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的教育/（意）埃德阿米琪斯著；王干卿译.—2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

ISBN 978-7-02-016336-6

Ⅰ.①爱… Ⅱ.①埃…②王… Ⅲ.①儿童小说—日记体小说—意大利—近代 Ⅳ.①I546.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82717号

策划编辑 王瑞琴

责任编辑 马博

装帧设计 李思安

责任印制 任祎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明恒达印务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234千字

开　　本 890毫米×1290毫米 1/32

印　　张 10.625　插页 1

印　　数 1—5000

版　　次 1998年5月北京第1版

2012年12月北京第2版

印　　次　2020年9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6336-6

定　　价　30.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阅读是帮助人获取知识、培养正确的价值观、提高审美水平和增强表达能力的重要手段。中小学时期正值人生的成长阶段，培养良好的阅读习惯，保证一定的阅读量，会让每一个孩子受益无穷。为此，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教材发展中心组织研制了一套《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于2020年4月向全社会发布。

《指导目录》推荐的书目涵盖小学、初中、高中三个学段，分人文社科、文学、自然科学、艺术四类，总计三百种图书。其中文学类图书占一百五十种，充分体现了文学阅读在中小学生课外阅读中的重要地位。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全国最大的文学专业出版机构，七十年来始终坚持以传播优秀文化为己任，立足经典，注重创新，在中外文学出版方面积累了丰厚的资源。《指导目录》推荐的绝大多数文学类图书，本社很早即已出版，且经多年修订、打磨，版本质量总体较高。为使《指导目录》发挥实际作用，尽力为广大中小学生、教师、家长选书提供“一站式”便捷服务，我社充分发挥自身优势，推出了这套“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丛书。丛书收书约一百三十种，以推荐阅读的文学类图书为主，并在我们编辑力量允许的范围内，酌情选入了部分人文社科、艺术、自然科学类图书。

青少年代表着国家的未来和希望，少年强则国强。希望这套书常伴孩子们左右，对丰富他们的精神世界、提升各方面素质，能有切实帮助。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2020年5月

- 译者前言

- 作者序言

- 十月

- 开学的第一天

- 我们的老师

- 不幸事件

- 卡拉布里亚的孩子

- 我的同窗好友

- 宽宏大量的品德

- 我的二年级女老师

- 在阁楼上

- 学校

- 帕多瓦的爱国少年（每月故事）

- 十一月

- 清扫烟筒的孩子

- 万灵节

- 我的朋友卡罗纳

- 烧炭工和绅士

- 我弟弟的女老师

- 我的母亲

- 我的同学科列帝

- 校长

- 士兵

- 纳利的保护人

- 班级第一名

- 伦巴第的小哨兵（每月故事）

- 穷人

- 十二月

- 小商人

- 虚荣心

- 头场雪

- 小泥瓦匠

- 雪球

- 女老师

- 受伤者的家

- 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员（每月故事）

- 意志

- 感恩

- 一月

- 代课老师

- 斯达尔迪的藏书室

- 铁匠的儿子

- 欢聚一堂

- 维托利奥·埃马努埃勒国王的葬礼

- 弗朗蒂被赶出校门

- 撒丁岛的少年鼓手（每月故事）

- 爱国

- 嫉妒

- 弗朗蒂的母亲

- 希望

- 二月

- 一枚当之无愧的奖章

- 决心

- 玩具火车

- 盛气凌人

- 工伤

- 囚犯

- 爸爸的看护人（每月故事）

- 工场

- 小丑角

-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 盲童

- 生病的老师

- 马路文明

- 三月

- 夜校

- 打架

- 孩子们的家长

- 七十八号犯人

- 夭折的孩子

- 三月十四日前一天

- 发奖

- 吵架

- 我的姐姐

- 血溅罗马涅（每月故事）

- 重病中的小泥瓦匠

- 加沃尔伯爵

- 四月

- 春天

- 温伯尔托国王

- 幼儿园

- 体操课

- 我父亲的老师

- 大病初愈

- 爱工人朋友

- 卡罗纳的母亲

- 朱塞佩·玛志尼

- 公民英勇行为（每月故事）

- 五月

- 患佝偻病的孩子

- 牺牲

- 火灾

- 寻母记——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每月故事）

- 夏天

- 诗意

- 聋哑女

- 六月

- 加里波第

- 军队

- 意大利

- 三十二度

- 我的父亲

- 到乡下远足

- 给工人们发奖

- 女教师之死

- 感谢

- 客船失事（每月故事）

- 七月

- 母亲的最后嘱咐

- 考试

- 最后的考试

- 告别

译者前言

《爱的教育》入选“中小学生阅读指导目录”丛书，对于我来说是件大事，为此我对本书又进行了一次修订。

我的一贯做法是每部书出版后，并不将其“束之高阁”，而是时常保持“亲密接触”，会常常拿原著进行比较对照，有时还请高手阅读、校对，以便挑出一些毛病来。这样，那些原先译得不够准确，不够满意之处都能在每次再版时及时改正过来，使得每部译作日臻完善，做到不愧对原作者和读者。当然，《爱的教育》也不例外。这次出版前，我还委托在意大利工作的王路先生在百忙之中从头至尾将拙译与原著校对一遍，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在这里，特向王路先生表示谢意。

《爱的教育》是一部日记体儿童小说，从一个叫恩利科的四年级小学生视角，写他在一学年里的故事。作者通过一件件平凡、细微的事情，娓娓地记叙师生之情、父子之爱、同学、朋友之谊，展示人性的善良与纯洁，讴歌爱祖国、爱社会的精神。读者读完每则日记，激荡于胸怀的感情波澜久久难以平息。不妨说作者用“爱”的钥匙，打开了人们的心扉，或许正是这个缘故，这部作品的名字在意大利文中就叫“心”！

果然不出所料，这部作品1886年发表后，非同凡响，立即轰动了当时的意大利文坛。仅在当年出版的头两个月，再版四十余次还照样告罄。1913年，发行量达一百多万册，对于当时只有三千万人口的意大利来说，不能不算个奇迹。迄今在意大利就印行100多版，行销千万册，一直是引导孩子正直向善的绝佳心灵读本，成为意大利无数家庭教育孩子的教材。这部作品还多次被改编成动画片和故事片，搬上舞台和银幕，绘成各种动人的画册。

作者阿米琪斯也许不会想到，这部让他呕心沥血，妻离子散的作品，会给意大利和他本人带来世界性声誉。

《爱的教育》超越了时代和国界的限制，被译成数百种文字和方言，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读物之一。

在我国，包天笑先生（1876—1973）是将《爱的教育》介绍到我国的第一人。早在1909年，该书由包先生从日文转译成中文。他的一个儿子叫可馨，故该书取名为《馨儿就学记》，在我国第一次出版发行。1924年夏丏尊先生（1885—1946）对照日、英两种译本，又将该书译成中文，取名《爱的教育》，从此以后，这个译名就流传了下来。

从包天笑先生第一个译本算起，《爱的教育》已在我国出版发行了一个多世纪。据不完全统计，时至今日，大约有近一百个不同版本在我国相继问世。《爱的教育》在我国获得久远、广泛的传播，说明了它是一部深受欢迎的外国儿童文学作品。

2001年该书被教育部指定为中小学语文新课标课外阅读书目之一，接着，还多次被教育部、团中央以及各地评选为中小学最佳课外读物。

早在1986年，也就是《爱的教育》发表整整100年以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该书正式列入《具有代表性的欧洲系列丛书》之中。作者生前把手稿寄给了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其意图是很清楚的，就是让自己的作品有个权威性的评价，以扩大其影响。令人欣慰的是，在作者故乡意大利，《爱的教育》也在1994年被列入世界儿童文学的最高奖——国际安徒生奖（相当于儿童文学的诺贝尔奖）《青少年必读书目》之中，实现了作者生前的夙愿。特别值得庆贺的是，拙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爱的教育》十几年前在我国出版发行，仅仅三个月后，因其在“在中国传播了意大利文化”，并因译本的优美传神而荣获了意大利驻华使馆颁发的意大利政府文化奖，倘若在天之灵有知，作者当会含笑九泉的。

《爱的教育》中的人名和地名的译法遵循两个原则：一是根据意大利字母的标准读法，音译或译成有特色的中文名字；二是按“约定俗成”的办法处理。译作中的八十多个注解是查阅了大量的外文资料写成的，因此我想再次重申，这部书的内容、注解、插图、人名和地名未经同意不得连载、摘编和复制，违者必究。

王干卿

作者序言

这部书是特地奉献给九岁到十三岁小学生的。该书的题目可以叫作“一个小学生一学年的故事”，是由意大利某市立小学一位四年级的学生写的。我说是一位四年级的小学生写的并不意味着是直接出于他的手笔，依此而出版成书的。他日积月累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呀写呀，写他在校内外的所见所闻所想。到了年底，他爸爸在他的本子上加了批注，但力图保持原故事的主题思想和孩子的语言风格。四年以后，他已升入高中。这时候，他重温自己的手稿，回忆起人和事更有了新鲜感，于是，又在手稿中加进了新的内容。亲爱的孩子们，请你们今天读一读这部书，希望能喜欢它，并从中获得教益。

十月

开学的第一天

十七日，星期一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三个月的乡下假期梦幻般地过去了。今天早晨，当我母亲送我到巴列迪[1]学校去注册上四年级时，我很不情愿去，总是想着乡间的事情。每条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父母们都拥挤在两个文具店里给孩子买书包和作业本。学校门前，早就挤满了人。工友和民警拼命疏导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到了校门口，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哟，原来是我三年级时的老师。这位满头红色鬈发、性情一向爽快的老师对我说：

“恩利科，我们以后永远分别了，是吗？”

我对此心知肚明，然而，他的话还是使我很不好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学校。贵夫人、先生、普通女人、工人、军官、祖母、女用人都一手领着孩子，一手拿着升级通知书在传达室和楼道里等着，喧哗声此起彼伏，像戏院里一样热闹。今天我重新见到那间连接着七个班级的一楼大接待厅，心里充满着喜悦。三年以来，我几乎每天都经过这里。

大厅里早已人山人海，女教师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我的二年级女老师在教室门口见到我，跟我打招呼说：

“恩利科，今年你要到楼上去上课，今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从这里经过了。”说完，她很难过地望着我。

女人们为自己的孩子没有找到座位而焦急不安，围着校长问个不停。

我觉得校长比去年多了些白发，同学们的个子比以前高了，身体更健壮了。一楼的教室早已分好了班，一年级的学生倔强得像一头头驴子，怎么也不肯进教室，家长们必须把他们强拉进去，但转眼之间，一些学生又跑了出来；有的看到家长走了，便忍不住哇哇地哭起来，家长们又得返回来哄他们，或者干脆把他们领回家，弄得老师们也毫无办法。

我弟弟分在女教师德尔卡迪的班里，我分在二楼帕尔博尼老师的班里。十点钟，大家都进入教室。我们班一共有五十四个人，其中十五六个是我三年级的同学，一直得头等奖的德罗西也在我们班。我觉得学校是一块狭窄的天地，憋得难以忍受。因此，我十分向往度假时在山林自由自在玩耍的情景。我还时时想起三年级的老师。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跟我们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他身材瘦小，如同我们的同窗好友。从此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他和他的红色鬈发了。想到这里，我感到十分惆怅。我现在的老师个子高高的，没有胡子，长长的黑发上添了丝丝灰白，额头上有一道笔直的皱纹，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很大，一直目不转睛地、一个个地上下打量着我们，好像非得要摸透我们心中所有的秘密才罢休似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心里想：“今天才是第一天，还有九个月呢。多少作业呀。多少考试呀。多少劳累呀。”下课后，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正在校门口等我的母亲，跑过去吻她的双手。她对我说：

“恩利科，加油吧，我们会一块儿学的。”我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但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我的那位平易近人、笑容满面的三年级老师了，想到这里，我感到“学校”这个词不像以前那样美好了。

我们的老师

十八日，星期二

今天上午上完课，我开始喜欢我们的新老师了。我们走进教室时，新老师已坐在讲台的座位上。他去年教过的一些学生不时地来向他问好。他们来来往往，从教室门口伸进脑袋来，跟他打招呼：

“您好，老师先生！”“您好，帕尔博尼先生！”有的同学走进教室，先是摸摸他的手，然后又匆忙地走出去。可见，大家都爱戴他，都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回答学生们：“大家好！”他跟学生握手时，眼睛并不看他们。学生们跟他打招呼，他表情严肃认真，额头那一道笔直的皱纹显而易见。他的脸转向窗户，眼睛直望着对面的屋顶，好像跟学生打招呼是件不愉快的事情。他一个个打量了我们一番，就叫我们做听写练习。他边念，边从讲台上走下来，在课桌之间踱来踱去。他看到一个学生的脸上长着红疱疹，就停止默写，两手托着他的脑袋细心查看，然后问他怎么不舒服，是什么病，还用手摸摸他的前额看有没有发烧。这时候，老师身后的一个学生突如其来地跳到课桌上，扮起鬼脸来，老师突然转过身去，他便赶紧跳下课桌，一屁股重新坐到座位上，害怕得不言不语，低头等候老师的处罚。老师抚摸着他的脑袋说：“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别的话什么也没说。老师回到讲台上，继续给我们做听写练习。做完听写，他默默地扫视了我们片刻，用他那高亢而洪亮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对我们说：“同学们，我们将在一起生活一年。我们要十分珍惜这一年。你们要好好用功，做到品学兼优，我已没有家庭了，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母亲去年去世，只有我一个人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我再没有别的亲人。再也没人钟爱我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可思念的了。你们就是我的孩子，我真心实意地爱你们，也希望得到你们的爱。我不想处罚任何人，请你们向我表明你们的颗颗真心。我们的班级是一个大家庭，你们就是我的慰藉和骄傲。我不要你们做口头上的许诺，事实上，在你们的灵魂深处，我深信你们已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我要谢谢你们了。”这时候，工友来通知说放学的时间到了，我们都一声不响地离开座位。那个站到课桌上的孩子走到老师跟前，用颤抖的声音说：

“老师先生，请原谅我吧。”

老师亲吻了一下他的前额说：

“回去吧，我的孩子。”

不幸事件

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是新学年开始不久发生的一次不幸事件。今天早晨我在上学的路上，向父亲讲起了老师昨天对我们说的话。这时候，我看见街上人潮都向学校方向涌动，并把校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父亲说：

“准是出什么事了，真是糟糕透顶的新学年。”

我们费劲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到了学校。大厅里挤满了家长和学生，人多得连老师进入教室都相当困难。大家都把目光转向校长办公室，忽然听到有人说：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罗伯弟！”

校长办公室的另一头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从人们的头顶望过去，警察的头盔和校长光秃秃的脑袋一目了然。过了一会儿，一位头戴大礼帽的先生走进来。大家齐声说：“医生来了！”我父亲问一位老师：“出了什么事？”“车轮轧着了他的脚。”老师回答。“脚轧断了。”另一个说。罗伯弟是三年级的学生。他上学路过托拉·哥罗萨大街时，看见一位一年级的小学生离开送他的妈妈往学校跑，因为跑得太快，跌倒在马路中间。这时候，离他几步远的一辆马车正好向他驶来。眼看他就要遭殃了，罗伯弟奋不顾身地跑过去，一把抓住了这个小孩。孩子得救了，而罗伯弟由于躲闪不及，车轮轧着了他的一只脚。罗伯弟是一位炮兵上尉的儿子。

当我们正入神地听别人讲这件事时，忽然有一个妇人冲破人群，发疯似的跑进大厅，她是罗伯弟的母亲，是别人把她叫来的。接着又有一位妇人跑到她跟前，两臂抱着她的脖子大哭起来。这位妇人就是被救的那个孩子的母亲。两位妇人跑进校长办公室，人们立刻听到一个绝望的叫喊声：“我的孩子！我的朱里奥啊！”

这时候，一辆马车在校门口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校长怀里抱着罗伯弟走出来。罗伯弟的脑袋靠在校长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大家都默不作声，只听到他母亲的哭泣声。脸色苍白的老校长停了一会儿，两臂举着罗伯弟让大家看。老师们、家长们和学生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罗伯弟，真了不起！”“真勇敢，可怜的孩子！”大家边说边向他送去飞吻，老师和学生都围着他，吻他的手和胳膊。他睁开眼说：“我的书包呢？”被救孩子的母亲给他看书包，两眼泪汪汪地对他说：“好孩子，我们可爱的天使，我给你拿着呢。给你拿着呢。”说完她去搀扶两手掩面、还在哭泣着的罗伯弟的母亲。他们走出来，把罗伯弟安放在马车上，马车驶走了。我们静悄悄地返回教室。

卡拉布里亚的孩子

二十二日，星期六

昨天下午，正当老师告诉我们罗伯弟今后要拄着拐杖走路时，校长领进我们教室一个插班生。这个男孩皮肤是棕色的，长着一头黑发，两只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不停地转动着，浓密的眉毛贴着前额。他的一身黑衣服格外醒目，腰里还系着一条摩洛哥黑色皮带。校长在老师的耳旁咕哝了几句话，留下男孩出去了。男孩露出惊恐的神色，用他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们。老师拉着他的手对全班说：

“大家应该高兴。今天，有一个出生在列佐·卡拉布里亚市的男孩来我们学校念书，他的家乡离我们这里有五百多英里。你们要爱这位远道而来的伙伴。他出生在一个意大利引以为豪的地区。那里为国家孕育过杰出的人物，产生过卓越的劳动者和骁勇善战的军人。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茂密大森林，雄伟的高山，居住着勤劳、智慧、英勇不屈的人民，是我们祖国的一块风水宝地。你们要真心实意地爱这个同学，别让他感到自己是远离家乡的外地人。你们必须使他看到一个意大利的孩子，不管他来到哪所学校，都会找到亲如一家的兄弟。”

老师说完站起来，在一张意大利地图上，指着列佐·卡拉布里亚市的地理位置，对那个总是得头等奖的孩子喊了一声：

“埃尔纳斯托·德罗西。”德罗西马上站起来。

“到这儿来。”老师说。德罗西离开座位来到讲台前，面对卡拉布里亚的孩子。

“你是学校的优秀生，请你以全班的名义拥抱新学友，表示欢迎。这是皮埃蒙特区的孩子拥抱卡拉布里亚区的孩子。”老师说。德罗西紧抱卡拉布里亚男孩，用他那响亮的声音说：

“欢迎你！”男孩亲吻德罗西的面颊。大家热烈鼓掌。老师大声说：“静一静，教室里不准鼓掌。”可以看出，今天老师特别高兴。那个男孩同样非常高兴。老师分配给男孩一个课桌，送他到座位上坐下。老师接着说：

