”

或许和其他人相比，我更能发现我们所生活的真实世界与梦中世界之间微妙的关联。在我弄明白梦中世界的虚幻性之前，我似乎一直生活在一个永远的梦中。陪伴在我身边亲眼目睹着我一天天成长的亲人和朋友们告诉我一些我童年时代的轶事，这成为我了解自己那段遥远的、记忆模糊的、真实的岁月的唯一途径。上床睡觉和清晨醒来的一系列身体动作，是梦境和现实转换的唯一标志。确切的说，我感觉在熟睡中或醒来时身体是自己唯一的伴侣。我无法用严谨的思维来还原睡着和醒来之间包括做梦的整个过程。虽然我身体的感觉极其敏锐，但在睡眠时身体不需要工作而自然而然地渐渐放松，对各种感受也变得迟钝，逐渐摆脱大脑的控制。在这个过程中，身体各个感官之间几乎停止了协同工作，也不受我的主观意识操控，甚至完全对别人的感受和经历丧失了兴趣。无论是熟睡中还是清醒的状态下，当自我意识唤醒后，思想就不断地进行着确认、重复身体感官的经历，以及从中获得感受的工作。在思想开展这项工作之前，我的心灵充斥着无聊、模糊、杂乱的感受，如果这也算是一种思想活动。因为它如此的含糊不清、缺乏逻辑和关联，因而它不是理性的思想。然而在我接受教育之前，我仍然沉醉在梦的世界中。我知道自己无法生活在没有梦的世界里，因为在梦中我回到了残疾前的完美生活。回想起来，沉重的打击突然袭来时我依稀感觉到衣服在燃烧，接着又被一桶冰冷的水浇灭。一天清晨，我的鼻子闻到了香蕉清新诱人的香味，我来不及梳洗就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橱柜里寻找。可是那里压根没有香蕉，那股香甜的气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从那次打击之后到接受教育前的那段日子里，我的生活如同那次寻找香蕉的经历，自始至终是一场梦。

我清醒时的状态和睡觉中的情形有很多明显的相似之处。在这两个过程中我都在看世界，但不是用双眼；我听人们交谈，但不是用耳朵；我表达自己的思想，但不是用有声的语言。梦中那些妙不可言的美丽景象让我为之动容，心中充满了激动和喜悦。而我在现实世界中永远也看不到它们。有一次我梦到自己手中握着一颗珍珠，它一定是我头脑中想象出的那个模样。它光洁明亮、小巧精致，有着水晶般的光泽。我仔细端详着这颗表面微光闪闪的珍珠，内心荡漾起喜悦的温情，如潮水一样涤荡着我的灵魂。我惊叹于它的美丽，就像一个人初次见到一朵娇艳欲滴、清香扑鼻的玫瑰时的惊喜。现实世界中的露珠和火花、天鹅绒般柔滑的碧绿苔藓、纯洁娇美的百合花、成千上万玫瑰的色彩和芬芳，就是我手中的那颗闪闪发亮的珍珠。在我心中，它们晶莹剔透的胸怀里流淌着美丽的灵魂。这些美丽的景象使我深信，通过许多微妙的体验和别人认知的经验，心灵创造出的世界比感官的世界更加真实可信。朋友们眼中日暮时分山色如黛的壮美景象的确让我感到惊奇，但是由我内在视觉想象出的夕阳晚景却给我带来更加纯粹的快乐。因为这幅美景融合了所有我们看到的和向往的美丽画面，所以显得更加珍贵，更能够打动人心。