“你们要牢牢记住我说的话。一个卡拉布里亚的孩子来到都灵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一个都灵的孩子到了卡拉布里亚也能像生活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的祖国为了这一目的奋斗了五十年，有三万意大利人为国捐躯。你们每个人要学会互敬互爱。如果有一天，你们中间有人因为男孩不是我们省里的人，就做对不起他的事，这种人就再也不配在我们美丽的国土上仰望冉冉升起的三色国旗。”男孩刚坐下，周围的孩子纷纷送给他钢笔和画片，坐在最后座位上的一个男孩送给他一张瑞典邮票。

我的同窗好友

二十五日，星期二

送给卡拉布里亚男孩邮票的那位同学叫卡罗纳，也是我最喜欢的同学。他快十四岁了，是我们班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他头大，肩宽，脸上总是挂着讨人喜欢的微笑。他经常像成人那样思考问题，处理事情。

现在我认识很多同学了。科列帝也是我喜欢的一个同学。他穿一件巧克力色的毛衣，戴一顶猫皮帽子，性情活泼开朗。他的父亲原是一个木柴商人，曾作为温伯尔托亲王麾下的一员干将，参加了一八六六年的战争，荣膺过三枚勋章。小个子的纳利其貌不扬，有点儿驼背，面容憔悴，可怜的纳利！那个穿戴漂亮的孩子叫沃提尼，他有个总爱揪浮在衣服上那些小绒毛的习惯，衣服总是一尘不染。坐在我前面位子上的那个孩子的父亲是泥瓦匠，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泥瓦匠”。他有一张酷似苹果的圆圆脸盘，长着一个蒜头鼻子。他有着非凡的才能，会做兔脸。大家经常纵容他扮兔脸，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他戴一顶软绵绵的小毡帽，不戴时，往往揉成一团塞进衣袋里。小泥瓦匠旁边坐着卡罗菲，他身材细长，瘦骨嶙峋，长着一个猫头鹰般的鼻子，眼睛小得眯成一条缝。他常用钢笔尖、画像、火柴盒等小玩意儿跟别人做交易，经常把课本上的内容写在指甲上，以便随时偷看。那位叫卡尔罗·诺比斯的是个神气十足的少爷。分别坐在他两旁的两个孩子也让我喜欢。一个是铁匠的儿子，穿着一件长至膝盖的上衣，脸色苍白，像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似的。他总是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从没有笑过。另一个孩子长着一头红发，一只胳膊因病残而失去了工作能力，吊在脖子上，垂到胸前。他爸爸到美洲去了，妈妈以卖菜为生。我的旁边坐着怪里怪气的斯达尔迪，他小个子、矮胖，好像没有脖子。他从不跟人说话，还爱发火，似乎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经常板起一副严肃的面孔，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老师。老师讲课时，要是谁想跟他说句话，他第一次不理，第二次还是不理，第三次可就拳打脚踢了。坐在他旁边的叫弗朗蒂，他脸皮特厚，是个狡猾的家伙，是被别的学校开除而进我们班级的。还有一对穿着相同、相貌酷似的兄弟。他俩戴着卡拉布里亚式样的帽子，上面饰着雉鸠的彩色羽毛。我们班最漂亮的学生要数德罗西了。这小子聪明透顶，老师总爱提问他，他对答如流，这学年又是第一名已肯定无疑。看来，老师早就心中有数了。我特喜欢铁匠的儿子波列科西——那个穿着长长上衣的孩子。他像有病的样子，听说，他父亲经常打他。他显得胆小怕事，向别人请教问题时，或者认为得罪了别人时，总是道一声“对不起”。他常常用和善而忧愁的目光打量每一个人。然而，班里个子最高，最富有教养的还是卡罗纳。

宽宏大量的品德

二十六日，星期三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使我们认识到卡罗纳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我去上学的途中，碰到二年级的女老师，她说准备到我家去一次，问我什么时候在家。这样，我耽误了些时间，晚到学校一会儿。到了学校，我们班的老师还没来。三四个同学正拿可怜巴巴的科罗西开心取笑。科罗西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长着红头发、一只胳膊因残废而垂在胸前、妈妈以卖菜为生的孩子。他们用尺子戳他，朝他脸上扔栗子壳，模仿他的残臂挂在脖颈上，把他比作畸形人、残废人和妖魔鬼怪。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课桌的尽头，脸色苍白，极力忍受着他们的污言秽语。为了得到片刻的安宁，他用祈求的目光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望望那个。但是他们变本加厉地嘲笑他，挑逗他。他气得面红耳赤，浑身直哆嗦。突然间，那个厚颜无耻、爱搞恶作剧的弗朗蒂跳到课桌上，学着科罗西的母亲胳膊上挎菜篮子的样子，逗得在场的所有同学捧腹大笑。科罗西的母亲一般在这个时候就在校门口等儿子了，只因她最近生病没来接儿子。

这时候的科罗西已失去了理智，抄起一个墨水瓶狠狠朝弗朗蒂的脑袋上砸过去。弗朗蒂敏捷地闪到一旁，而墨水瓶正好打在刚进教室的老师的胸脯上。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跑回各自的座位，个个吓得默不作声。脸拉得老长的老师走到讲台前，气呼呼地大声问道：

“是谁干的？”没人吱声。

老师再一次提高嗓门，吼叫道：

“到底是谁干的？”

见没人答话，卡罗纳向可怜巴巴的科罗西瞥了一眼，猛然站起来，语气果断地说：

“是我！”

老师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望了望呆若木鸡的其他同学，然后语气平和地说：

“不是你。”

过了片刻，老师接着说：

“肇事者今天不会受到处分，快站起来说吧！”科罗西站起来，伤心地哭着说：

“他们打我，欺负我，我气疯了，就……”

“坐下。”老师打着手势对科罗西说。老师接着以命令的口吻大声说：

“那些肇事者赶快站起来！”

四个人耷拉着脑袋站起来。

老师用严肃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你们肆无忌惮地欺负一个从不打扰你们的同学，嘲笑一个可怜巴巴的孩子，打了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弱者，你们的行为是最卑鄙无耻的，实在是玷污了‘人’这个美丽而又神圣的字眼！一群胆小鬼！”

老师一口气说完，走到课桌前，一只手抚摸着低着头的卡罗纳的面颊，托起他的脑袋，深有感情地说：

“你的心灵真美！”

卡罗纳趁机跟老师咕哝了几句，谁也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老师接着转过身来，用生硬的语气对几个肇事者说：

“这次我宽恕了你们。”

我的二年级女老师

二十七日，星期四

我的女老师说话算数。正当我跟母亲准备出门将一些衣物和床上用品送给《伽泽达日报》上刊登的一位穷苦女人时，她今天来到我家。我们有一年没有在我家接待这位女教师了。自然，她的来访受到我们全家真心实意地欢迎。

老师依然是原来的样子，身材娇小，帽子上套着一条绿色的纱巾，衣着简朴。也许由于没有时间打扮，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色似乎比去年苍老了一些，又多添了些白发。她咳嗽个不停，母亲关切地问长问短：

“亲爱的老师，您的身体好吗？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嗯，没什么问题。”老师回答，神色忧郁，但脸上挂着快乐的微笑。

“您讲话太多了。声音又太大了。您为孩子们的事到处奔波，太劳您的神了。”母亲说。

真的，我们在课堂上总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我记得上课时，她为了让我们专心听讲，总是站着讲课，循循诱导，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我确信她是要来的。因为她从不会忘记自己的学生，即使过了好多年，她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月考过后，她常常去找校长，问一问他们得了多少分，有时还在校门口等他们，查看一下他们的作业本，看有没有进步。她的学生有的已上了高中，像大人一样穿着长裤子，戴着手表，还照样来学校看她。她今天就是带领学生参观了美术馆后，风尘仆仆赶来看我的。她数年如一日，每逢星期四都带领学生去参观博物馆，并且滔滔不绝地讲解每一件展品。可怜的老师啊，她越来越瘦了，但一直朝气蓬勃，谈起学校的事情总是满怀激情。

老师还想看一看两年前我生病时睡过的那张床。那时，老师常常来看我，现在我弟弟睡在那张床上。老师看了一会儿那张床，没有说一句话，就准备跟我们告辞了，因为她还得赶快去看望她班里一个正在生病的孩子。他是鞍具店老板的儿子，正在家里出风疹，卧床不起。还有一大堆作业等着她去批改，每天晚上都得工作到深更半夜。另外，下午上完课，她还得马不停蹄地去给一个女店主上算术课，当家庭教师。

老师边走边一个劲儿地问我：

“恩利科，你还爱你的老师吗？你现在会解难题吗？你能写长作文了吗？”

到了楼梯口，老师吻了吻我，又嘱咐我一句：

“恩利科，千万别忘记我哟。”

啊，我的可敬可爱的老师，我会永远永远地记住您的。将来我成了大人，也不会忘记您。我会常到学校去看望您的。将来，每当我路过一所学校，听到一个老师的声音，就好像听到了您的声音，使我回忆起跟您学习两年的情景。在那两年中，我从您那里学到许多许多的东西。您尽管有病在身，劳累不堪，对我们总是循循善诱，关怀备至。假如有的孩子写字的姿势有毛病，您就为他伤心难过；当监考老师提问我们时，您总是焦急不安；当我们个个品学兼优时，您是那样的喜气洋洋，像温柔慈爱的母亲那样对待我们。

我亲爱的老师啊，我将永远记住您！

在阁楼上

二十八日，星期五

按照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昨天晚上，我跟母亲和姐姐西尔维娅将衣物送给一位穷困的女人。我拎着这包衣物，西尔维娅拿着那张提供名字和地址的报纸，我们爬上一座高大的楼房，来到屋顶下面的阁楼。长长的走廊里排列着一扇扇小门。母亲敲敲最后一扇小门，一位还算年轻、长着金黄色头发而消瘦憔悴的女人给我们开了门。她头上围着深蓝色的头巾，我脑子里马上闪出一副特别熟悉的面孔，似曾多次见过她。

“您是报纸上刊登的那位夫人吗？”我母亲问。

“对，就是我。”女人马上回答。

“那就好，我给您带来一包衣服。”母亲说。

这女人一边接包裹，一边感恩道谢，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

在空荡荡的房间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我看见一个背对着我们、跪在椅子前，好像在写字的孩子。仔细一看，纸摊在椅子上，地上放着一瓶墨水，他真的是在写字。

在这间光线十分昏暗的房间里，怎么能写字呢？当我正在纳闷时，我一下认出了那满头红发、穿着长长上衣、吊着一只残臂的男孩，他不正是卖菜女人的儿子科罗西吗？当那女人收拾那包衣服时，我悄悄告诉母亲他就是科罗西。

“别吱声！”母亲嘱咐我说，“要是他看见我们对他们家施舍，准会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正在这个时候，科罗西回过头来，我顿时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才好。而科罗西呢，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特别的表情。母亲示意我跑过去拥抱科罗西。我拥抱了科罗西，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和儿子住在这里。”他母亲对我母亲倾诉说，“我丈夫去美洲已有六个年头。我是个有病的人，再不能靠卖菜挣几个钱养家糊口了，连一张供可怜的路易吉诺（科罗西的名字）写字的小书桌都没有留下，下面的大门洞里原来还放着我家一张课桌，现在也让别人搬走了，连一盏供学习用的煤油灯也没有，孩子眼睛都要熬坏了。市政府供给他书籍和作业本，他才能勉强上学，这真是神赐的福啊。可怜的路易吉诺是多么好学呀。我实在是个不幸的女人！”

我母亲把钱包里的所有钱都给了她，又亲了亲路易吉诺。我们从路易吉诺家出来时，他眼里噙着泪花，差一点儿哭出声来。

最后，还是母亲说得有理：

“你看那孩子多么不容易呀，人家还照样刻苦学习。你生活舒服，家里应有尽有，还觉得上学是件苦差事呢。我的恩利科哟，他一天付出的代价比你一年付出的还要多，头等奖应该发给像他这样的孩子！”

学校

二十八日，星期五

是的，亲爱的恩利科，正如你母亲批评你的那样，你觉得学习是件苦差事。说真的，你从未高高兴兴、精神抖擞地去上过学。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你是个很不听话的犟孩子。恩利科，你听我说，你想过没有，要是你不到学校去，那将是件丢脸的事，人人都会瞧不起你。在这种情况下，我敢肯定，过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合拢双手，举起来，苦苦哀求我们把你送到学校去。时间一长，你就会对打闹逗乐和无所事事的生活感到厌倦和羞愧，良心受到责备。我的恩利科哟，现在人人都在学习，你想一想，工人们劳累了一整天，每天晚上照样到夜校去学习。那些普通人家的妇女和姑娘辛劳了一周后，她们星期天也要到学校去。士兵军事操练回来已疲惫不堪，还照样看书写字。即使聋哑和双目失明的孩子也不误学习，甚至监狱的犯人也读书认字。你想一想，每天早晨当你去上学时，我们城里还有另外三万名孩子在同一时间跟你一样也要到学校去，在那里学习三个小时。这难道不是千真万确的吗？还有，几乎在同一时刻，不知道世界各国有多少孩子正在去上学的途中。

你只要发挥一下自己的想象力，眼前就会浮现出下列情景：他们有的正快步走在恬静的乡间小路上，有的正穿过大都市的喧闹街道，有的正穿梭在海滨和湖畔；还有的正顶着似火的骄阳大步行走，或骑马奔驰在辽阔的原野上，或乘船行驶在水乡泽国，或滑行在皑皑雪原中；还有的经山势险恶的云雾蒙蒙地带，正长途跋涉在深山峡谷中，或正穿过茫茫林海，或跨越激流险滩，或行走在万籁俱寂的羊肠小道上……他们有的是一个人走，有的是结伴而行，还有的是三五成群行走。从坐落在冰峰雪崖之中的俄罗斯最边远的学校到位于椰林密处的阿拉伯最偏僻的学校，数也数不清的孩子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用不同的方式，学习着相同的知识。

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是一支由一百个国家组成的密密麻麻的儿童大军，你也属于这支奋勇前进着的庞然大军的一分子。要是他们的这种奋进停止了，整个人类即将陷入可怕的愚昧和野蛮的混乱之中，这种奋进代表着世界的进步、希望和光荣。

你是这支浩浩荡荡大军中的一个小兵。你要鼓起勇气，奋起直追。你的书本就是你的武器，你的班级就是一支小分队，战场就是整个大地，胜利就是人类的文明，我的恩利科啊，千万别做战场上的逃兵！

你的父亲

帕多瓦的爱国少年（每月故事）

二十九日，星期六

不，我决不当逃兵！要是老师每天给我们讲一个像今天上午讲的故事，我乐意到学校去。老师说，他以后每月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并让我们记下来，这是关于一个孩子的美好真实的故事。这个故事题目为“帕多瓦的爱国少年”，下面就是这个故事的梗概。

一艘法国轮船从西班牙巴塞罗那港口起航，驶向热那亚。轮船上有法国人、意大利人和瑞士人，在这些人中，有个衣着破旧的十一岁男孩。他像一只野兽似的离群索居，仇恨地扫视着人们。他之所以用敌意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是有道理的。两年前，他的爸爸和妈妈——帕多瓦郊区的农民——将他卖给一个街头卖艺的班主。班主经常打骂他，还不给他吃饱，只是逼他拼命训练，教他耍把戏。等他学会了把戏，他又辗转法国，来到西班牙，可照样遭班主打骂，连肚子也填不饱。

到了巴塞罗那，他陷入更加可怜的困境，再也忍受不了挨打和饥饿，从班主那里逃走，来到意大利领事馆，请求保护。领事馆同情他，将他安排到这艘轮船上，并托他带给致热那亚警察局长的一封信，嘱咐警察局长把他送还像牲畜一样卖掉他的爸爸和妈妈。

在这些人中，有个衣着破旧的十一岁男孩。他像一只野兽似的离群索居，仇恨地扫视着人们。

这个不幸的孩子衣衫褴褛，体弱多病，被安排到二等舱里。所有的乘客都打量着他。有个人主动跟他拉话闲谈，他也不理不睬，好像仇恨和鄙视所有的人。苦难的生活和不断地挨打挨骂，使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身体变得更加消瘦。然而，经不起三个旅客刨根问底的打听和询问，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只能用几句威尼托方言、西班牙语和法语三种不熟练的混合语言讲述自己的身世。这三位旅客并不是意大利人，然而他们能听懂他讲话的意思。大概是出于怜悯，或者是酒后太兴奋的缘故，他们给了他一些铜币。为了从他嘴里知道更多的事情，三位旅客不断地刺激他，拿他逗乐。这时候，有三位太太进入二等舱，还摔给他几枚银币，有意显示一下自己是如何的仁慈大方。她们大喊大叫道：

“喏，把这些拿去！”故意把钱币丁零当啷地掷到桌子上。

少年一边把收下的钱塞进衣袋里，一边细声细气地道谢。他的举止难免还有些粗鲁，但双眼第一次闪出喜悦的光芒，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他爬上自己的卧铺，放下床幔，躺下来默默地沉思着今后的事情。要知道，他已经忍饥挨饿两年了，用这些钱可以在船上买上几样好吃的东西；两年来，他的衣服已破烂不堪，到了热那亚，他该买件长长的上衣了！他还应该带回家一些钱，好叫父亲和稍微仁慈的母亲高兴高兴，假如他两手空空回家，肯定会被父母拒之门外。这些钱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小小的财产。他在床幔后面美滋滋地憧憬着这美好时刻的到来。那三个旅客围着一张桌子高谈阔论着。

三个旅客一边开怀痛饮，一边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和到过的国家。最后的话题转到了意大利。一个抱怨意大利的旅馆一无是处，另一个对意大利的火车大发牢骚。他们的情绪一个比一个激昂，说什么意大利的方方面面都是糟糕透顶。一个说，他宁愿到拉普兰去旅游，另一个说意大利除了骗子和强盗，什么也没有；第三个说，意大利人全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

“是一个愚昧无知的民族。”第一个说。

“是一个肮脏不堪的民族。”另一个说。

“小……”第三个慷慨激昂，正要说“小偷”时，话还没有出口，顷刻间，铜币和半个里拉的钱币像可怕的冰雹一样倾泻下来，砸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又叮当响地掉在桌子上和地板上。三个人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抬头向上观望。这时，又有一大把硬币砸在他们的脸上。

“拿回你们的臭钱去！”男孩从床幔后伸出脑袋，以蔑视的口吻说，“谁辱骂我的祖国，我就不接受他的钱！”

“拿回你们的臭钱去！谁辱骂我的祖国，我就不接受他的钱！”

[1] 巴列迪（1719—1789），意大利都灵作家。本书中所提到的学校以他的名字命名。

十一月

清扫烟筒的孩子

一日，星期二

昨天晚上，我到靠近我们学校的女子学校去，把《帕多瓦的爱国少年》送给姐姐西尔维娅的老师看——她也想看一看这个故事。这所女子学校有七百个女生。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放学了。今天和明天是万圣节和万灵节，是学校放假的日子，她们个个欢欣雀跃，显得格外高兴。

这一次，我遇到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情。学校对面的街头上站着个清扫烟筒的人。他的一只手臂靠在墙上，额头紧贴手臂，浑身全是烟灰。他个子瘦小，肩背挎包，带着刮刀，一会儿号啕大哭，一会儿低声抽泣。

三年级有三个女生走上前去问他：

“你哭什么？”他并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痛哭。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哭？请告诉我们！”女生又问。他松开手臂。噫，原来是个小孩子！一张幼嫩的脸蛋上透着天真的稚气。他哭着对她们说，他给几家人清扫烟筒挣了三十个铜币，但不知什么时候丢掉了，是从一个衣袋的裂口漏掉的。他边说边指着裂口给她们看。没有钱，他是不敢回去见主人的。

“我空手回去主人是要打我的。”他哭诉着说，又用手臂遮起脸，到了绝望的地步。

女孩们神情严肃地望着他。这时候，又有几个大女孩围拢过来，她们之中有穷苦的女孩也有富裕的女孩。一个帽子上饰着蓝羽毛的女孩从衣袋里掏出两枚铜币对他说：

“你别着急，我给你两个铜币，我们搞个小小的募捐就凑够了！”

“我也有两个铜币。不用担心，我们一定能给你凑够三十个！”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说。

她们又喊另外一些女孩的名字：

“阿玛丽娅，路易吉娅，阿尼娜，每人拿出一个铜币。”

“谁还有铜币？”有人问。

“喏，我还有几个铜币。”有人回答。许多女孩的钱本来是要买花和作业本的，这次就派上用场了。一些小的女孩也主动拿出零花钱。帽子上饰着蓝羽毛的大女孩把所有的钱都收集在一起，大声数着：

“八个，十个，十五个。”啊，还是不够，于是，有一个像老师模样的大女孩走过来，拿出半个里拉，大家向她表示热烈欢迎和道谢。现在只差五个铜币了。

“你别着急，我给你两个铜币，我们搞个小小的募捐就凑够了！”

“五年级的学生来了。”一个女孩说。一会儿工夫，五年级的学生到了，接着，钱币冰雹似的倾泻下来，人群依然潮水般地向这边涌来。这个可怜的清扫烟筒的孩子站在穿着五光十色服装的女孩中间，被饰着羽毛、缎带、鬈发披肩的多彩多姿的人群簇拥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真是好看极了。

三十个铜币早已绰绰有余，可钱币还是源源不断地抛过来。那些没有带钱的小女孩也想送点什么，便挤过大女孩，把朵朵鲜花送给他。这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女看门人突然冲着她们来了。她大声说：

“校长快来了。”

女孩们惊慌失措，麻雀似的四散而逃。唯有清扫烟筒的小男孩站在街头中间，高高兴兴地擦干眼泪，手里攥着满满一把钱。他上衣的纽孔中、衣袋里和帽子上插得满是鲜花，连他的脚边也散落着鲜花。

万灵节

二日，星期三

今天是祭祀所有死者的日子——万灵节。这一天，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所有像你这样的孩子，都应当向所有死者寄托哀思。特别要悼念那些为你们，为所有少年儿童而死去的人。我的恩利科啊，这一切你都知道吗？为你们死去的人已经很多很多，还有很多人正在继续死去。你想过没有，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做父亲的因劳累过度而撒手人寰！又有多少做母亲的为支撑家庭、养活自己的孩子，平时省吃俭用，受尽苦难而英年早逝！你知道，有多少男人因目睹自己的孩子一贫如洗而陷入绝境、捅了自己一刀吗？又有多少女人因失去自己的娇儿或投河自杀，或痛苦致死，或发疯吗？恩利科，这一天，你要哀悼这些死去的人！你还要想一想那些女老师。她们由于热爱自己的学生，对他们牵肠挂肚，呕心沥血而过早地离开人间！你想一想那些医生。他们为了挽救孩子们的幼小生命，勇敢地面对被传染的死亡挑战；面对船只失事、火灾、饥荒和突发事件等诸多的天灾人祸的死亡威胁，又有多少人把最后一块面包，最后一座安全岛，最后一条能从熊熊烈焰中逃难的绳索留给少年儿童，为保护无辜、天真的孩子们的生命而甘愿牺牲。恩利科，这样的死人是数也数不清的啊！每座公墓都埋葬着数以百计的神圣灵魂！假若他们能从坟墓中获得片刻的第二次生命，他们肯定呼唤那些孩子的名字。为了这些孩子，他们献出了青春年华的欢声笑语，献出了老人的安宁，献出了爱情、友谊、聪明才智和生命。二十来岁的未婚妻，黄金时代的男青年，八十岁的老人和豆蔻年华的年轻人——这些为孩子们而献身的勇敢烈士和默默无闻的英雄——有着伟大和高尚的品德，即使我们必须把全世界所有的鲜花都拿来，敬献到他们的陵墓前，都还是不够的。

孩子们啊，人们就是这样亲如兄弟，骨肉般地爱着你们哟。我的恩利科啊，今天你应该怀着感激之情来哀悼那些所有故去的人。只有这样，你才会更善良、更深情地对待所有爱你的人和为你辛勤劳动的人。亲爱的恩利科啊——我的万幸的孩子，万灵节这一天，还没有一个叫你悲伤而痛哭流涕的人！

你的母亲

我的朋友卡罗纳

四日，星期五

只有两天的假期过去了，可我觉得有很长时间没跟卡罗纳见面了。跟他相识越久，我就越喜欢他，其他人也不例外。只有几个蛮横无理的孩子才不跟卡罗纳打交道，因为他不理睬他们横行霸道那一套。每当某个大孩子动手殴打某个小孩子时，这个小孩子只要喊一声“卡罗纳”，大孩子就不敢再打了。

卡罗纳的爸爸是火车司机。他病了两年，上学晚了些时间。他是班里个子最高力气最大的孩子。他一只手能举起一张课桌，嘴里老嚼着什么东西，人品诚实可靠。别人向他索要铅笔、橡皮、纸、削铅笔刀之类的用具，他都乐于借给或赠送。上课时，他从不跟别人随便说话，从不放声大笑，纹丝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狭窄的座位对于像他这样一个膀阔腰圆、大头大脑的孩子实在难以承受。我留神看他时，他总是眯缝着眼睛对我微笑，似乎在问我：“喂，恩利科，我们是朋友吗？”

卡罗纳的身材粗壮高大，可上衣和裤子都太短，袖口太瘦，小小的帽子几乎扣不住剃光的大脑袋，鞋子大而粗糙，领带拧扭得像一条绳子，见到他这般装束，不管谁都会忍不住开怀大笑。亲爱的卡罗纳，谁看你一眼，都会喜欢你的。班里最小的同学都愿成为你的邻座。

卡罗纳的数学最好。他总是拎着用一根红皮带捆成的一摞厚厚的书去上学。他有一把柄上镶着珍珠贝母的刀子，是他去年在操场上捡到的。有一天，这把小刀割破了他的手指，深得连骨头都露了出来。可同学们谁也没发现这件事，他在家里也不吱一声，生怕父母担惊受怕。不管别人跟他开什么玩笑，他都让人家说个痛快，从不见怪。他表示同意某件事情时，假若有人说：“这不是真的！”那这个人可要倒霉了。这时候，他的双眼会射出恼怒的光芒，用足以砸开课桌的拳头痛打你一顿。

星期六上午，二年级一个学生用来买作业本的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掏走了。他站在街头放声大哭，卡罗纳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了他。

卡罗纳母亲的命名日[1]即将来临。三天以来，他正写一封长达八页、描绘着精致花边的信，准备送给母亲。他母亲经常到学校来接他，跟卡罗纳一样，她身材高大，富有同情心。课堂上，老师总是端详着卡罗纳的一举一动。从他跟前走过时，老师常常用手拍拍他的脖颈，仿佛在抚摸一头温顺的小牛。当我紧握他那成人般的大手时，心里总是乐滋滋的。我肯定卡罗纳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搭救他的任何一个同伴。还会为保护别人而献身，这一点从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里便可一清二楚，尽管他常常大声呵斥某些人，但谁都能感到，那训斥声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友善之言。

烧炭工和绅士

七日，星期一

我敢打保票，昨天上午卡尔罗·诺比斯对倍梯说的那句话，卡罗纳是绝对不会说的。诺比斯的父亲是当地的有钱绅士，因此诺比斯便趾高气扬，目中无人。他父亲身材魁梧，蓄着浓密的黑胡子，表情十分严肃，几乎每天陪儿子上学，接儿子下学。昨天上午，诺比斯跟班里最小的一个孩子、烧炭工的儿子倍梯吵架。诺比斯自知理亏，无法辩解，就冲着倍梯气急败坏地骂道：

“你父亲是个乞丐！”倍梯委屈得要命，顿时面红耳赤，默不作声，热泪夺眶而出，回到家里，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午饭过后，全身黑乎乎、个子矮小的烧炭工领着孩子来到学校，向老师抱怨。大家不吱一声，只是静悄悄地、全神贯注地听着。跟往常一样，诺比斯的父亲正在门口给儿子脱外衣，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走进教室，问是怎么回事。

“是这位工人先生在抱怨您儿子。您儿子对他儿子说：‘你父亲是个乞丐！’”老师回答。诺比斯的父亲听后，皱皱眉头，羞愧得有点儿脸红，于是询问儿子：

“你说那句话了吗？”诺比斯站在教室中间，当着倍梯的面，低着头不说话。父亲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臂，把他拉到倍梯的面前说：“快说声对不起。”烧炭工以和事佬的口吻连声说：

“算了吧，算了吧。”可绅士不理睬他，依然谆谆劝告儿子说：

“照我的话这样说：‘我说了愚昧无知的话，侮辱了你的父亲，请你原谅。如果我的父亲能紧握你父亲的手，那将是非常荣幸！’”烧炭工做了个果断的手势，好像在说：“不必了。”绅士不听他的话，一定要儿子照他说的办。他的儿子头也不抬，轻声细气而断断续续地说：

“我说了——愚昧无知的话，侮辱了——你的——父亲。请——你原谅。如果我父亲——能紧握你——父亲的手，那——那将是非常——荣幸。”

绅士向烧炭工伸过手去，烧炭工用力紧握着。然后，烧炭工捅了儿子一把，儿子心领神会，扑到诺比斯怀里，俩人紧紧拥抱。

“喂，请您帮个忙，让他俩坐在一起好吗？”绅士对老师说。于是，老师把倍梯安排到诺比斯旁边坐下。待他俩坐好后，诺比斯的父亲打个招呼告辞了。

烧炭工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靠近坐着的两个孩子，然后来到课桌前，带着爱怜和歉意的表情端详着诺比斯，仿佛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伸手想慈爱地跟他亲热一下，似乎又没有这个胆量，只是用他那粗大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诺比斯的额头。他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瞥了诺比斯一眼，才慢慢走开了。

“孩子们，你们要牢牢记住今天的事情。”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这是本学年最精彩的一课！”

我弟弟的女老师

十日，星期四

烧炭工的儿子曾是德尔卡迪老师的学生。今天，德尔卡迪老师来到我家看望生病的弟弟，并给我们讲了许多令人可笑的事情。两年前，倍梯的母亲带了整整一围裙木炭来到老师家，感谢老师为她儿子发了奖品。老师坚持不收礼，而可怜的女人又不情愿将木炭拿回去。不管女人如何苦苦哀求，老师总是婉言谢绝，最后女人不得不把木炭拿回家去。据说，女人还为这件事哭了鼻子！

老师还告诉我们，一位心地善良的女人送给老师一束沉甸甸的鲜花，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着一摞一摞的铜币。老师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件事，我们听得都入迷了。弟弟以前不肯吃药，今天居然痛痛快快地吃了！

对那些一年级的学生，老师不知要付出多少精力，需要多大的毅力！这些孩子像老人一样，牙齿残缺不全，有的音节发不出来，有的咳嗽个不停，有的鼻子流血，有的将鞋子掉在凳子下面，有的被笔尖扎破了手而疼得叫唤，有的因为买错了作业本而哭叫。一个班有五十个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的手软绵绵的，老师要教会他们写字实在不容易。他们的衣袋里装着甘草根、纽扣、瓶子木塞、碎石块等小玩意儿。老师搜查时，他们便把这些东西藏到鞋子里。他们上课不注意听讲，一只苍蝇飞进教室，他们大喊大叫，把课堂弄得乌烟瘴气。夏天，他们把杂草和甲虫带进学校，虫子在教室里飞来飞去，有的掉进墨水瓶里，作业本上都沾满了墨汁。

老师好像学生们的妈妈。老师帮助他们穿衣服，给他们包扎手指的伤口，为他们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嘱咐他们别拿错了大衣。谁穿错了衣服，他们就大喊大叫，乱作一团。多么操劳的老师啊！有些孩子的父母还来到学校大发怨言，质问老师：

“老师，我孩子怎么丢了钢笔？”

“老师，我孩子怎么什么也没学到？”

“我的孩子知道的那么多，为什么没有表扬他？”

“老师，您为什么不拔掉课桌上的钉子，把我孩子皮埃罗的裤子都划破了！”

我弟弟的老师也有对学生发火的时候。她实在忍受不住，想要动手打人时，硬是咬着手指，强压下怒火；她有时失去了耐心，遏制不住怒气责备了某个孩子，过后她就非常后悔，于是，便去亲昵地抚摸被她刚刚训斥过的孩子；她把一个顽童赶出教室，但她的心里却十分伤心，还悄悄地流了眼泪；有的父母为了惩罚孩子不给饭吃，老师发现了就对家长大发脾气。

德尔卡迪老师洋溢着生气和活力，是一位容易动感情的年轻女子。她身材苗条，穿戴漂亮整齐，皮肤棕色，做起事来像弹起的弹簧那样敏捷，讲起话来温柔亲切。

“孩子们都很喜欢您，是吗？”母亲问老师。

“可以这样说。”老师回答，“但以后呢？学年一结束，就不是那回事了。这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冷眼相看我了。特别是换了男老师教他们时，他们还会因为我教过他们而羞愧呢。两年中，我是那样地关心爱护他们，日夜为他们操劳，等到跟他们分手时，我心里就难过。我时常琢磨着：那个孩子肯定会永远爱我。但我错了。假期一过，他来学校时，我跟他相遇，主动跑过去连声叫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呢？连忙转过身子走开了。”老师讲到这里，心里一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老师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亲吻着弟弟，满怀深情地问：

“小不点儿，你会这样吗？将来有一天你碰见我，不会倏地一下转身跑掉吧？这不会是真的吧？你不会背离为你操碎了心的老师吧？”

我的母亲

十日，星期四

在你弟弟的老师面前，你对你母亲很不尊重。恩利科，你知道不知道，类似的事情还从未发生过。你那些失礼的言行钢针般地刺痛着我的心。前几年你生病时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令我终生难忘。你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你的床前，屏息静听你的呼吸。她以为马上就要失去你而怕得浑身发抖，因过度悲伤而痛不欲生。我真怕她会发疯！今天回想起这些往事，我仍然为你当时的状况有些后怕。恩利科啊，是你伤了你母亲的心。为减轻你一小时的痛苦，你母亲可以牺牲一年的欢乐。为了你，她可以沿街乞讨。为了挽救你的生命，她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恩利科，你要听我的劝告。你可以想一想，你整个一生中，可能会经历许多可怕的天灾人祸，但最痛心的莫过于有一天失去你的母亲。恩利科，你必须把我的话铭记心头，永世不忘。等你成了身强力壮的大人，经历了人生的无数次艰苦磨炼以后，你会千百次地苦苦哀求母亲的宽恕，尤其渴望能再次听到哪怕是她的片刻的声音，像一个失去保护、失去舒适生活的不幸孩子想要重新投入母亲的怀抱那样而哭泣呜咽。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回忆起那些种种让人伤心的往事当初是怎样刺激着你母亲的心灵，并怀着深深的内疚而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向她赎罪。真是不幸的人啊！如果你现在给你母亲带来痛苦和悲伤，你这一辈子休想过得安稳快乐。

将来有一天，你即使求她宽恕，对她怀有极大的敬意，也是无济于事。到那时你将追悔莫及，你的良心将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你母亲那生来温柔善良的形象将给你的内心投下永远悲伤和斥责的阴影，使你的灵魂深受折磨。

我的恩利科啊，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人世间最神圣的爱莫过于母爱。不管谁践踏了这种爱，他必然落个可悲的下场。一个杀人犯，只要他还敬重他的母亲，说明他还有起码的仁义道德。纵然是光彩照人的人物，但如果他使母亲伤心落泪，他就是分文不值的人！

从今以后，对于生你养你的母亲，请你不要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一句蛮横无理的话。你如果万一说出一句不恭敬的话，请你不是由于惧怕我，而是在灵魂的感召下，毕恭毕敬地跪在你母亲的脚下，求她亲吻你的额头，期望得到她的宽恕，拭去你那忘恩负义的污点！

我的孩子，我爱你！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希望，可我宁愿失去你，也不愿意看到你对母亲忘恩负义。你走吧，走开一会儿也好。你别再来跟我亲热，我现在不能真心诚意地爱抚你！