我相信我对梦的记忆比大多数人更加幸运，因为当我回想梦境时常常出现的是那些让我感到愉快高兴的美梦，而大多数人却习惯性地回忆最逼真、最荒诞、最诡异的梦中历险，并迫不及待地向人们讲述这些可怕的梦魇。我有一些朋友总是被恶梦困扰。他们醒来时常常感到心力憔悴、疲惫不堪。他们向我诉苦说，真希望到一个一夜无梦的地方去。甚至有一位朋友声称她生命中从未做过一个安稳踏实的梦，白天的烦恼和压抑闯入她宁静的睡眠中，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令她感到痛苦无比。我非常同情她的遭遇。要让他们这些有着如此痛苦做梦经历的人相信做梦是一件美妙的事情，的确很困难。事实上，我的梦中也夹杂着可怕的梦魇，它们和美梦的数量几乎一样多。所有我渴望奇异的、神秘的、幽灵般可怕的事物和景象，一一在梦中得以实现。它们带领我离开这个熟悉的、平常的世界。但是一眨眼的功夫，它们卸下我肩头的重担，接过我手头琐碎无聊的工作，抹去我心头的痛苦和失落。于是我又看到了恶梦的另一面甜美面容。它围绕着我跳着欢乐的舞蹈，四处纵情奔跑。突然间，甜美的幻想从每个隐蔽的地方和角落里向我跑来，处处都充满了让我快乐的惊喜。在我心中，一个快乐的梦比黄金和红宝石更显珍贵。

我愿意相信，我们在梦中窥视到一个比我们的生命更加伟大的生物。我们像孩子一样怀着好奇心打量着它，也像是访问文明国度的原始人一样对眼前的情景充满了惊奇。它们灌输给我们的思想已经远远超过我们正常的思考范围。我们体验到从未有过的高贵庄严、聪明智慧，这让我们激动得心跳不已。某一个时光飞逝的夜晚，一种更加文明的生物俘获了我们，我们因而变得像我们渴望的那样崇高和伟大。我敢打赌，当我们带着对梦中所见景象的残缺记忆重返被日常琐事填充的渺小世界时，我们就像一个造访了英格兰的非洲人回忆起自己的经历时，认为自己仿佛穿越了无数条大河后最后来到了一座大山里。不管在睡眠中还是清醒时，我们丰富的思想无疑都主要取决于我们的性格、心理特征、习惯和心智。但是我们做梦时的心理过程类似心灵在不受意识操控下的活动，这也是我们梦的本质。

Chapter 38

白　日　梦

在白日梦中我能追忆起其中无穷无尽的、连续不断的思想，而对于睡梦，我只能回想起零星的想法和印象。

好几个小时我都坐在那里做着一个白日梦。我自由自在的心灵不受约束，也没有任何指引，它闲散地记录下潮水般涌现的思想和一个又一个不断出现在心头的浮影。我清楚地知道思想正进行着综合分析的工作。它结合头脑中已有的印象，找出它们的相似性，最后粉碎幻想的漩涡，如同它在梦中的工作一样。一天下午我被午睡起床的铃声唤醒后，和心中曾浮现出的种种思绪玩起了一场文字游戏，我花了三四个小时将这些萦绕心头的想法记录了下来，最后竟然发现这就像是一场梦的记录。那些看似杂乱无章、毫无关联的思绪手挽着手一齐出现，组成了一个天马行空般的白日梦。所不同的是在白日梦中我能追忆起其中无穷无尽的、连续不断的思想，而对于睡梦，我只能回想起零星的想法和印象。这就像我在一张我看不见的图案上找到它的主要线索，或在一棵我不认识的大树上寻觅在轻风中闪闪发亮的树叶一样，尽管线索有些支离破碎，但我最终能够弄清白。在白日梦里，我掌握着一把打开一大堆思想的钥匙，将它们记下来，以证明我们无意识的思想和真实梦中的思想之间存在的某种相似性。