你的父亲

我的同学科列帝

十三日，星期日

我父亲原谅了我，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儿难过。我母亲叫我跟看门人那又高又壮的儿子去林荫大道上散散步。途中，当我经过停在一家铺子前的一辆马车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同窗好友科列帝。他穿着巧克力色的毛衣，头戴猫皮帽子，肩上扛着一捆很重的木柴。尽管累得汗流浃背，可还是乐呵呵的。站在马车上的男子递给科列帝一捆木柴，他接过来，运到父亲开的柴铺里去，然后，又急急忙忙地把木柴堆放好。

“科列帝，你在干什么？”我问。

“你没看见吗？”他一边伸手去接木柴，一边回答说，“我正在复习功课呢。”

我忍不住笑了。科列帝说的是真的，不是开玩笑。他接过一捆木柴，一边跑一边念：“这叫动词的语态变化……动词根据数和人称的变化而变化……”

他把木柴放下来，又一边堆一边念：“动词……动词根据动作产生的不同时态而变化……”

他跑回来，拿起一捆木柴边走边念：“动词……动词根据动作发生的不同语式而变化……”

这是我们明天的语法课。“有什么办法呢？”他对我说，“要知道，我是在利用业余时间温习功课呢。我父亲跟一个伙计做买卖去了，我母亲又生病，这不，轮到我来卸车了，于是，就利用这个机会复习复习语法。这课的语法很难记，怎么记也记不住，真是白费工夫！”然后他对马车上的男子说：“我爸爸说，他晚上七点回来付给您钱。”

马车走了。科列帝对我说：“进铺子玩一会儿吧！”我走进去，看见房间很大，满是一捆捆柴，一堆堆柴垛，旁边有一杆秤。

科列帝又开始干活了。他说：“我敢打赌，今天是我最忙的一天。我必须争分夺秒地温习功课，做练习。往往正做着练习，马车就来了。今天上午，我已到威尼斯广场的木柴市场跑了两趟。我的腿累得都没感觉了，手也肿了。要是有绘画课，我就倒霉了。”说完，科列帝拿起扫帚清扫砖地上的干叶和细枝。

“科列帝，你在哪儿做功课？”我问他。

“当然不在这儿。你跟我来看一看。”科列帝回答。接着，他把我领进铺子后面一间既当伙房又当餐厅的小屋子。墙角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书、作业本和未完成的作业。

“喏，我就在这里做功课。”他说，“对啦，第二道题好像还没做完。皮能做皮鞋、皮带，还能做皮箱。”科列帝提起笔，用他那漂亮的字体在作业本上熟练地写起来。

“有人吗？”铺子里有人叫了一声。原来是个女人来买柴。“有人，来了。”科列帝应声回答。他拔腿跑出去，称了柴，收了钱，跑到墙角，在一本流水账簿上记了账又返回来继续做功课，并对我说：“看一看这回能不能做完复合句的练习。”他在作业本上写起来：旅行包，士兵的背包。

“哎哟，不好，咖啡都溢出来了！”他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飞快地跑到炉子跟前，从炉子上拿下咖啡壶。

“这是我给妈妈准备的咖啡。”他说，“我必须学会煮咖啡。等一会儿，我们俩一块儿把咖啡送给她，这样，她就可以见到你了。我想，看到你，她一定会高兴的。妈妈在床上已经躺七天了……对啦，还有动词的语态变化。不知怎么搞的，我常常被咖啡壶烫疼了手。士兵的背包后面还要写些什么呢？似乎还应该加点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走吧，你跟我去看一看我妈妈。”

科列帝开了门，我们走进一间小卧室，里面的一张大床上躺着科列帝的妈妈，她的头上包着一块白毛巾。

“妈妈，喏，这是煮好的咖啡。”科列帝递给妈妈一杯咖啡说，“这位是我的同学。”

“咦，多体面的少爷呀。”女人对我说，“您是来看我的，对吗？”接着，科列帝给母亲整理一下枕头和被褥，捅旺炉火，赶走抽屉柜上的猫。

“妈妈，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科列帝收起咖啡杯问妈妈，“两小勺咳嗽糖浆您喝了吗？要是喝完了，我可以再到药铺去一次，反正木柴早已卸完了。我会照您说的那样，四点钟把肉锅放到炉子上；卖黄油的女人来了，我把八块铜币还给她。一切都会好的，您别操心了。”

“好孩子，谢谢你！”妈妈说，“可怜的孩子，没事了，你去吧！你想得真周到。”

科列帝的母亲一定要我拿一块糖果吃。然后，科列帝给我看他父亲的一张照片。他父亲身穿戎装，佩戴着一八六六年在温伯尔托亲王麾下荣膺的勋章。他的脸型跟儿子的一样，目光炯炯有神，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

我们回到伙房，科列帝说：

“哟嗬，我又想出一个句子。”他说完，便在作业本上这样写着：皮革还能做马的挽具。科列帝继续说：

“晚上我再做剩下的练习。看起来，今天要睡得很晚很晚，明天起不来了。你真幸福。你有时间做功课，又有时间去散步开心。”他说完，又急急忙忙地跑进柴铺，把一块块木头放在支架上锯起来。他气喘吁吁地说：

“这也是一种体操训练，当然，不是那种双臂向前伸展的体操动作。我想父亲回到家以前能把木头全部都锯好，这样他准会高兴的。糟糕的是刚锯过木头，再马上写字——正如老师说的那样——字母就像一条爬行的蛇，弯弯曲曲的，可我有什么法子呢？我会把用胳膊干活儿的事如实地告诉老师的。重要的是妈妈能够尽快痊愈。妈妈今天好多了，谢天谢地。明天凌晨鸡一打鸣，我必须赶快起床温习语法。哦，马车到了，我得赶快干活去了！”

满载木柴的马车停在铺子前。科列帝跑出去跟车夫咕哝了几句，马上返回来对我说：

“对不起，今天不能再陪你了，明天再见。你来我家真是太好了。高高兴兴地散步去吧，祝你幸福。”

科列帝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赶忙卸木头去了。他在马车和铺子之间穿梭来往，猫皮帽子下面的脸像怒放的玫瑰一样漂亮。他精神焕发，动作灵活敏捷的样子，不管谁见到他，都会感到无比快乐。

“你真幸福。”他对我说。哦，不，不，科列帝啊，真正幸福的不是我，而是你。因为你学习多，干活多。你对父母亲更有用，你比我好，比我更善良、更能干一百倍，我的同窗好友科列帝啊！

校长

十八日，星期五

科列帝今天上午特别高兴，因为他三年级的老师柯阿提先生来参加监考的工作了。柯阿提老师身材魁梧，一头鬈发长而浓密，蓄着黑油油的大胡子，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说起话来嗓门像炮声一样响亮。他时常吓唬孩子们，声称要把他们撕得粉碎，掐住脖子将他们扭送到警察局，要么做出各种狰狞可怕的面孔来。实际上他并不惩罚任何人，大胡子下面藏着微笑。

学校共有六位男老师，其中就包括柯阿提老师和一个代课老师。这个代课老师没有胡须，个子矮小，看起来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五年级一个老师的腿脚有毛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一条大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他常常感到浑身疼痛。他当乡村教师时，学校非常潮湿，墙壁常常渗水，结果他就患了风湿痛。五年级的另一位老师已经上了岁数，头发全白了，据说以前他还当过盲人的教师。还有一位戴眼镜的老师，他衣着考究，两撇金黄色的八字胡异常醒目。另外，他曾学过法律，并取得结业证书，至今虽然职业是教师，但是仍享有“小律师”的声誉；他还曾写过一本教人如何写信的书。体育老师是位具有典型军人风度的人，曾在加里波第（意大利民族英雄）部下作过战，至今脖子上还留有米拉措战役被马刀砍伤的疤痕。

最后说说我们的校长。他个子高大，秃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花白的胡子飘拂在胸前，穿一身黑衣服，纽扣一直扣到下巴颏，对学生和蔼可亲。学生们因无理取闹而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时，校长从不发火训斥他们，而是拉着他们的手，耐心地给他们讲明道理，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谆谆嘱咐他们要知错改错，保证做个好孩子。他说话的态度可敬可亲，声音悦耳柔和。学生们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一个个的眼睛都哭红了。说实话，他们比受到惩罚还窘迫不安。校长为我们操碎了心！他每天早晨总是第一个到校，期望每个学生能按时来上学。他耐心地听取家长们的意见，放学后别的老师回家了，他还独自在学校周围踱来踱去，看一看有没有学生被马车撞倒了，瞧一瞧有没有在街头拿大顶玩耍的，有没有书包里装满石子和沙子的。每当某个角落出现他那穿着黑色衣服的高大身影时，孩子们便停止玩笔尖和弹球的游戏，一窝蜂似的四散而逃。这时候，校长总是从远处举起食指，带着慈爱而忧郁的表情吓唬他们一下。听母亲说，自从他那当志愿兵的儿子牺牲后，人们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他把儿子的照片摆在办公室的小桌上，以便经常瞧上一眼。自从发生了这个不幸事件后，校长真的想离开学校了。他已向市政府打了离职休养报告，可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盘算着哪一天交上去合适。但他跟学生们难舍难分，报告始终没有送上去。听说，前几天他又下了离开的决心。有一次我父亲在校长办公室劝他说：

“校长先生，您离开太可惜了。”这时候，一个男子领着孩子来到校长办公室，说他家因搬到学校附近需要给孩子转学注册。见到这个孩子，校长露出吃惊的神情，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他看看摆在桌子上的照片，回头又望望那个孩子，然后把他拉到两膝中间，叫他抬起头来。原来，眼前的这个孩子长得特别像他那去世的儿子。

校长说：

“好吧。”说完，便给孩子注册。送走那男子和他的儿子，校长陷入深思。

“校长先生，您离开太可惜了。”父亲又重复说。这时候，校长拿起他的离职休养报告，将它撕成两半，喃喃自语道：

“我留下不走了！”

士兵

二十二日，星期二

校长的儿子是当志愿兵时战死的。儿子死后，校长常常在我们放学后独自去大街看过往的士兵。昨天，一个步兵团路过这里，五十个孩子跟在车队后面，边唱边跳，有的用尺子在背包和书包上敲打着，这是按照军乐的节奏在打拍子呢。我们三三两两在街头全神贯注地观看热闹的场面。卡罗纳穿着紧身衣服，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大块面包；沃提尼衣着依然整齐，漂亮而干净；铁匠的儿子波列科西仍然穿着父亲的上衣；还有那位卡拉布里亚的孩子、小泥瓦匠、长着红头发的科罗西、厚脸皮的弗朗蒂、炮兵上尉的儿子罗伯弟——那位从马车底下救了一名儿童，而现在拄着拐杖走路的孩子。弗朗蒂朝一个瘸腿走路的士兵发出哧哧的笑声。一只大手冷不防地放在他的肩上，他猛然回头一看，原来是校长。校长对他说：

“留神点儿。要知道，嘲笑一名在队伍中间说话和行动都不自由的士兵就像侮辱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是卑鄙无耻的。”弗朗蒂一下子溜掉了。士兵每行四人，以四行作为一个纵队穿过大街。他们汗水淋淋，满身灰尘，扛在肩上的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校长对我们说：

“孩子们，你们必须热爱这些士兵。他们是你们的保卫者，要是明天有外国军队胆敢侵犯我国，即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他们也在所不惜。他们也是孩子，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他们也要到学校学习文化，跟你们一样，他们也有穷富之分。他们来自意大利各个角落，从他们的面容便可以看得出来。你们看呀，西西里人过来了，撒丁人过来了，那不勒斯人过来了，伦巴第人过来了。这是一个老团队，他们参加过一八四八年的战争。当然，那个时候的士兵今天已不复存在，但旗帜还依然存在。在你们出生前的二十年中，不知有多少人为这面旗帜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过来了！”卡罗纳大声喊道。果然，一面面旗帜在士兵头顶上空迎风飘扬。校长说：

“孩子们，我请你们做一件事：三色旗过来时，你们把手举在前额，敬一个学生礼。”

一位军官打着残破不堪、完全掉了色的国旗从我们面前经过，旗杆上挂着无数勋章。我们全都把手举在前额，向国旗敬礼。那位军官一边向我们微笑，一边向我们举手还礼。

“好哇，孩子们！”我们背后有人说。

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退役的老军官。他衣服的纽孔上佩挂着纪念克里米亚战役的蓝色绶带。他又说：

“好孩子，你们干得真漂亮！”

乐队走到大街的尽头拐了弯，后面被一大群孩子簇拥着，快乐的欢呼声伴随着军号声像是在高唱一支军歌。老军官凝视我们片刻，又念叨说：

“你们真是好孩子。小时候尊重国旗，长大成人后就知道如何捍卫国旗。”

纳利的保护人

二十三日，星期三

可怜的驼背——纳利昨天也看了军队的操练。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好像他心里这样想：“我永远当不成兵了。”他善良，学习用功，但身材瘦小，脸色苍白，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常常套一件发亮而肥大的黑色粗布罩衣。他的母亲穿着黑色的衣服，是一位苗条的金发女人。母亲很疼爱他，怕他出校门时被乱哄哄的学生挤倒在地，常常放学时来接他。因为纳利背有点儿驼，很多孩子嘲笑他，用书包抽打他的后背。但他逆来顺受，从不反抗，也不对母亲说。他不想让妈妈知道他是同学的笑柄，惹妈妈生气，给她带来痛苦。别人取笑他，他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趴在课桌上伤心落泪。

一天上午，卡罗纳猛然站起来说：

“谁敢动纳利一根毫毛，我就狠狠揍谁一顿，打得他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弗朗蒂不理这一套。卡罗纳一巴掌打过去，弗朗蒂果然被打得人仰马翻，狼狈而逃。打这以后，没人再敢碰一下纳利了。老师安排卡罗纳跟纳利同桌，这样，他俩靠得更近了，自然成了要好的朋友。纳利很爱卡罗纳。纳利每次走进教室，都要先看一看卡罗纳来了没有。放学时，纳利总是说：“卡罗纳再见！”卡罗纳当然也以礼相待。纳利的钢笔不小心掉在地上，或者书本掉在课桌底下，卡罗纳会马上弯下身子替他捡起来，免得纳利费力劳神，然后替他将物品装进书包，有时还帮他穿上大衣。正因为这样，纳利跟卡罗纳情同手足，他总是深情地望着卡罗纳。老师表扬卡罗纳，纳利就像表扬自己一样高兴。现在需要说明的是，纳利终于把一切都如实地告诉了母亲。告诉母亲有的同学如何嘲笑他，使他蒙受了许多侮辱，卡罗纳如何保护他，对他表达了手足之情。今天上午果然有这样一件事：下课前半小时，老师叫我把课程表送给校长。在校长办公室，我看见一位穿着黑色衣服的金发女人走进来——她就是纳利的母亲。她问校长：

“校长先生，我儿子的班里有个叫卡罗纳的孩子吗？”

“有。”校长回答。

“卡罗纳，就是你！你是我儿子的好朋友，又是他的保护人。亲爱的，你是好样的，对吗？”

“劳驾，您把他叫出来一会儿，好吗？我有句话要跟他说。”校长叫来学校的工友，打发他到教室去。不大一会儿，光着大脑袋、露出惊奇神色的卡罗纳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女人见到卡罗纳，跑着迎上去，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吻着他的前额，满怀深情地说：

“卡罗纳，就是你！你是我儿子的好朋友，又是他的保护人。亲爱的，你是好样的，对吗？”她急忙去摸衣袋，打开钱包，可什么也没找到，便从脖颈上摘下一串饰着小十字架的项链，挂在卡罗纳领带下面的脖子上，并对他说：

“孩子，戴上吧，作为我的纪念品。亲爱的孩子，作为纳利母亲的纪念品。我衷心地谢谢你，并为你祝福。”

班级第一名

二十五日，星期五

卡罗纳讨人喜欢，德罗西令人佩服。德罗西曾多次得过头等奖，今年又是第一名，谁也比不上他。大家不得不承认，他所有的科目都远远超过了别人。他算术第一，语法第一，作文和图画还是第一。不管任何事情，他一看就明白，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事事成功。学习对他来说，就像做游戏那样简单容易。老师昨天对他说：

“上帝赐予你无与伦比的天资，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另外，德罗西个子高大，长得也很漂亮，一头金灿灿的鬈发异常醒目。他动作敏捷，只要用手轻轻按一下课桌，便能麻利地跳过去。而且他还学会了击剑。他刚十二岁，是个商人的儿子，穿着镀金纽扣的深蓝色服装，性情活泼开朗，对人很有礼貌。考试的时候，他乐于帮助能够帮助的任何一个人，谁也不敢对他粗暴无礼，或者说他一句坏话。诺比斯和弗朗蒂往往带着蔑视的表情斜视着他，沃提尼对他怀有嫉妒之心，可德罗西本人并未察觉。他举止文雅，每当他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收作业本时，同学们总是冲他笑一笑，或者拉一下他的手和胳膊。他为卡拉布里亚小男孩画了一张小小的卡拉布里亚地区的地图，他送给同学画报和图片以及家里给他的所有东西，好像一位出手大方的阔老板，总是面带笑容；他为人大方，对谁都一视同仁。

任何人都不能不羡慕他，不能不感到自己确实事事不如他。哎呀，我像沃提尼一样也嫉妒他了。有时候我在家里绞尽脑汁地做作业，想到此时此刻德罗西没费什么劲儿早已做完了，心里觉得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甚至产生了有意跟他作对的念头。

可我一回到学校，看到他是那样的英俊，那样的笑容满面，那样的兴高采烈，听到他对老师的问题对答如流，看到他对别人彬彬有礼，大家都喜欢他，我的烦恼和嫉妒顿时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并且对自己的想法羞愧万分。后来，我总想跟他亲近，跟他一起做功课，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他跟我形影不离，他的声音鼓起了我的勇气，激发了我刻苦学习的欲望，我感到特别快乐和由衷地高兴。

老师将明天要讲的每月故事《伦巴第的小哨兵》交给德罗西抄写。我看到他今天上午抄写时，似乎被故事中的英雄行为所打动。他脸色通红，眼睛泪汪汪的，嘴唇微微颤动。我痴痴地望着他，心里想着他是多么英俊啊。多么高尚啊。我真想坦诚地敞开自己的心扉，向他倾诉一番：

“德罗西啊，你样样比我好。跟我比，你就像个大人。我打心眼里尊重你，佩服你！”

伦巴第的小哨兵（每月故事）

二十六日，星期六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八五九年，也就是在解放伦巴第战争期间，法国人和意大利人在索尔菲里诺和圣马尔提诺战役打败奥地利人的之后几天。

六月的一个朝霞似锦的早晨，萨卢佐的一支骑兵小队沿着偏僻的乡间小道向敌人挺进，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个动静。这支骑兵小队由一位军官和一位军士率领，他们注视着前方，随时准备透过树丛搜索敌军前哨的可疑目标。他们来到一间白蜡树掩映的乡村小屋前，看见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正在用小刀削一根树枝。窗口挂着一面宽大的国旗。屋里没有人，农民由于害怕奥地利人就把国旗挂在窗口逃走了。男孩一看见骑兵，便停止削树枝，摘掉头上的帽子来回摆动。这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脸上挂着坚毅的神情，一双大大的蓝眼睛泛着光彩，一头金灿灿的长发异常醒目。他没有穿外衣，衬衣敞开着，袒露着胸脯。

“你在这里干什么？”军官勒住马问，“你为什么不跟家里人一块逃走？”

“我没有家。”男孩回答，“我是个弃儿，靠给人家打零工过活。为了看打仗，就留在这里了。”

“你见过奥地利人路过这里吗？”

“没有。最近三天都没见过。”

军官思索片刻，从马上跳下来，命令士兵原地继续观察前方敌人的动静，自己走进小屋，上了屋顶。屋子不高，从屋顶上只能看到原野的一小块地方。

“要爬到树顶才能看见。”军官自言自语道，从屋顶上爬下来。

场院前面有一棵钻天白蜡树，树梢在蓝天下随风摆动。军官寻思片刻，先看看树木，又望望士兵，猛然转身问男孩：

“小家伙，你的眼睛好用吗？”

“我的眼睛？”男孩回答，“我能看见一英里远的麻雀！”

“你能爬到树顶吗？”

“树顶？我？用不了半分钟就能爬上去！”

“爬上去，你要把看到的一切都统统告诉我，如前面有没有奥地利人，有没有弥漫的硝烟，有没有一闪一亮的枪支或马匹，等等。”

“完全可以！”

“你给我干事，想要什么报酬吗？”

“报酬？”孩子微笑着回答，“我什么都不要。我心甘情愿干这种事。但我绝不给德国人干。为我们自己干事，我乐于去干。要知道，我是伦巴第人！”

“太好啦，那就上去吧！”

“等一等，我先脱掉鞋再上。”男孩脱了鞋，紧紧裤腰带，把帽子扔到草地上，抱着树干开始往上爬。

“喂，千万留神。”军官打了个停止爬的手势大声说，一种担忧突然涌上他的心头。男孩转过身，带着捉摸不定的神情，用他那天蓝色的美丽大眼睛凝视着军官。

“没什么事，上去吧。”军官说。男孩像猫一样敏捷地向上爬。

“注意观察前方的动静。”军官大声命令士兵。不大一会儿，男孩就上了树顶。他抱着树干，两腿被浓密的树叶覆盖着，上半身露在外面。阳光照在他那金灿灿的头发上，金子般地闪着光。男孩在树顶显得很小很小，军官刚好能看到他。

“一直往远处看！”军官大声喊道。孩子为了看得远些，看得清楚些，便放开抱着树干的右手，放到前额，注视着前方。

“你都看见什么啦？”军官问。男孩把手卷成喇叭筒的形状，对着嘴巴，俯视着地面，对军官说：

“有两个骑兵站在土路上。”

“离这里有多远？”

“半英里。”

“有来回走动的人吗？”

“没有。”

“还看见什么啦？”军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再看看右边。”

男孩朝右边看过去，过了一会儿说：

“树林的墓地附近有一些发亮闪光的东西，可能是刺刀吧。”

“有人吗？”

“没有，大概藏在麦地里。”

这时候，一颗子弹嗖嗖地响着从高空呼啸而过，落在房子后面不远的地方。

“小家伙，下来！”军官大声喊道，“他们已经发现了你，好啦，好啦，下来吧！”

“我不怕。”孩子回答。

“下来！”军官又催促说，“左边你看到什么啦？”

“左边？”

“对，左边。”

孩子伸头向左边看去，这时候，又一个更凄厉、更近的响声刺溜刺溜地划破天空，呼啸而来，男孩像从酣睡中惊醒过来。

“好险哟！”男孩大吃一惊，“他们果真发现了我。”事实上，子弹正从他身边飞过。

“下来！”军官用果断而生气的口吻冲着他大喝。

“我就下来。”男孩回答，“没关系，有树挡着我呢。怕什么？你不是想知道左边有什么吗？”

“对。”军官回答，“但你得马上下来！”

“左边……”男孩把身子伸向左边，大声说，“左边有座小教堂，那里好像有……”

话没说完，又一声可怕的嗖嗖声划破天空。这时候，男孩开始往下坠落，抱一会儿树干，抓一会儿树枝，接着，便张着双臂倒栽葱似的掉了下来。

“糟糕。”军官大声喊着跑上去。

男孩背部着地，两臂摊开，纹丝不动地仰卧在那里，一股殷红色的鲜血从左边的胸部汩汩地流出来。军士和两个士兵从马上跳下来，军官弯下身子，解开男孩的衬衣一看，原来是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肺。

“没救了。”军官叹息道。

“不，还有一口气呢。”军士说。

“唉，真是个不幸的孩子。好样的孩子。”军官绝望地喊道，“醒一醒！醒一醒！”军官边喊边用手帕按住伤口。男孩睁开圆圆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然后就断了气。军官脸色发白，凝视了一会儿孩子，然后，抱起孩子，把他安放在草地上。军官站起来，又凝神望了望孩子。军士和两个士兵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孩子。其余的士兵观察着敌方的动静。

“好险哟！”男孩大吃一惊，“他们果真发现了我。”事实上，子弹正从他身边飞过。

“不幸的孩子。”军官悲痛地连声说，“可怜的孩子。好样的孩子。”军官走近房子，从窗口拿下国旗盖在孩子身上，只露出个小脸蛋。军士把孩子的鞋、帽子、小木棍和小刀都收起来放在他身旁。他们又肃立片刻，然后军官转身对军士说：

“我们得叫救护车队来，把他就地安葬。他是作为士兵献出生命的，所以我们要以军人的仪式来安葬他。”说完，军官向男孩送去一个飞吻，并对战士们喊道：

“上马！”大家纵身跨上马，骑兵小队集合起来，浩浩荡荡上路了。

几个钟头以后，孩子接受了军礼。黄昏时分，一支意大利先头部队向敌人奔袭过来。一整营狙击兵沿着今天早晨骑兵小队走过的同一条小路成两个纵队疾步挺进。几天前，这支部队曾在圣马尔提诺浴血奋战。部队离开营地前，全体战士获悉了孩子牺牲的消息。一条小河沿着乡间小道从农舍前潺潺流过。走在部队前面的军官看到白蜡树下国旗覆盖着的孩子遗体，纷纷举起军刀向他致敬。还有一位军官来到花草繁茂的河边，采下两枝鲜花放在他身上。所有的狙击兵也都采了鲜花撒在小小的遗体上。不到几分钟，孩子便掩映在花丛中了。

所有路过的军官和士兵都向他致意：

“勇敢的孩子。伦巴第的小英雄！”

“永别了，孩子！”

“金发的孩子，安息吧！”

“万岁！光荣属于你！孩子，永别了！”

有一位军官向他掷去了自己的荣誉奖章，另一位军官走过去亲吻他的前额，鲜花雨点般撒在孩子的光脚丫上、血浸的胸部上和金灿灿的头发上。国旗覆盖的小英雄酣睡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苍白的脸蛋露出微笑，仿佛在静听人们的致敬，并在为他所献身的伦巴第满心欢喜。

穷人

二十九日，星期二

像伦巴第的少年那样为自己的祖国献身确实是一种伟大的美德。恩利科，我的孩子，你不该忽视那些点点滴滴却反映出高尚品德的小事。今天上午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你走在我前面。当时，你正好从一位穷苦女人面前经过。这女人抱着她那发育不良、脸色苍白的孩子，伸手向你乞讨。你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给她。然而，你的衣袋里当时是有钱的。我的孩子，你听我说，面对向你乞求帮助的穷苦人，你绝不能视若无睹，更不能对一位为孩子乞讨的母亲无动于衷。你想过没有，那孩子正在忍饥挨饿，那不幸的女人正被痛苦折磨着。如果有一天，母亲对你说：“我的恩利科啊，今天我没有面包给你吃了。”听了这话，你完全可以想象到母亲那种因为绝望而哽咽的情景！

每当我给某个乞丐几个钱的时候，他总是对我说：“愿上帝保佑您的家人长命百岁！”你不可能体会到这句话给我心里带来的甜蜜滋味，也不会理解我对那穷人的感谢之情。我仿佛感到，他的美好祝愿真能保证我们相当长一个时间的身体健康呢。我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后，还暗自思量着：“噫嘻，那穷人报答我的比我给予他的还多。”好啦，但愿我有时能听到你理应得到的那种同样美好的祝愿。你要时时从你的小小钱包中拿出一些钱来放到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手里，放到一位没有面包的母亲的手里，放到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手里。穷人往往更愿意得到孩子的施舍，因为从小孩那里得到东西，不会使自己有丢脸的感觉。小孩需要一切东西，这跟穷人的要求有点相似。你可以看到，学校附近总有乞讨的穷人。一个大人的恩赐不过是一种仁慈的行为，而孩子的恩赐是仁慈爱抚的完美结合，你懂吗？这就好比从你手中一起落下来的既是一枚铜板又是一朵花的道理一样。你想过没有，你什么都不缺，而那些穷人却一无所有。你总是想着自己如何快乐，而那些穷人只求得不死就心满意足了。你再想一想，在高楼大厦中间，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穿着绫罗绸缎的孩子中间，还有数也数不清的女人和孩子没有饭吃，这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我的上帝啊！在繁华的大都市中，有许许多多的孩子像你一样善良，像你一样聪明伶俐，但他们却没有饭吃，像在沙漠中迷途的野兽一样饿得要死！

我的恩利科啊，从今以后，你要是再遇到一个向你乞讨的母亲，你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不给她一个钱币就扬长而去哟！

你的母亲

[1] 欧洲人习惯以圣徒的名字取名，该圣徒的诞辰即为此人的命名日。

十二月

小商人

一日，星期四

父亲希望我节假日邀请同学到我家来玩玩，或者我去看望他们，以便我成为大家的好朋友。这个星期天，我将跟沃提尼去散步。他穿戴漂亮而整洁，常常引起德罗西的羡慕。卡罗菲今天到我家来玩。他就是那个身材瘦长、长着鹰钩鼻子的孩子，一双狡黠的小眼睛仿佛在扫视着一切。这个杂货商的儿子总爱数衣袋中的钱。他扳起手指头一数，准能正确无误地算出来，算任何乘法都不用九九表。他把钱积攒起来存到银行的学生储蓄所。我敢打赌，他从不乱花一个钱，要是他把一个铜板掉到课桌或凳子下面，即使花一个星期的时间，也非把它找回来不可。德罗西说，卡罗菲做事像喜鹊一样。凡是看到的一切东西，比如，坏了的钢笔，用过的邮票、别针，剩下的蜡烛头之类的小玩意儿，他都统统捡起来。他已集邮两年多了，收集了数百张各国的邮票，放在一本大集邮册里。等集邮册放满了，将它卖给书店老板。为了吸引其他孩子到书店来，老板白送给他一些作业本。

在学校，卡罗菲总是忙个不停，爱做各种交易。每天，他都卖些如彩票这样那样的小玩意儿，或者以物换物，换后又后悔，琢磨着再换回来。他两个钱买进，再四个钱卖出。他很会玩吹笔尖的游戏，从来都是赢家。他把旧报纸卖给纸烟店老板。他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的一笔笔交易，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款项和五花八门的账目。在学校，他只学算术，别的什么都不学。如果他想获奖，只不过是为了白看一场木偶戏。

我喜欢他，他给我带来了无限的快乐。我们用砝码和秤玩做买卖的游戏。他熟悉每种货物的公平价值，懂得秤砣和秤星，像个熟练的业主，能又快又好地制作圆锥形纸袋。他说，完成学业后，他就开一家商店——他本人创造的新商业。我送给他几张外国邮票，他爱不释手，格外高兴。他能十分准确地告诉我每张邮票能卖多少钱。我父亲假装看报纸，实际上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卡罗菲在说什么话，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他的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装满小玩意儿，但被一件宽松的黑色外套遮盖得严严实实的。他好像心事重重，若有所思，酷似忙忙碌碌的商人，永远马不停蹄。

但他最上心的东西是那本集邮册。这是他的心肝宝贝。他常常把集邮册的事儿挂在嘴边，逢人便说，仿佛它能给他带来好运似的。同学们把他比作吝啬鬼，高利贷者。可我不管别人怎么说，照样喜欢他，他像一个成人一样教我学会很多东西。卖柴人的儿子科列帝直言不讳地说，即使邮票能救他母亲一命，他也不肯将邮票拿出来。我父亲未敢苟同这种微词，他对我说：

“做出这种评价还为时过早，他确实有那种嗜好，但他有副好心肠也是真的！”

虚荣心

五日，星期一

昨天，我跟沃提尼和他父亲沿着利沃力大街散步。我们经过托拉·哥罗萨路的时候，看见斯达尔迪——那个谁妨碍他学习就对谁拳打脚踢的孩子。当时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全神贯注地看一张地图，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多长时间了。即使在街上，他还是照样用功学习。我们跟他打招呼，这个粗野的家伙头也不抬，只是随便扬扬手，就算完事。

沃提尼穿戴考究，然而有点儿太过分了。他脚登绣着红线的摩洛哥皮靴，穿一件缀着穗子状丝扣的刺花上衣，头戴白河狸皮帽，手腕上戴着手表，昂首阔步，神气十足。然而这一次，他的虚荣心搞得他狼狈不堪。我们沿着大街走了好长一段路以后，就把走得很慢的沃提尼的父亲远远抛在后面了。我们俩走到一条石凳前停下来，上面坐着一个穿着简朴的男孩。他低着头，看起来疲惫不堪，忧心忡忡。一个男子在树下一边读报纸，一边踱来踱去，显然是他的父亲。我们俩也在石凳上坐下。沃提尼坐在我和男孩中间。沃提尼仿佛猛然想起他漂亮的穿戴似的，故意要在男孩面前炫耀一番，以引起对方的赞美和羡慕。他抬起脚对我说：

“喂，你看见我的军官式靴子了吗？”显然，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让男孩看一看，但男孩根本不理睬他。

沃提尼放下脚，又给我看他那缀着的穗状丝扣。他朝男孩瞥了一眼，对我说他不喜欢这类穗状饰物，想要换银质扣子，男孩连看都不看一眼。

沃提尼又把河狸皮帽子摘下来，用食指顶着来回转动。男孩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还是不看他一眼。

沃提尼开始生气了。他摘下手表，打开盖子，让我看齿轮，男孩连头都不回一下。

“是镀金的吗？”我问。

“不，是纯金的。”他回答。

“不全是纯金的，肯定有银的成分吧？”我说。

“怎么可能呢？”沃提尼反问了一句。为了让男孩看个清楚，沃提尼把表放到他跟前问：

“你看一看，难道不是纯金的吗？快说呀！”

男孩断然回答说：“我不知道！”

沃提尼勃然大怒，高声嚷道：“哎，哎，你太傲慢了吧！”

沃提尼正说着，他父亲走过来。听见他说的话，父亲凝神地看了看男孩，然后严厉地对儿子说：

“住嘴！”接着弯腰俯身贴着沃提尼的耳朵说，“他是个盲人！”

沃提尼惊讶得一下子跳起来，仔细端详着男孩的脸，男孩的眼球活像玻璃球，没神没光。

沃提尼好似泄了气的皮球，默默地不吱一声，只是低着头。过了片刻，他才支支吾吾地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

男孩明白了一切，语气温和地苦笑着说：

“噢，没关系！”

可以说，沃提尼是有虚荣心的，但他心地善良，后来在整个散步途中，他没有再笑过一次！

头场雪

十日，星期六

再见吧，沿着利沃力大街那悠然自得的散步。孩子们美丽的朋友来到了，天上降下了头场雪。从昨天夜晚起，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像茉莉花瓣似的，大片大片地、密集地倾泻下来。今天早晨，整个学校都成了亮晶晶的银白世界，雪粒刷刷地轻打着玻璃窗，窗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多么好看的美景啊！我们的老师也搓着双手，饶有兴致地朝外面观看着。大家一想起扔雪球、溜冰、围着火炉烤火取暖的情景，就禁不住跃跃欲试，喜笑颜开。只有斯达尔迪一个人不注意飞舞的雪花，只是两手抱头，专心致志地听课。

外面热闹非凡，欢声笑语响成一片。大家欢天喜地地跑到大街上玩耍嬉戏，挥动着手臂连喊带跳，抓着一把把白雪追来追去，好像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父母们在校门口等待接回自己的孩子，他们的伞变白了，民警的头盔积着一层雪，我们的书包转眼间也全白了。大家欣喜若狂，甚至铁匠的儿子——那个脸色惨白、从不发笑的波列科西今天居然也满面春风，心花怒放了。不幸的罗伯弟——那个从马车轮下救人一命的孩子今天拄着拐杖在雪地上跳来跳去，那位从没见过雪、来自卡拉布里亚的孩子把雪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就像嚼着桃子。蔬菜水果商的儿子科罗西甚至装了整整一书包雪。小泥瓦匠实在叫我哭笑不得。我父亲邀请他明天到我家来玩。他嘴里塞满了雪，既不肯吐出来，又不肯咽下去，只好站在那里苦着脸望着我们。

我们的女老师们也都一个个跑到外面，高兴得开怀大笑。我那位可怜的二年级女老师，脸上罩着绿色的纱巾，咳嗽个不停，照样在亮晶晶的雪地上寻着开心。邻校的数百名女学生从我们旁边走过，她们在洁白晶亮的地毯般的雪地上欢蹦乱跳，像鸟儿似的唧唧喳喳。老师、工友和警察大声地督促我们：“快回家吧，快回家吧。”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到他们的脸上，灌进他们的嘴里，连胡子都变白了。望着尽情欢乐的学生，他们禁不住放声大笑，庆贺冬天的到来。