我在构思写一篇散文。我希望自己头脑清晰、文思泉涌，手也能灵活听话地完成这项工作。我打算从学术的角度论述我的教育经历。我非常渴望能尽力写好这篇文章，而且在脑海中已经形成了这篇散文的大纲，它文风严谨、见解独到、观点丰富。此外，我还将提出一些学术性的粗浅建议，治学的严谨性和一丝不苟的态度一定会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完全投入到这项工作中，竭尽全力写好我这部生活经历的不朽篇章，哪怕把打字机的键盘敲平了也在所不辞。此时，我对大脑的自信程度，远远超过了亚历山大大帝〔33〕率领其父腓力二世训练有素的精良军队征服亚洲时的信心，它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当头脑经过长时间的紧张工作，我会通过短暂的休息来调节。一小时后当我重新开始工作时，有时会发现头脑还未准备好继续工作。我此时的情况就好像一位远征的君主期待回到他熟悉的故土，拥抱他远征前所拥有的一切，但当他回到帝国时发现他的部下正在举办一个盛大的舞会，场面混乱不堪，无法控制。小提琴的音乐声此起彼伏，人们疯狂地跳舞，喝得半醉的人们嘴里一片胡言乱语，分不清是哪国的语言。目睹这一切，这位怒不可遏的君主咆哮着，但他的声音淹没在舞会的嘈杂喧嚣中。他大发雷霆地拍打城门，但始终没有人为他开门。

这正是我所面临的窘境。我已经长时间吹响嘹亮的号角，但是我的思想臣民们却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列队集合。他们每个人的手都搭在一位美貌舞伴的腰间，我真不知道应该吹哪一种号令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我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伟大的随从们，这让我意识到拥有一件事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能力让它发挥作用，实现它的价值。我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观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像一艘狂欢节的彩船在五彩缤纷的海洋上飘荡”，我坐在那儿愉快的欣赏自己正在嬉闹的思想。这如同构思想要说的话，却不急于记录下来，以免打扰了连贯的思想。在《爱丽丝漫游仙境》〔34〕中，爱丽丝全速跟着红桃皇后跑，没有超过任何人也没有到达终点。此刻我感觉自己就像奔跑中爱丽丝一样。

这场快乐的嬉闹几近疯狂。舞者是我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有悲伤的想法和快乐的想法、与各种气候和每个季节有关的想法、每个年龄时期的独特想法、对每个国家的标志性特征的想法、愚蠢的想法和聪明的想法、关于人和事物或任何无关紧要的想法、好的想法、顽皮的想法、复杂的和仁慈的想法。它们牵动着彼此拉紧的双手，蜿蜒地行进。一个穿着金绿相间衣服的傻里傻气的小丑在前面领舞。其余的来宾们没有秩序和规则地随意跟随在后面。每个想法都独来独往，与其他的没有瓜葛，甚至连四十分之一的关系都没有。它们之间也没有国际联盟。每个思想似乎都是一首新创作出的诗篇。

“他张不开的嘴里，

却流淌出华丽的词藻。”

不可思议的抒情诗——啊，如果我能写下这样的诗篇！让嬉闹的思想拥挤在我心灵隐蔽的大道上。当这混乱的疯狂场面从眼前消失后，用酒神的歌曲召唤抒情诗的降临。

闭上你的双眼。你看，我狂欢的骑士和淑女们来了！他们一个个经过精心的梳妆打扮、戴着头巾向我们走来了。骑士们身披铠甲，女士们穿着丝滑刺绣的盛装，温顺的女仆一身灰色的教服打扮，快乐的王子们披着鲜红的斗篷，风情女子头戴玫瑰花，蒙着头的修道士的道服像包裹高耸的敏斯特塔一样将他们全身紧裹，害羞的少女怀里紧抱着纸玩偶，嬉闹的男孩脸蛋像红宝石一样朝气勃发，健忘的教授胳膊下夹着鞋子貌似有个智慧的头脑，亲密的朋友、仙女、小精灵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仿佛是从洪水中的诺亚方舟上解救出来的队伍。他们有的漫步走来，有的昂首阔步踏将过来，有的飞过来，有的游过来，有的甚至穿过火堆向我走来。一个小精灵顺着藤蔓编成的梯子爬上月亮，施展魔力让露水冻成冰。孔雀在石榴树中钻来钻去，用大大的钩喙啄食玫红色的果实。它响亮尖利的叫声惹来太阳神阿波罗的注意。于是他调转金色马车，举起亮闪闪的弯弓向孔雀射出金色的利箭。没被射中的孔雀张开宝石般的羽翼，将神奇的、燃烧着火焰的尾巴向太阳神的脸庞挥动。和我的石膏雕像一模一样的维纳斯女神走了过来。她安详宁静，眼神镇定，像高贵的伊丽莎白女王一样前来解决纠纷。一群可爱的天使脚踏玫瑰色的云彩，簇拥在女神身边。和风轻轻吹拂，鲜花和小溪在风中翩然起舞，罕见的日本矮樱，花瓣也随风洒落。快乐善良的绿头发牧神潘〔35〕紧随其后，他的凉鞋上镶满宝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潘的旁边是一个谦逊的修女，她一边数着项链上的念珠一边走来。不远处有三个手挽着手的舞女，一个是面黄肌瘦的陈词滥调，一个是红润快乐的笑话，还有一个是铁骨铮铮的命运说教。她们身旁走过来一连串头发飘扬的夜晚，白昼被捆绑在它们身后。突然，我看见生命丰满的身影从混乱前进的队伍中脱颖而出。它一手托举着一个赤裸裸的婴儿，一手举着一把亮闪闪的宝剑。一只熊蹲伏在它的脚下，许许多多闪闪发光的微粒组成一个光圈环绕在它身上，它们齐声唱到：“我们是上帝的旨意。”微粒与微粒结合，化合物和化合物联姻。宇宙的舞蹈不停地变换，又永不停息地延续着，直到我的脑袋像圆锯一样嗡嗡作响。

正当我考虑离开这诡异的场景，准备去安静的沉睡丛林里散步时，我发现其中一个迷宫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窃窃耳语和乱哄哄的嘈杂声，很明显更多的名人已经来到。我首先见到了重见光明的荷马〔36〕，乘着阿加人用金色链条驾驭的白喙鸟船向我开来。不听话的巨鸟上下蹿动，像一群白天鹅一样发出粗厉的叫声。柏拉图和鹅妈妈〔37〕紧随其后，一群孩子随后跟上。单纯的西蒙、吉尔、头脑修复好的杰克、掉进奶油中的猫咪在旋转的平衡滚筒上跳舞，而柏拉图却在一旁神情严肃地宣读混乱世界的法律。面无表情的加尔文〔38〕和头戴紫罗兰花冠、面带微笑的莎孚〔39〕一边跳着波尔卡舞一边走来。阿里斯托芬〔40〕和莫里哀〔41〕也加入了进来，他们立刻展开热烈的交谈，可是莫里哀说的是希腊语，而阿里斯托芬却说的是德国。这一幕让我感到很奇怪，因为在阿里斯托芬生活的那个年代德语还没被创造出来。眼睛明亮的雪莱〔42〕带来一只振翅的云雀，它嗖的一下向乔叟〔43〕那只正在打鸣的雄鸡飞去。亨利·艾斯芒德〔44〕在一曲高贵的小步舞曲中伸手邀请站在交叉路口的戴安娜跳舞，他明显不了解生活在19世纪的戴安娜的风情，他完全没有被她的笑话打动，也可能是他对聪明的女人没有兴趣吧！但丁〔45〕和斯韦登伯〔46〕并排走过来，他们认真地谈论着遥远而神秘的事物。斯韦登伯说天气很暖和，但丁却回答说晚上可能会下雨。