现在你们兴奋地欢呼冬天来了，但你们想一想，世界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至今缺吃少穿，饥寒交迫，连个烤火取暖的地方都没有；还有那些住在农村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他们每天要走很远的路，用冻伤的双手抱着木柴来到学校，用木柴烤火取暖；还有不少学校几乎被大雪覆盖着，像山洞一样荒凉和阴暗，在那里上学的孩子被烟雾呛得透不过气来，或者冻得牙齿咯吱咯吱打战，焦急不安地望着永不休止的漫天飞雪，担心雪越积越厚，他们那偏远的小屋有被雪崩吞没的危险。

孩子们，你们在冬天就是这样尽情欢乐的。可你们想一想，冬天也给千千万万的人带来了贫穷和死亡！

你的父亲

小泥瓦匠

十一日，星期天

打扮得像猎人一样的小泥瓦匠今天到我家来玩儿，他穿的都是他父亲的旧衣服，上面还沾着泥浆和石灰。实际上，我父亲叫小泥瓦匠来我家的心情比我还迫切。这实在叫我们太高兴啦。他刚一进门，就摘下被雨雪淋湿的软毡帽，塞进衣袋里，迈着像是十分疲惫的工人的步伐，慢腾腾地径直走进屋内。他长着像苹果一样圆圆的脸蛋和蒜头鼻子，目光一会儿移向那里，一会儿移向这里。进了餐厅，他先环视一下里面的陈设，然后把目光盯在那幅驼背弄臣里哥勒托[1]的画像上，做了个兔脸。不管谁看到他这样的兔脸都会忍俊不禁的。

我们开始玩搭积木。小泥瓦匠有着建塔楼造桥梁的非凡才能。经他摆成的塔楼和桥梁可以说栩栩如生。他那严肃认真、专心致志的样子真像个大人。他玩积木时，告诉了我他家里的情况。他家住在阁楼上。父亲晚上到夜校去读书识字，母亲是比埃拉人。看起来，父母很疼爱他。从穿着打扮看，他像个穷人家的孩子，但却御寒保暖。破了的地方，都织补得天衣无缝，经母亲的手给他打的领带无可挑剔。他告诉我，他父亲身材魁梧，是个典型的彪形大汉，每次出门都得小心翼翼才能从家里走出去，但仁慈善良。他管儿子总叫“兔脸”。相反，小泥瓦匠长得却很矮小。

到了四点钟，我们坐在沙发上吃加餐——面包和葡萄。我们吃完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小泥瓦匠衣服上的白灰蹭在沙发靠背上。不知为什么，当我刚伸手去擦时，却被父亲拦住了。过后父亲不声不响地擦掉了。

我们玩兴正浓时，小泥瓦匠的外衣扣子掉了一个，我母亲连忙给他缀上了。他顿时脸和脖子涨得通红，紧张得不知所措，屏息凝神地站在那里看着。

我拿出几册漫画给他看，他马上就模仿画里的样子，做出各种鬼脸，引得我父亲开怀大笑。今天他玩得痛快极了，走时连毡帽也忘记戴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又给我做了个兔脸，表示对我的谢意。他的真名叫安东尼奥·拉布科，年龄是八岁零八个月。

恩利科，我的儿子，你知道当时为什么我不让你擦掉沙发上的灰垢吗？因为你当着他的面这样做就意味着责备他弄脏了沙发。这样做很不好。首先，他不是故意那样做的；其次，是他父亲的衣服弄脏的，而他父亲的衣服是在干活中沾上泥垢的。劳动中沾上的任何东西，比如尘土呀，石灰呀，油漆呀等都不是肮脏的。劳动本身并不脏，也不玷污东西。一个工人干完活儿回来时，你绝不能说：“真脏！”你应该说：“他衣服上的痕迹是劳动的标记。”你要牢记我的话，要爱小泥瓦匠，因为他首先是你的同学，其次是工人的儿子。

你的父亲

雪球

十六日，星期五

漫天雪花仍然不停地飘舞着。今天上午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一大群孩子刚跑到大街上，就用石头般坚硬、沉甸甸的大雪球互相追逐打闹起来。人行道上人流如潮，熙熙攘攘。一个男士向他们大喊：“小家伙，住手！”就在这时候，在大街对面忽然听到一声尖叫，接着只见一个老人的帽子落到地上。老人双手捂住脸，摇摇晃晃地走着。在他身边的一个孩子大声喊道：“救人呀！救人呀！”

人们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原来是老人的一只眼被大雪球打中了。见到这种情景，孩子们闪电般地四散逃跑了。当时我父亲正在书店看书，我在书店门口等他。我看见我们班的几个同学朝我这边急忙跑过来。他们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地看书店的橱窗。其中有衣袋里总是装着大面包的卡罗纳，还有科列帝、小泥瓦匠和集邮爱好者卡罗菲。老人身边已围了一大群人。一个警察和另外几个人一边威胁一边问：“是谁？是谁干的？是不是你？告诉我们是谁扔的？”他们一个个看孩子们的手是不是被雨雪弄湿了，以找出扔雪球的孩子。

卡罗菲就站在我旁边。我发现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得像死人。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有人大声喊道。这时，我听见卡罗纳低声细气地对卡罗菲说：“鼓起勇气来，是你干的，快承认吧。要不然，他们就得抓别人，你不就成了胆小鬼？”

“我不是故意的。”卡罗菲回答，身体像树叶一样颤抖。

“没关系，尽你的责任吧。”卡罗纳一再开导说。

“我没有胆量去！”

“勇敢点儿，我陪你去。”

警察和人们喊得越来越凶了：“是谁？是谁干的？眼镜都打碎了！碎片扎进了眼睛里，眼睛都快瞎了。真是一伙土匪！”

我想，卡罗菲吓得快要瘫倒在地上了。卡罗纳语气坚定地对他说：“跟我来，我保护你。”卡罗纳抓着卡罗菲的胳膊像扶一个病人似的把他推到众人面前。人们瞥了卡罗菲一眼，一切全明白了。有几个人举起拳头要打他，卡罗纳站在中间喊道：“你们十几个大人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吗？”那些人不敢动手了。警察抓住卡罗菲的手，推开人群，把他带进附近一家面包铺，受伤的老人也在里面躺着。我一见到老人，就认出他原来就是跟他的小侄子住在我们楼五层的老职员。老人躺在长椅上，眼睛上敷着一块手帕。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吓得半死的卡罗菲抽泣着连声说。

两三个人粗暴地把卡罗菲推进面包铺里，大声喊叫说：“跪到地上请求宽恕！”说着，把他按到地上。这时候，有个人用他那两只粗大的胳膊把卡罗菲扶起来，语气坚定地说：“现在他已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别人无权再伤害他了。”原来这人是早已知道详情的校长。校长这么一说，大家不再吱声。校长对卡罗菲说：“快向老人赔礼道歉，请求宽恕吧。”卡罗菲抱着老人的膝盖放声大哭起来。那老人呢？伸手摸了摸卡罗菲的脑袋。这时，所有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说：“去吧，孩子，回家去吧！”

父亲把我从人群中拉出来。路上他问我：“恩利科，在这种情况下，你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过错，承担自己的责任吗？”我回答说有勇气。他又问：“你能做到君子之言，驷马难追吗？”我回答：“能做到，爸爸！”

女老师

十七日，星期六

卡罗菲今天怕得要命，等待着老师一次严厉的责备。然而，老师没有露面，代课老师也没有到校，因此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女老师柯罗密太太给我们班上课。柯罗密老师有两个成年的儿子，除了教我们，她还教现在来巴列迪学校接送自己孩子的几位女人读书认字。

今天她的一个儿子患病，她显得有些忧伤。她刚走进教室，大家就开始喧嚷起来，老师平心静气地说：“你们要尊重我的白发，我不仅是老师，还是一位母亲。”这么一说，谁都不敢说话了，连那个以偷偷嘲笑老师而寻开心的厚颜无耻的弗朗蒂也默不作声了！

我弟弟的老师德尔卡迪改教柯罗密老师的班，而德尔卡迪的班就由外号叫“小修女”的老师来教了。这位女老师穿着深色的衣服和黑色罩衣，白白净净的圆脸，头发梳得油光闪亮，眼睛泛出明亮的光彩，说话低声细语，好像喃喃自语地祈祷着什么。她是一个性情温柔、腼腆的女人。她总是用一个单调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话，声音低得刚能听见，连我母亲也说几乎听不清这位女老师说话的意思。这位老师从不生气，然而，她却能把那些不安分守己的孩子管得服服帖帖。她只要伸出手指发出警告，连最淘气的孩子也马上低头不言不语了。她的班像教堂一样庄严、肃穆，所以，大家都管她叫“小修女”。

一年级三班的女教师是我喜欢的另一位老师。她的脸红通通的，像玫瑰花一样，面颊上的两个小酒窝相当迷人，小巧玲珑的帽子上插着一根红色羽毛，颈项上戴着黄色玻璃小十字架。她性情活泼开朗，她教的班级也十分活跃。她总是面带笑容，讲起话来，声音银铃般地响亮，像一首高亢美妙的歌。为了让大声喧哗的孩子安静下来，她经常用教鞭敲打桌子，或者不断拍手。放学的时候，她也像个孩子似的跟在一个又一个学生后面，跑到大街上，帮他们排好队，替他们整理衣领，扣好外衣的纽扣，免得他们伤风感冒。为了避免孩子们打架斗殴，她亲自把他们护送到大街上。她劝家长别在家里打骂孩子，还常常把药片送给咳嗽的孩子，把暖手筒借给那些受冷挨冻的孩子。她常常被最小的孩子纠缠得无所适从。他们有的要抚摸她，有的求她亲吻，拉着她的头巾和短斗篷，可她从不计较，任其自然，笑吟吟地一个接一个地吻他们。回到家时，她的头发凌乱，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但她仍然十分高兴，两个小酒窝更加迷人，帽子上的红色羽毛更加鲜艳夺目。

她还在一所女子学校兼教绘画课，用自己的劳动养活母亲和兄弟。

受伤者的家

十八日，星期天

被卡罗菲的雪球打中眼睛的老职员的侄子在我们学校上学，是那位帽子上插着红羽毛老师班里的学生。今天我们在老人的家见到了他的这位侄子，老人待他如同自己的儿子。

老师把下星期要讲的每月故事《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员》交给我抄写。我抄完后，父亲对我说：

“我们今天到五楼去看一看老人的眼睛怎么样了。”

我们走进一间黑暗的屋子，老人背靠枕头半躺半坐在床上，他妻子坐在他旁边，他侄子正在房间的角落做游戏。老人的眼睛还包扎着绷带，看到我父亲，老人格外高兴。他请我们坐下后说，他现在感到好多了，眼睛绝不会失明，过几天就没事了。

“这真是飞来的横祸。”老人接着说，“我对那不幸的孩子受到惊吓表示遗憾并深感不安。”他告诉我们，给他看病的医生快来了。话音刚落，门铃丁零地响起来。“是医生来了。”老人的妻子说。门开了。你们猜猜，我看见了谁？是卡罗菲！他穿着长长的外衣，站在门槛上，低着脑袋，不敢进屋。

“是谁？”老人问。

“是扔雪球的那个孩子。”我父亲回答。

“可怜的孩子，进来，进来。你是来看我的，对吗？现在我感到好多了，请放心好啦。差不多快好了。过来吧。”老人说。卡罗菲紧张得手足无措，根本没看见我们，径直走到老人的床前，尽量忍住眼泪。

老人抚摸着卡罗菲，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老人说：

“谢谢，告诉你父亲和母亲，就说我一切都好，别让他们牵肠挂肚的。”

卡罗菲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什么都不敢说。

“你想说什么？有什么事吗？”老人问。

“我……我没什么事。”卡罗菲回答。

“那好，再见。安安心心地回家吧，孩子！”

卡罗菲走到门口停下来，突然向送他出门的老人的侄子转过身。老人的侄子迷惑不解地打量着他。谁也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不料他从外衣下面掏出一件东西，放在老人侄子的手上，只说了句：“给你！”就迅如鸟飞般地跑走了。

侄子把东西交给老人，上面赫然写着“赠送你”几个字。他们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使他们大吃一惊，原来是卡罗菲常常提到的那本集邮册。卡罗菲曾对这本集邮册寄予很大的希望，是他花了巨大的精力搜集起来的。现在，可怜的卡罗菲把这件被他视为半个生命的宝物送给老人，以换取老人对他的原谅。

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员（每月故事）

他是小学五年级学生，是个头发黑油油、皮肤白净、讨人喜欢的少年。他今年十二岁，是一个铁路工人的长子。他家人口多，父亲薪水少，生活很拮据。父亲很疼爱他，几乎达到要什么给什么的地步，但凡是涉及学业的事情，父亲从来毫不迁就，要求他非常严格。因为父亲对他抱有很大期望。父亲渴望儿子毕业后能马上找到一份差事，助他一臂之力，好养活全家。为了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学知识，朱里奥必须付出更多的辛劳，更加努力学习才行。尽管儿子已经非常用功，可父亲还是一个劲地督促他加油加油再加油。

父亲已上了年纪，过度的辛劳使他未老先衰。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不仅要完成自己那早已太多的本职工作，还要干些誊写的额外工作，为此他往往要熬到深更半夜。最近他从一家出版发行报纸和书籍的出版社找到一份填写订单工作。用大大的正楷填写五百张订单可挣三个里拉。这工作使他疲惫不堪，跟家人吃饭时，他经常叫苦连天：“我的视力已严重减退，整夜整夜地工作耗尽了我的精力。”有一天，儿子对他说：“爸爸，我完全可以替你抄，你知道，我写得会跟你一样好。”父亲回答：“不用，孩子。你需要学习，你的学业比我的订单更重要。占用你一个小时，我就感到内疚，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不同意你干这种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儿子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要说服父亲是不可能的，于是不再固执己见，只要自己拿定主意，悄悄地干就是了。他很清楚，父亲午夜十二点准时停笔，离开书房，回到他的卧室去。有好几次，座钟刚响过十二点，他就听到椅子的移动声和父亲缓慢的脚步声。一天夜里，他等父亲上床睡了觉，便悄悄地穿好衣服，摸索着走进父亲的书房，点上煤气灯，在写字台前坐下来。写字台上堆满空白订单和一份订户的花名册。他拿起笔，非常准确地模仿着父亲的字体写起来。他兴致勃勃地写呀写呀，感到十分满意，又有些担惊受怕。填好的订单越来越多，他放下笔，搓搓手，侧耳听听动静，露出笑容，接着，继续伏案填写。好哇，一百六十张订单，一个里拉。他停下来，把笔放回原处，熄灭灯，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中午用餐时，父亲的心情特别好。他什么也没发现。父亲只是无意识地按钟点工作，不考虑别的什么事情，第二天才数填好的订单。父亲坐在桌前，拍着儿子的肩膀，乐呵呵地说：

“哟嗬，朱里奥，你的父亲还是个相当能干的人呢，这一点你应该是深信不疑的。昨天晚上两个小时，我干了比平时多三分之一的活儿。手还很麻利，眼还蛮好使。”朱里奥听后十分高兴，只是默不作声，心里嘀咕着：“可怜的爸爸，除了赚钱，我还给他带来了快乐，他觉得自己变年轻了。好吧，我鼓起勇气来，继续干下去。”

受到了成功的鼓舞，午夜时分，座钟刚刚响过十二点，朱里奥就伏案工作了。他接连干了几个通宵，父亲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有一天晚饭时，父亲迷惑不解地说：“最近一个时期，家里用油多了一些，真是怪事。”朱里奥心里直打鼓，幸亏父亲没有多说什么，于是他一如既往地干下去。

但是，他每夜都不能睡个好觉，得不到足够的休息，早晨起床后就感到浑身无力，晚上做功课时，累得眼皮发沉，睁不开眼睛。一天晚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趴在作业本上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喂，快起来做功课！”父亲击掌向他吼叫着。朱里奥从梦中惊醒，继续做功课，可以后接连几个晚上依然如故，情况一次比一次糟糕。他总是伏在书本上打瞌睡，早晨不愿起床，上课时懒洋洋的，好像根本无心思学习。父亲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替他担忧，最后忍不住责备了他。要知道，做父亲的从来都没有这样责备过儿子啊！

一天上午父亲对他说：

“朱里奥，你最近说话支支吾吾，行动上东躲西藏，跟以前相比，你判若两人，谁都知道，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这样下去，我很不高兴，懂吗？”

朱里奥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严厉的责备，他感到局促不安。他心里想：

“再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骗局应该结束了！”

当天吃晚饭时，父亲兴高采烈地说：“你们知道吗？这个月我填写订单比上个月多挣三十二个里拉。”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点心——这是他特地买来跟孩子们一块儿庆贺这额外报酬的。当然，大家都拍手叫好。

朱里奥再次振作起精神，心里默默思量着：“可怜的爸爸，我是被迫向你保密的。白天我要加倍努力学习，晚上要继续为你为全家干点儿活。”父亲接着说：“三十二个里拉，当然我很高兴。只是那个……”说着用手指了指朱里奥，“叫我伤脑筋。”朱里奥不动声色地忍受着父亲的责备，眼里噙着泪花，可心里乐滋滋的。

朱里奥依然废寝忘食地工作着。他筋疲力尽，简直就要支持不住了。又过了两个月，父亲还是一个劲地责备他，用愤怒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天，父亲到老师那里了解儿子的情况。老师说：“他很聪明，功课的确还行，可不像以前那样乐意学习了，上课打瞌睡、打哈欠、开小差是常有的事。最近他的作文课马马虎虎的。一篇作文往往写得很短，草草了事，字也写得越来越不工整了。他本应学得好一些，更好一些才对！”

当天晚上，父亲把朱里奥叫到一边，对他说了他从未听到过的严厉的话：“你看得很清楚，我夜以继日地工作，为了这个家，我耗尽了精力，连老命都拼上了，可我的话你当耳旁风，你心里既没有我，也没有你兄弟和你母亲！”