突然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见一场书籍的论战如火如荼的爆发了。此时有两人正在展开激烈的争辩，一个人穿着朴素的土布衣服，另一个人则在杂色衣服外面套了一件学者的长袍。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才认出他们分别是科顿·马瑟〔47〕和威廉·莎士比亚。马瑟坚持认为《麦克白》中的女巫应该被逮捕并处以绞刑。莎士比亚反驳说女巫遭到舆论的谴责，已经为自己的罪恶承受了足够的痛苦。这时十二个圆桌骑士〔48〕骑着马呼啸而来，他们不得不赶紧躲闪到一边。急驰的骏马把一只盛放着用会下金蛋的鹅〔49〕烹制而成的美味托盘打翻在地，盘中的美餐变成了马蹄下的祭品。我从读过的书中知道“教皇的骡子”和“金色的公牛”在历史上和小说中都曾经交过手，但我未曾亲历过这场战斗。鲁德亚德·吉卜林〔50〕得意洋洋地坐在一只高大威猛的大象鼻子上，大象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悠悠地散步，骡子、公牛这些矮小的动物远远的看见大象急忙仓皇逃窜。突然之间大象变成了一艘快船（我不知道快船是一种什么样的船，但它非常轻快灵巧）。我猜它肯定是一艘被南方海域猖獗的海盗们遗弃已久的老船，当我抓紧帆索时，我仿佛听到船出海时的阵阵欢呼，我看见一个穿着天鹅绒夹克的男人双眼中充满了征服的欲望。船逐渐从视线中远去，福斯泰夫〔51〕狂冲到船上貌似去搭救那个孤独的船员，事实上他偷走了船员的钱包。米兰达劝说福斯泰特把钱包归还给船员。史蒂文在一旁说：“我的钱包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有，偷它简直就是偷走一堆垃圾。”福斯泰夫止不住地大笑道：“妙极了妙极了，这可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好笑的事情。”

一大群字词文句听到集合令后急匆匆地从四面八方蜂拥赶来，包括一大堆不完整的短语、残缺的句子、拙劣的抄袭论调和闪亮的比喻。我无法从中分辨出哪些是我创作的短语和表达的思想，但发现一个贫乏、歪歪扭扭、干瘪的句子，我猜测这可能是我的作品。这个句子抓住公平思想的翅膀，沐浴在思想天才的光芒中，头顶上仿佛环绕了一圈夺目的圣光。

舞者们并没有提前邀请并征得舞伴的同意就时不时地更换着舞伴。想法与想法一见钟情，还没有来得及求爱，它们就已经结合在一起，手拉着手甜蜜无比。如果两个想法没有经历过一段恋爱的过程就结合的话，这样的婚姻的确有些怪异。而它们如果没有经历过求婚的过程就结合的话，这样的婚姻则容易产生家庭内部的矛盾，甚至导致一个传统恩爱家庭的破裂。在这些已婚的夫妻中夹杂着一部分目前仍然单身，并极度推崇未婚生活的明喻。它们在其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差点破坏了整个舞会的欢快气氛。未婚的和已婚的凑在一起，显然并不合适，于是它们最终分道扬镳。另外一部分明喻似乎习惯于不和谐的生活，它们反复结婚和离婚，变成了一群臭名昭著的混合比喻。

一群身穿让人焦急的遗忘之服的幽灵在空中飘来飘去，它们正要加入到跳舞的行列就立刻消失不见。它们反复现身了六次，但从没有暴露它们的面孔。淘气的好奇心扯着记忆的袖子问：“它们为什么要跑掉呢？这真是奇怪的恶作剧！”记忆冲出去想要抓住它们。记忆追赶了半天，连哄带骗地捕获了几个逃跑之徒，并将它们带了回来。但当它们撕下面具时，一些是令人失望的陈词滥调，一些是四处流浪、企图隐藏身上的标点符号的引述。垂头丧气的记忆懊悔自己花了大力气追回来的只是让人讨厌而粗俗的淘气鬼。

混乱的队伍中昂首阔步走来四位高贵的巨人，他们自称是历史学、哲学、法学和医学。他们的表情太庄严肃穆，与这场化妆舞会的气氛格格不入。当我凝视这些令人敬畏的客人时，他们全都裂成飞速旋转的碎片，在各门科学、各门科学的各个学科、各个学科分支领域的一派科学的胡言乱语中跳起了舞蹈。历史学分裂为语言学、人种学、人类学和神学，这些学科继续分裂为更小的学科，就如同头发的分岔一样微细至极。每个学科拥抱着自己所掌握的少量的知识，一圈一圈地跳着华尔兹舞蹈。队伍里的其他人开始打盹，我也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为了终止这些沉闷严肃的舞步，一群仁慈的仙女将罂粟花瓣从天而撒，飘落到我们身上。化妆舞会渐渐退去，我的头搭拉下来，我猛然地惊醒，醒来后发现老朋友波顿站在我的身边。

“波顿”，我叫道，“我刚才做的梦完全超越人的想象，所以很难将它复述出来。我想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梦。他的眼睛听不见声音，他的耳朵看不见东西，他的手品尝不到味道，他的舌头理解不了思想，那么他如何用心来复述我的梦呢？”

注　释

〔1〕托马斯·杰斐逊：1801～1809年担任美国第三任总统，也是《独立宣言》的主要作者。

〔2〕马克·吐温：美国19世纪后期著名的现实主义黑人作家，代表作有《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等。

〔3〕罗斯金（1819～1900）英国著名作家、批评家、艺术家。

〔4〕作者在本段中巧妙的利用了英文单词独特的构词法来解析单词或短语的原始的、字面上的含义。比如“on one hand”短语的意思是一方面，但组成短语的三个词的字面意思是“用一只手”。又如“manufacture”一词由前缀“man”（人）和词根“facture”（制造）组成，合起来就是“生产、制造”的意思。

〔5〕作者在原文中运用了“hand to hand”一词字面上的和实际的双重含义。

〔6〕莎士比亚（1564～161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剧作家、诗人，代表作有四大悲剧《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和四大喜剧《第十二夜》、《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无事生非》，以及历史剧《亨利四世》、《理查二世》等。

〔7〕海老人出自《天方夜谭：辛巴达航海记》。任何被海老人骑在脖子上的人，就休想从他腿下逃脱，只能做他的奴隶。

〔8〕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沃坦和勃伦希德出自歌剧《尼贝龙根之歌》。

〔9〕伏尔肯：罗马神话的火神和煅冶之神。

〔10〕普罗秋斯（Proteus）：希腊神话里变幻不定的海神。

〔11〕安徒生（1805～1875）：丹麦童话大师、作家。《加伊和格尔达》是童话《白雪皇后》中的一个故事。

〔12〕狄德罗（1713～1784）：法国哲学家、批评家、百科全书编者。

〔13〕约翰·艾丁顿·西蒙德（1840～1893）：英国诗人、文学评论家。

〔14〕罗伦索·基布尔提（1378～1455）：意大利雕刻家。

〔15〕“我在广大的空间里呼吸”这句诗出自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的《大陆之歌》。

〔16〕西奈山是基督教《圣经》中记载的上帝授摩西十诫之处。

〔17〕乐土出自《圣经》旧约中的《出埃及记》，即上帝答应给予希伯莱人的栖身之所迦南，在耶路撒冷及附近地区。

〔18〕席勒（1759～1805）：德国18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剧作家。潜水者出自叙事诗《潜水者》。

〔19〕犹太地区指古代罗马所统治的巴勒斯坦的南部。

〔20〕贝莎·加勒容（1859～1936）：法国女诗人，代表作有诗集《我的黑夜》。

〔21〕维克多·雨果（l802～1885）：法国作家，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运动领袖，人道主义的代表人物，被人们称为“法兰西的莎士比亚”。

〔22〕詹姆士·汤姆逊（1834～1882），苏格兰诗人。

〔23〕克拉伦斯·霍克斯（1869～1954）：美国作家。

〔24〕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人物，因为人类盗取火种而触怒了天神宙斯。宙斯派人用一条永远也挣不断的铁链将其束缚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让他永远不能入睡，疲惫的双膝也不能弯曲。宙斯还派一只神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肝脏，以作为对他的惩罚。

〔25〕威廉·赫歇尔（1738～1822）：英国天文学家和艺术家，一生中制造了400多只望远镜从事观测。

〔26〕柏拉图（约公元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天文、西方客观唯心主义的创始人。他主张地心说。