“别说了，爸爸。事实并不是这样。”朱里奥说着，放声大哭起来。他本想把心里的话一五一十地向父亲倾吐一番，但父亲打断他的话说：“你很了解我们家的状况。每个人都必须做出牺牲，心甘情愿地忘我劳动才能支撑一家的生活。谁都知道，我必须做双倍的工作。这个月我原本指望从铁路局得到一百个里拉的额外报酬，可今天上午才知道我连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听了父亲的话，朱里奥硬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再次下定决心，暗暗对自己说：“不，爸爸，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为了助你一臂之力，我将保守这个秘密。我是你伤心的根源，因此我要补偿给你带来的痛苦。我将永远好好学习，一定要升级，我还要帮助你维持一家的生计，减轻你的工作负担！”

这样又马马虎虎过了两个月。朱里奥白天无精打采，夜晚拼命抄写，父亲仍然不断地严厉责备他，对他越来越冷淡，很少跟他说话。他好像刚刚大病初愈而变得憔悴了。父亲觉得他不可救药，于是故意避开他的目光。朱里奥看出父亲有意不理他，内心痛苦万分。当父亲转过脸避开他时，他悄悄地吻了父亲一下，脸上露出难以言表的温柔和悲伤。由于悲伤和劳累，朱里奥越来越消瘦和苍白，越来越忽视学习了。他明白，这件事总有一天非停止不可。每天晚上，他都自言自语地说：“今晚我不再起床了。”座钟刚刚敲过十二点——正是考验他意志的时刻。他觉得躺在床上不起来就好像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仿佛偷了父亲和家里的一个里拉，为此感到深深地内疚。他起床后便想入非非，比如某个夜晚父亲睡醒后会看见他，或者在数订单时偶然发现这个秘密，这个时候，一切都将自然而然地成为过去。可现在他既不愿意，也没有勇气将这件事说出来，只好顺水推舟地继续干下去。

有一天晚饭时，父亲说了一句对他有决定作用的话。母亲端详着朱里奥，觉得他的气色已大不如以前，于是对他说：“朱里奥，你病了。”说完，母亲转过身，焦虑不安地对朱里奥的父亲说：“朱里奥确实病了，你看他的脸色多么苍白。我的朱里奥，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父亲瞥了他一眼，说：“精神萎靡损害了他的健康。以前他是个用功的学生、诚实的好孩子，而现在他根本不是这样了！”

妈妈感叹地说：

“现在他正在生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父亲回答。

听了父亲的话，朱里奥的心像刀割似的难受。啊，父亲再也不关心他了。而从前他只要咳嗽一声，父亲就为他担忧，现在不再疼爱他了。毫无疑问，他在父亲的心里已没有分量了。朱里奥露出痛苦的表情，喃喃自语道：“啊，爸爸，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现在真的完了！爸爸，没有你的钟爱，我一天也不能活下去，我多么希望能重新获得失去的一切啊！我要原原本本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不再骗你了，我要像以前那样刻苦学习。只要我重新获得你的爱，我什么事情都答应你。可怜的爸爸，这次我确实下定决心了！”

然而，习惯成自然，这个夜晚他还是起了床。起来后，他想在静悄悄的夜晚再去看一眼自己曾秘密工作过的父亲的小书房，并怀着心满意足和温柔的感情跟它告别。他坐在小桌前，点上煤油灯，看着那许多的空白订单。今后他再也不能填写那早已印在脑子里的地名和人名了。想到这里，他痛苦极了。他迫不及待地去拿笔准备再干一次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工作。不料他一伸手却碰着了一本书，吧嗒一声，书本掉在地上，一股热血顿时涌上心头。要是父亲醒来呢？当然即使父亲看见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早已打定主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父亲。然而，当他想到夜深人静听到父亲那走过来的脚步声，他被父亲当场发现，母亲醒来后为他担惊受怕，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丢了面子的情景，他就惊恐不安。他屏息静听，还好，没听到什么声音；透过门上的锁眼儿偷听，也没听到什么声响，全家人都在酣睡，父亲也没听到他的动静。

于是，朱里奥又开始放心写起来。订单一张张摞起来。他听到空旷的街道上警察有节奏的脚步声，接着是马车的戛然而止声。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几辆货车缓慢而轰隆轰隆地开过去，只有远处狗的汪汪狂吠才偶尔打破这一沉寂。

朱里奥写呀写呀。事实上，这时父亲早已站在他的身后。父亲听到书本掉在地上就起了床。他正在捕捉一个好机会……一直等到货车的轰隆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和门轴的嘎吱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他那长满白发的头贴抚着朱里奥的小黑头，看着儿子的笔在订单上飞快地写着。只有这个时候，他回首一幕幕往事，才一下子全明白了。一切都如同预料的那样……绝望的懊悔和脉脉温情搅扰着他的心灵，他不动声色地站在朱里奥的背后。当朱里奥突然觉得有一双战栗的手臂紧紧抱着他时，惊吓得叫出了声。

“哎哟，爸爸，爸爸，请原谅我，原谅我！”朱里奥听见了爸爸的抽泣声，不由得连声说。

“是你要原谅我，儿子。”父亲吻着他的前额，泣不成声地说，“我全明白了，我的小宝贝，请你原谅。来，来，跟我来。”父亲说着把他小心翼翼地带到母亲床前。母亲醒来后，父亲把他推到母亲的怀抱里说：“快亲一亲这个天使般的孩子吧。三个月来，他没睡一个好觉，一直为我工作，给全家挣钱糊口，可我伤透了他的心。”母亲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一会儿，母亲说：“快睡觉去吧，我的孩子，快休息去吧。”母亲说完，又转身对丈夫说，“你陪他上床吧。”

父亲抱起朱里奥把他送到卧室，又把他放到床上，气喘吁吁地抚摸着他，给他放好枕头，整理好被子。

朱里奥连声说：“谢谢爸爸，谢谢爸爸！现在你也该上床睡觉了。我今天格外高兴，爸爸，快睡觉去吧！”

但父亲想亲眼看着儿子入睡。他端坐在儿子的床前，拉着他的手说：“我的孩子，睡吧，快睡吧。”朱里奥实在太疲倦了，刚刚躺下便进入了梦乡。他睡了好几个钟头，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享受到宁静的时光。快乐的美梦使他精神抖擞。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早已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先是恍恍惚惚觉得有人坐在他的跟前，然后看见一个白发头靠在床沿上。原来是父亲用他的前额贴着他的心正在酣睡——父亲就是这样度过了一夜时光！

意志

二十八日，星期三

我们班里只有斯达尔迪能做到朱里奥所做的事情。今天上午学校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卡罗菲高兴得简直要发疯了，原因是那位受伤老人将集邮册还给了他。集邮册里还多了三张危地马拉邮票，三个月来，卡罗菲一直寻找这个国家的邮票，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另一件是斯达尔迪获得了仅次于德罗西头等奖的二等奖，大家无不感到惊奇。谁都知道，今年十月份，斯达尔迪裹在绿色的大衣里，样子显得十分臃肿，父亲领着他到学校来，当着大家的面对老师说：

“这孩子头脑迟钝，需要老师多多费神啊。”

大家都说斯达尔迪是个木头木脑的孩子。他却说：“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二者必居其一！”于是，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是在家里在学校，还是出去散步，斯达尔迪总是摩拳擦掌，咬紧牙关，持之以恒，拼命学习，像头牛一样，锲而不舍地耕耘着，又像头骡子似的顽强执拗。

他不顾别人的冷嘲热讽，拳打脚踢赶走扰乱他学习的人，经过反复磨炼，这个木头疙瘩居然超过了别人。开始他对算术一窍不通，一篇作文错误百出，连一个复合句都记不住，现在他会解算术题了，会写作文了，朗读课文如同唱歌一样技艺娴熟。

只要看一下斯达尔迪的模样，就知道他有钢铁般的意志。他长得很敦实，个子矮胖，方头，没有脖子，双手短粗短粗的，说起话来声音粗犷沙哑。他见到什么读什么，读破旧报纸，读剧场广告，只要有十个铜币，他就去买一本书。他已经有很多书，足以开个小小图书室了。他心情好的时候，常常说要带我到他家去看看他的藏书。他既不跟别人说话，又不跟别人玩，总是用拳头顶住太阳穴，纹丝不动地坐在课桌旁听老师讲课。可怜的斯达尔迪啊，为学好功课，不知他付出了多少代价！今天上午，老师给斯达尔迪发奖时，尽管心情很不好，显出不耐烦的样子，还是对他说：“好样的，斯达尔迪，坚持就是胜利，确实如此！”

斯达尔迪听了老师的话，并没有流露出沾沾自喜的情绪，连笑一笑都没有。领到奖章，他马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依然用拳头顶住太阳穴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比平时更专心致志了！

斯达尔迪的父亲在校门口等他是最富有戏剧性的一幕。他父亲是个抽血的医务人员，跟儿子一样，身体粗壮，大脸，声如洪钟。他根本没有想到儿子能得奖，开始还不怎么相信，当老师告诉他确有其事时，他禁不住开心地笑了，于是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连声说：

“好哇，好哇。我的这个傻小子还真了不起呢。”他一边惊喜地端详着儿子，一边乐呵呵地说着。在场的孩子们个个喜笑颜开，只有斯达尔迪依然如故，也许他正在用他那个大脑袋预习着明天上午的功课呢！

感恩

三十一日，星期六

我敢肯定，你的同学斯达尔迪是绝对不会抱怨他的老师的。“老师的心情很不好，真没有耐心。”你常常不满地这样说。

你可想一想自己，你不是也经常对别人不耐烦吗？对自己的生身父母不耐烦实际上是一种过错。老师有时显出急躁情绪是有一定道理的。你想过没有，老师长年累月地为你们受苦受累。在孩子们中间，对老师怀有感情，具有崇高道德的大有人在；也应该承认，忘恩负义的也不在少数。他们滥用老师的善良，对老师的辛劳视而不见。你们给老师带来的烦恼往往超过了给予他的快乐。你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即使世界上最受尊敬的人，要是处在他的地位，也会光火发怒的。你应该知道，老师带病坚持给孩子们上课是常有的事，因为他的病还没有严重到足以免除他应尽义务的地步。很清楚，只是在这种忍痛的情况下，老师才显出烦躁不安的。你们中间有些孩子对身体欠佳的老师不管不顾，而是滥用他的慈爱，老师想起这些孩子的所作所为是多么伤心难过啊！

恩利科，我的孩子！你要尊敬和爱戴你的老师。你的父亲也尊敬和爱戴老师，因为老师献身于教育孩子们的事业，他启迪你的智慧，培养你的心灵。将来你长大成人，我和他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的形象和我的形象一样将永远留在你的脑海中。那时，当你回想起他那温文尔雅的善良面孔却带着痛苦和劳累的神情，你就会为自己现在对老师的漠不关心而备受内心的折磨。即使过了三十年，当你想到今天不但没有爱老师，反而对他蛮横无理时，你一定会感到莫大的痛苦。

请你好好爱你的老师吧，因为他是这个拥有五万名小学老师的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遍布意大利全国各地，是跟你一起正在成长的数百万儿童的智慧之父，像他们这样的劳动者应该得到普遍的承认，他们为我们的祖国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公民却只得到少得可怜的报酬！如果你只爱我，只爱你的父母，而不爱为你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的老师，特别是教过你的老师，我是很不高兴的。

你要像爱你的叔叔伯伯那样爱你的老师。他对你爱抚时你爱他；他责备你时，你还是应该爱他；他正确的时候，或是你认为他不正确的时候，也都应该爱他；他快乐和可敬可爱时，你爱他；他悲痛的时候，你更应该爱他。总而言之，你要永远爱他！

你要永远怀着肃然起敬的心情称呼“老师”这个字眼。除了“父亲”这两个字，“老师”是一个人能够获得的最崇高最亲切的称呼了。

你的父亲

[1] 里哥勒托，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的三幕歌剧《弄臣》中的主角。

一月

代课老师

四日，星期三

我父亲说得有道理，老师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心情不好的。老师三天没有到校了，由那位个子矮小、没有胡须的年轻代课老师给我们上课。今天上午，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最近一两天，同学们在教室里嬉闹玩耍，大声喧哗，代课老师的脾气很好，从不急躁，只是对同学们说：“安静点儿，安静点儿，别乱说话好不好。”这天上午闹腾得更凶，乱哄哄的嗡嗡声连老师讲课都听不见了。老师警告、哀求都白费力气。校长还亲自来教室门口看过两次，可他一走，教室就像市场一样沸沸扬扬地喧闹起来。卡罗纳和德罗西善于用面部表情示意同伴们放老实点儿，警告他们乱闹是可耻的行为，但谁也不理睬他俩。只有斯达尔迪两肘支在桌子上，两个拳头顶着太阳穴，一声不响地坐在座位上，也许他正在一门心思地想着经常谈到的藏书室呢。长着鹰钩鼻子的集邮爱好者——卡罗菲正在排列参加抽彩者的名单。每张彩票两个铜币，中彩者的奖品为一个袖珍墨水瓶。教室里有的同学喋喋不休，有的哈哈大笑，有的用钢笔尖刺扎桌子取乐，还有的用袜子的松紧带弹纸球玩。代课老师一会儿抓住这个孩子的胳膊，一会儿又抓住那个孩子的胳膊，狠狠拧他们一把，还把其中的一个推到墙边罚站……这一切都毫无用处，纯粹是浪费时间。老师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有一味地祈求：“你们为什么这样无理取闹？你们要我处罚你们吗？”然后，用拳头猛捶桌子，用生气的口吻，哭丧着脸连连大声说：“安静！安静！安静！”从老师的声音里可以看出他实在太难过了！尽管这样，喧闹声却有增无减，弗朗蒂甚至向老师扔起了纸球，有的同学学起了猫叫，还有的互相顶着脑袋戏闹，课堂秩序混乱到了极点。

这时工友突然进来说：

“老师先生，校长叫你去一下。”

老师真的绝望了，站起来匆匆忙忙地离开教室。这时候，乱哄哄的嘈杂声闹得简直到了天翻地覆的地步。突然，卡罗纳忽地跳起来，攥紧拳头，环顾四周，大发雷霆地喊道：

“你们这些畜生，别胡闹了！你们钻老师好脾气的空子，为所欲为，真是胆大包天！老师要是真的打断你们的脊梁骨，你们就会像丧家犬那样匍匐求饶。你们是一伙胆小鬼。谁要是再嘲笑老师，我就把他拖到校外，打掉他的牙齿。我发誓，即使当着他父亲的面，我也照打不误！”

大家都默不作声了。卡罗纳的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光芒，好似一头发怒的小狮子，那一副威风凛凛的派头还真是叫人望而生畏呢。卡罗纳一个个地怒视着那几个最淘气的学生，他们都低下了脑袋。当眼睛红肿的代课老师走进教室时，班里立刻鸦雀无声了。他茫然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当他看到卡罗纳怒容满面的样子时，便明白了一切，他用充满情谊的口吻，像对兄弟一样地对卡罗纳说：

“卡罗纳，谢谢你！”

斯达尔迪的藏书室

今天我去找斯达尔迪玩。他家就在学校的对面。见到他的藏书室，我就羡慕得不得了。斯达尔迪的家境并不富裕，因此他不可能买很多书。他读过的书、用过的课本和亲戚朋友送给他的书全都精心地保存着。别人平时给他的每一分钱他都积攒起来买书。这样，他的书越积越多，便成了个小小藏书室。父亲见他酷爱读书，于是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核桃木书架，上面还挂了一条绿色的小帘子。他根据自己喜爱的颜色有选择地装订各类图书。他只要轻轻一拉细绳，小帘子就哧溜一声跑到一边，码得整整齐齐、三排五颜六色的书籍便一目了然，书背上烫金的书名更是闪闪夺目。他的藏书包括故事、游记、诗集、画册。他巧妙地调配各种颜色，白色的靠近红色的，黄色的靠近黑色的，蓝色的靠近白色的，从远处望去，格外好看。经常变换书的排列顺序是他的一大乐趣。他还编排了图书目录，酷似一名图书管理员。他总是围着书看来看去，掸去上面的灰尘，翻阅书页，检查一下装订有没有问题。你看他用那短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书打开，在书页上吹来吹去，那样子是多么用心。由于他的精心管理，那些书完全跟新的一样。而我的书往往破旧得面目全非。他总是高高兴兴地把书整理干净后才放到书架上去，可过了一会儿又拿下来，左看右看一番，如获至宝，一个钟头的时间，除了书，他什么也没让我看。由于看书太多，他的眼睛已不太好使。我们玩兴正浓时，他那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父亲走过来，拍了两下他的后脑勺，用粗大的声音对我说：

“喂，你看我家这个木头疙瘩怎么样？据我看，说不定他将来还会大有作为呢！”

斯达尔迪半闭起眼睛，任凭父亲那粗糙的手掌亲昵抚摸。父亲抚摸他的样子，好似猎人抚弄他那粗壮高大的爱犬。不知什么缘故，我不敢跟斯达尔迪开玩笑。我真的不相信他仅仅比我大一岁。在门口，他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对我说：“再见！”我也像对大人似的回敬了他一句：“向您致敬！”

后来我在家里对父亲说：“斯达尔迪缺乏才华，举止又不怎么高雅，长得又滑稽可笑，然而我觉得他可敬可亲，我始终解不开这个谜！”

父亲回答说：“这是因为他有特殊的气质。”

我接着说：“我跟他玩了个把钟头，他一直沉默寡言，没给我看他的玩具，也没见他笑过一次，可是我却心甘情愿地跟他在一起，你说怪不怪？”

父亲又回答：“这是因为你钦佩他。”

铁匠的儿子

说实话，我也很钦佩波列科西。除了钦佩，我还对他怀有深厚情谊。波列科西就是那位铁匠的儿子。他身材瘦小，脸色苍白，目光和善而悲伤，经常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他胆小怕事，不管对谁都这样说：“对不起，请原谅！”别看他瘦瘦小小、病病歪歪的，而学习用起功来却不要命。

他父亲往往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里就莫名其妙地打他，把他的书和作业本到处乱扔。

波列科西常常脸上带着青块来上学。有时候甚至整个脸都肿了起来，眼睛也因为哭泣而变得红肿红肿的。遇到这种情况，波列科西只字不提父亲打他的事。如果同学们问：

“你父亲又打了你，对不对？”他总是脱口而出，连连大声说：

“不是！真的不是！”显然，他这样说仅仅是为了给父亲留点儿面子！

老师给他看被烧毁半页的作业本，不假思索地说：“这不是你烧的。”

波列科西用颤抖的声音说：“是我烧的。是我把它掉到火里才烧成这样的。”