〔27〕1857年5月，印度爆发了历史上第一次由下层人民和部分爱国封建主进行的抗英独立战争。

〔28〕法国大革命是1789～1799年在法国发生的一场革命。在这次革命中，资产阶级领导人民推翻了君主专制政体。

〔29〕赫斯伯瑞丁：希腊神话中守护金苹果花园的四仙女的名称，传说她们与一条龙一起看守长有金苹果的花园。

〔30〕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的主人公。

〔31〕埃蒙德·斯宾塞（1552～1599）：英国诗人，代表作《仙后》是一部歌颂都德王朝和伊丽莎白一世的叙事诗作品。

〔32〕玛门，《圣经·新约》中财富和贪婪的邪神，诱使人们为财富互相杀戮。

〔33〕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公元前323）：马其顿国王，他维持了以马其顿领导的统一希腊诸城邦，并征服了波斯及其它亚洲王国，直达印度的边界。

〔34〕《爱丽丝漫游仙境》是英国童话作家刘易斯·卡洛尔的一部中篇童话。

〔35〕潘：希腊神话里掌管树林、田地和羊群的牧神，有人的躯干和头，山羊的腿、角和耳朵。潘生性好色，经常藏匿在树丛之中，等待美女或俊男经过，然后上前求爱。

〔36〕荷马（公元前9世纪～公元前8世纪）：古希腊吟游诗人，创作有《荷马史诗》。

〔37〕鹅妈妈出自英国童谣《鹅妈妈童谣集》。

〔38〕加尔文（1509～1564）：法国基督教新教加尔文宗的创始人。

〔39〕莎孚（公元前6世纪前后）：希腊女诗人。

〔40〕阿里斯托芬（公元前448年～公元前380年）：古希腊戏剧作家。

〔41〕莫里哀（1622～1673）：法国喜剧作家、演员、戏剧活动家。

〔42〕雪莱（1792～1822）：英国著名民主诗人。

〔43〕乔叟（1340～1400）：英国诗人。

〔44〕亨利·艾斯蒙德：英国作家萨克雷小说《亨利·艾斯蒙德》中的人物。

〔45〕但丁（1265年～1321）：意大利诗人。

〔46〕斯韦登伯格（1688～1772）：瑞典科学家，神秘主义者和宗教哲学家。

〔47〕科顿·马瑟（1663～1728）：清教神学家，耶鲁大学创办者。

〔48〕十二圆桌骑士是中世纪传说中英国亚瑟王的朝廷中最高等的骑士。

〔49〕会下金蛋的鹅出自《伊索寓言》。

〔50〕鲁德亚德·吉卜林（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

〔51〕福斯泰夫是莎士比亚戏剧中一个肥胖、机智、乐观、爱吹牛的武士。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扉页

版权页

第一篇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第二篇　我的故事

Chapter 1　生命之初的19个月

Chapter 2　病后初愈

Chapter 3　拜访贝尔博士

Chapter 4　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

Chapter 5　天堂之树

Chapter 6　爱是什么

Chapter 7　开始学习阅读

Chapter 8　圣诞快乐

Chapter 9　慈爱之城

Chapter 10　海边度假

Chapter 11　南方的老家

Chapter 12　暴风雪

Chapter 13　学习开口说话

Chapter 14　一场风波

Chapter 15　世界博览会

Chapter 16　学习拉丁文

Chapter 17　在纽约的快乐时光

Chapter 18　进入剑桥女子学校

Chapter 19　拉德克利夫学院入学考试

Chapter 20　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梦想

Chapter 21　爱书如命

Chapter 22　忘我便是快乐

Chapter 23　感谢所有带给我快乐的人

第三篇　我所生活的世界

Chapter 24　能看见东西的手

Chapter 25　他人的手

Chapter 26　人类的手

Chapter 27　触摸的力量

Chapter 28　优美的振动

Chapter 29　嗅觉，失落的天使

Chapter 30　感官重要性的比较

Chapter 31　五官感觉到的世界

Chapter 32　内在的视觉

Chapter 33　感官认知的类比

Chapter 34　灵魂觉醒之前

Chapter 35　更多的认同

Chapter 36　梦的世界

Chapter 37　梦境和现实

Chapter 38　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