事实上，我们心里完全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做功课时，是他父亲这个醉鬼蹬翻了桌子和油灯烧坏作业本的。

波列科西住在我家这幢楼的阁楼上。女看门人将他的一切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母亲。有一天，我姐姐西尔维娅听到从阳台传来哭叫声，原来是他父亲连推带搡地把他摔倒在楼梯口，原因是波列科西向他要钱买语法书。

他父亲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东游西逛，厌倦劳动，家里人跟着他忍饥挨饿。不幸的波列科西不知有多少回是空着肚子来上学的。他暗地里啃着卡罗纳给的小面包，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他的饰着红色羽毛的一年级女老师给他的苹果。他从没说过“我饿了，父亲不给我饭吃”之类的话。

他父亲偶尔也到学校来接他。他父亲脸色惨白，腿脚好像不灵便，走路缓慢，摇摇摆摆的，脸上露出凶残的表情，长发耷拉到眼睛上，帽子歪斜地扣在头上。可怜的波列科西在街上一见到父亲就像耗子见到猫似的浑身打哆嗦，可他还要勉强装出笑容满面的样子朝父亲跑去，而父亲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不幸的波列科西啊，他还得自己修补被撕坏的作业本，借书学习功课，用别针系着破烂衣衫。看到他穿着笨重的大鞋做体操，我不由得一阵心酸，波列科西实在太可怜了！他那长长的裤子一直拖到地面，宽大的上衣也是长得不能再长了，袖子直卷到胳膊肘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用功学习，努力拼搏。如果他在家里能安安稳稳地做功课，他一定会成为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的。

今天早上，波列科西是脸上带着抓伤的痕迹来上学的。同学们见到他，都不约而同地说：

“这是你父亲干的，这次你可不能否认了吧？你去告诉校长，校长会把他送到警察局的！”

波列科西忽地跳起来，面颊涨得通红，用气得颤抖的声音连连重复说：“不是。真的不是。父亲从不打我！”

上课的时候，波列科西的泪珠直落到桌子上。同学们望着他，他又尽量装出乐呵呵的样子以掩盖自己的哭相。可怜的波列科西啊！

明天，德罗西、科列帝和纳利要到我家来玩。我也对波列科西说，希望他也一块儿来。我多么希望他跟我一块儿吃饭，送给他书看啊！即使我家折腾得乱七八糟，搞得乌烟瘴气，那也无关紧要，只要他玩得痛快就行。等他回家时，我要把他的衣袋里塞满糖果，叫他快快乐乐地玩一次，这该有多好哇！

可怜的波列科西，你是多么善良，又是多么勇敢啊！

欢聚一堂

十二日，星期四

对我来说，今天是这一年中最美好的一天。两点整，德罗西、科列帝和驼背纳利准时来到我家。波列科西因为父亲的阻拦没有来成。

德罗西和科列帝笑着说，他们在街上碰见了卖菜女人的儿子科罗西——那个长着一头红发而只有一只胳膊的孩子。当时，科罗西一只胳膊正抱着一棵很大的白菜卖，听说要用卖得的钱买一支钢笔。科罗西的父亲最近从美国来信说，知道全家人天天都很想念他，他不久就要回来了，所以科罗西今天显得格外高兴。

的确，我们十分快活地度过了两个钟头。德罗西和科列帝是班里最快活的两个孩子，我父亲也十分喜爱他们。科列帝穿着巧克力色的毛衣，戴着猫皮帽子。他是个欢蹦乱跳的孩子，像着了魔似的忙忙碌碌、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他今天一清早已扛了半车子木柴，然而他还是像一匹小马驹似的在我家跳来跳去，什么东西都想看一看，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又像小松鼠那样灵巧敏捷。他走进厨房，问厨师买十公斤柴要付多少钱，并说他父亲的十公斤柴卖四十五个铜币。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到他的父亲，谈到父亲作为温伯尔托亲王麾下的四十九团的一名战士曾参加过库斯托扎战役。别看他是在柴堆出生和长大的，却富有教养。正如我父亲说的那样，他天生文雅，心灵高尚。

德罗西也给我们带来了欢乐。他像老师一样熟悉地理。他闭起眼睛说：

“喂，我看见了整个意大利。亚平宁山脉一直延伸到爱奥尼亚海边。到处是纵横交错的河流，还有洁白干净的城镇，许许多多的海湾，数也数不清的蔚蓝色的港口和碧绿的岛屿……”他能够按照顺序，迅速而准确无误地说出它们的名字，如数家珍地对着地图流利地朗读。他昂首挺胸，满头金色的鬈发，闭着眼睛，穿着深蓝色镀金纽扣的衣服，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像伫立在那里。我们用羡慕的眼神端详着这位英俊少年。仅在一个钟头里，他就牢牢地记住了为后天的维托利奥国王葬礼纪念日而要朗诵的将近三页的稿子。

纳利也惊奇而又钦佩地打量着德罗西，激动得不停地揉搓着自己那肥大的黑色上衣，脸上挂着微笑，目光明亮而忧郁。

这次聚会使我快乐极了。在我的脑海和心中留下了像火星一样熠熠发光的东西。

他们走的时候，可怜的纳利置身于两个高大健壮的人中间，显得那样矮小。他俩挎着纳利的胳膊送他回家，使从未笑过的纳利终于开心地笑了。这情景令我格外高兴。

回到餐厅后，我才发现驼背弄臣里哥勒托的那张画像不见了。原来是我父亲不让纳利看见，将它摘了下来。

维托利奥·埃马努埃勒国王的葬礼

十七日，星期二

今天下午两点钟，老师一走进教室，就喊德罗西的名字。于是，德罗西走上讲台，面对着我们，满脸通红，用开始时有点颤抖而后来变得清晰的声音朗诵起来：

四年前的此时此刻，运载国王维托利奥·埃马努埃勒二世遗体的灵车缓缓来到罗马的万神庙。维托利奥·埃马努埃勒是意大利统一后的第一任国王，在位二十九年。在此期间，由于埃马努埃勒国王的卓绝斗争，曾被七国诸侯并雄分割、受到异族奴役和暴君专横的意大利终于成为一个独立自由的强大国家。

在事必躬亲的二十九年中，埃马努埃勒国王以出众的才华，无比的忠诚，以一往无前的大无畏精神，披荆斩棘；运用非凡的智慧，克敌制胜；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大义凛然；拯救民族于水火，恩泽人民于四海，赢得流芳百世的美名。

覆盖着花环的灵车徐徐驶过罗马街道时，雨点般的鲜花纷纷向它掷去，意大利的每个角落都在默哀致意。由将军、大臣和王公贵族组成的队伍走在灵车的前面，紧跟着后面的是由残废军人、无数旗帜、三百个城市的代表和凝结着意大利人民威力和光荣的所有精华组成的仪仗队。灵车停在庄严肃穆的圣殿前，埃马努埃勒国王的遗体将安放在里面。这时，十二名仪仗队宪兵将灵柩抬下。此时此刻，整个意大利都向深受爱戴的国王告别，向捍卫过国家和人民的战士和父亲告别，同时，也向自己历史上最幸运、最神圣的二十九年永别！这是激动人心的庄严时刻。

八十名军官举着意大利军队八十个兵团的哀悼旗帜，列队向灵柩致哀。这蔚为壮观的场面无不打动着人们的心灵。

这八十面旗帜就是整个意大利的精髓和象征。它们缅怀着无数为国捐躯的先烈，目睹着抛头颅、洒热血的壮举，记载着我们最神圣的光荣和牺牲，凝结着我们遭受的巨大痛苦和悲伤。

仪仗队宪兵抬着灵柩缓步而行，每面旗帜都下半旗志哀。新兵团的旗帜和经过哥依托、帕斯特林柯、圣鲁其亚、诺瓦拉、克里米亚、帕列斯特罗、圣马尔提诺和卡斯特尔菲达尔多等多个战役的破旧老战旗刷刷地垂向地面，八十面黑纱纷纷抛到地上，国王生前荣膺的一百枚军功勋章和灵柩碰得叮当作响。

雷鸣般的响声凝结了意大利人民的鲜血，好像千百万人的心声，刹那间汇成一个巨大的声音：永别了，我们善良仁慈的国王！骁勇善战的国王！忠心耿耿的国王！你将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像太阳的光辉照亮千秋万代，与意大利万古并存！

然后，所有的悼念旗帜重新举起，维托利奥·埃马努埃勒国王将获得无上荣耀，永世长存！

弗朗蒂被赶出校门

二十一日，星期六

在德罗西朗诵纪念国王的悼词时，只有一个人发笑，那就是弗朗蒂。

我特别讨厌像他这样的人。他是个心狠手毒的家伙。比如，凡是遇到有家长来学校呵斥孩子时，他就兴风作浪，开心得不得了。别人哭了，他就乐呵呵地笑。他在卡罗纳面前胆小如鼠，可见了小泥瓦匠，就故意欺负这个瘦小的孩子，往往追着殴打。他还无理纠缠一只胳膊残疾的科罗西，拿大家都尊敬的波列科西等开心，对救了一个小孩而自己拄着拐杖走路的三年级学生罗伯弟冷嘲热讽。他总是向比他弱小的孩子寻衅闹事，胡搅蛮缠。跟别人打架时，他野兽般地残忍，非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才肯罢休。他那低低的额头给人一种厌恶和望而生畏的感觉，他那混浊的目光隐藏在油布帽舌头下面，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他什么都不顾忌，甚至当面耻笑老师。他偷窃能够偷到的一切东西，偷了还厚着脸皮死不承认。他总是跟别人大吵大闹。他把别针带到教室专扎周围的同学，把自己和别人大衣上的纽扣扯下来玩。他的书包、作业本和书籍皱巴巴的，面目全非，肮脏而破烂不堪；他把标尺弄成了锯齿形，钢笔上满是牙咬的痕迹。他的指甲啃得像被老鼠咬的一样参差不齐，衣服油渍斑斑，上面满是跟别人打架时被撕破的口子。

他母亲对他忧心如焚而得了病，他父亲曾三次把他从家里赶出去。他母亲也偶尔来学校了解情况，但总是哭着回去。他仇恨学校、同学和老师。老师有几次佯装没看见他那无赖的行为，可他越发猖狂了。老师想方设法要把他引向正道，可他偏偏不买这个账，照样我行我素，还捉弄老师。老师狠狠批评他时，他两手捂住脸，好像在哭，事实上是在暗笑。学校曾勒令他三天不准到校，可他回来时，比以前更加狡猾更加傲慢了。

有一天，德罗西对他说：

“你该收场了，你没看见老师是多么难过吗？”

他不但不听，反而用威胁的口吻说什么他要用一个钉子扎破德罗西的肚皮！

今天上午，弗朗蒂终于像一条狗似的被学校赶出去了。

正当老师把每月故事《撒丁岛的少年鼓手》的草稿交给卡罗纳抄写时，弗朗蒂突然扔到地上一个爆竹，刹那间，轰隆一声，爆竹像一声枪响似的在教室里爆炸了。震耳欲聋的响声使大家惊恐失色，老师猛地站起来大声嚷道：

“弗朗蒂，出去！”

“不是我！”弗朗蒂笑嘻嘻地回答。

“出去！”老师又说了一句。

“我不出去！”弗朗蒂回答。

老师发火了，一个箭步扑向弗朗蒂，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弗朗蒂拼命挣扎，但毫无用处，老师强行把他拖出去，又连推带搡地把他带到了校长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老师独自一人回来了。他走上讲台，坐到椅子上，两手抱头，气喘吁吁，一副疲惫不堪和痛楚万分的样子。不管谁看到他那个模样，都会难过的。

“我当了三十年的老师，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老师一边摇头一边伤心地说。

大家屏息静听老师的话。老师气得手发抖，额头的皱纹犁沟般地笔直，好似一道道深深的伤痕。

可怜的老师！大家都为老师伤心难过。德罗西突然站起来说：

“老师，别太伤心难过了，我们大家都很爱戴您。”

老师听了，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对大家说：

“孩子们，我们上课吧。”

撒丁岛的少年鼓手（每月故事）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四日，库斯托扎战斗打响的第一天，我军步兵团大约六十名士兵奉命前往某高地去占领那里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屋。他们快接近房子时，突然遭到两个连的奥地利士兵的袭击，子弹雨点般地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倾泻过来。他们不得不把几个伤亡的士兵丢在田野，迅速地躲进屋内，关上门窗。

我们的士兵关上门窗后，很快占据了一层和二层的各个窗口，向敌人猛烈还击。敌人也不甘示弱，用密集的炮火拼命射击，成半圆形逐步向我军逼近。

这六十名士兵由一名上尉军官和两名下级军官率领。上尉是一位个子瘦高、神情严肃的老军官，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跟他形影不离的是一个撒丁岛的少年鼓手，已经十四岁了，可看上去还不到十一岁。他黄褐色的皮肤，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总是像火星似的闪闪发光。

上尉在房子二层的一个房间指挥保卫战，发出的命令犹如射出的子弹。在他那钢铁般意志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动情的色彩。少年鼓手脸色有点儿苍白，两腿却很有劲。他跳上一张小桌子靠着墙，从窗口伸头望着外边的动静。透过原野上弥漫的硝烟，他隐隐约约地看到穿着白色服装的奥地利士兵正向这里慢慢逼近。这座房子建在山冈的最高处，房屋的背后通向悬崖峭壁，那一面的顶楼上只有一扇小窗开着，因此，那一面寂静无声，平安无事。在这种情况下，奥地利军队不会对房屋的背面构成威胁，只有从正面和两侧开火。

对方的炮火震耳欲聋，弹片冰雹似的倾泻过来。屋外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屋内的门窗、顶棚、家具被震得残缺不全，满地都是木片、泥土、餐具和玻璃，到处杂乱不堪，一片狼藉。子弹的呼啸声，炸弹的爆裂声，榴霰弹的咝咝声足以震破人们的耳膜。

在窗口抵抗的士兵不时有人被击中，倒在地板上，然后被拖到旁边；有的两手捂着伤口，疼得坐立不安，摇摇晃晃地踱来踱去；厨房里的一个士兵因头部被打中而牺牲，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这时，一向镇定自若的上尉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大步流星般地走出房间，后面跟着一位军士。过了三分钟，军士跑了回来，叫鼓手跟他一起出去。他俩迅速上了楼梯，来到空荡荡的阁楼。原来上尉正靠着小窗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脚边的地板上放着一根井绳。

上尉折起纸条，用可以使在场的每个士兵发抖的冷酷无情的灰眼睛打量着少年，厉声叫道：

“鼓手！”

鼓手把手举到帽檐前，行了一个军礼。

上尉问：“你有胆量吗？”

少年的眼睛放出炯炯的光芒。

“有。上尉先生！”少年回答。

“你看看下边。”上尉把少年推到窗口说，“在维拉弗兰卡村附近，有一片开阔地带，那里驻扎着我们的军队。你现在拿好这张纸条，从窗口抓住这根绳子慢慢滑下去，然后迅速跑下山冈，穿过田野，找到我们的部队，见了第一位军官，将纸条亲自交给他。现在你马上把腰带和背包解开留下来。”

少年解开腰带和背包，把纸条放进贴胸的口袋里。军士先向外放下绳子，后又紧紧抓住绳子的另一头。上尉帮少年钻出窗口，背朝田野下去。

“你千万要小心，我们这支小分队的存亡就靠你的勇敢和两条腿了。”上尉说。

“上尉先生，请放心好啦！”已抓住绳子的少年回答。

“下坡时，你要弯腰俯身才行。”上尉说着，跟军士一起抓紧绳子。

“请放心！”

“愿上帝保佑你成功！”

几分钟后，少年就到了地面，军士拉回绳子。上尉迫不及待地从窗口伸出脑袋观望跑下山冈的少年。

上尉满以为飞跑的少年能脱险而不被敌军发现。可在少年前后掀起的五六团尘雾说明，少年已被敌人发现，上尉的希望破灭了。敌军正从小山顶向少年猛烈开火。少年依然拼命地跑着，可突然摔倒在地。

“这下可完了！”上尉咬住拳头吼叫一声。但上尉的话音刚落，少年又重新站了起来。

“嗬，只是摔了一跤！”上尉喃喃自语道，松了一口气。

少年果然又没命地飞跑起来，可脚跟已站不稳了。

“只是脚脖子扭了。”上尉想。过了片刻，少年的周围又掀起团团尘雾，但他跑得越来越快，危险离他也越来越远了。少年安然无恙，上尉高兴地叫好，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为他焦躁不安。在这紧急关头，如果少年不能尽快把条子送到，增援部队不能及时到达，他们这支小分队要么壮烈战死，要么全体投降，成为俘虏。

少年跑了一会儿，开始放慢脚步，一瘸一拐地走起来。接着又跑起来，可越来越费力了，只能跑一会儿，停一会儿。

“可能他被流弹擦伤了！”上尉心里想，屏息凝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激动得全身直发抖。上尉自语着，说着鼓励的话，好像少年能听到似的。他不停地用炽热的目光测试着少年与明晃晃刺刀之间的距离。那些刺刀在一片阳光普照的金色麦浪里清晰可辨。

这时，上尉听到楼下子弹的呼啸声，军官和军士的怒吼呵斥声，伤病员的号啕声，木器和用具的破碎声和残墙的塌陷声。

上尉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少年鼓手大声喊道：

“加油！鼓起勇气来！勇往直前！快跑呀！该死的家伙！他居然停下来了，嗬，他又跑起来了！”

一位军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对他说：

“敌人的炮火并没有停止，他们打出白色横幅命令我军投降。”

“别理他们！”上尉大声喊道，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少年。这时候，少年已到达那片开阔地带，可他不再跑了。他显出很吃力的样子，只能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怎么走起来了！跑呀！”上尉咬着牙，握着拳头，大声喊道，“你自杀吧。死掉算了。简直是个废物。没死就快跑呀！”

接着上尉又痛骂一句：“哎呀，可耻的懒汉，他竟然坐下了！”少年可能倒下去了，因为在麦田里时隐时现的少年脑袋不见了。不久，他的脑袋又出现了，然后消失在篱笆后面，自此上尉再也没有看到他。

上尉从阁楼上走下来。这时候，炮弹急风暴雨般地铺天盖地而来。房间遍地都是伤兵，有的抓住家具像醉汉似的踉踉跄跄；墙上地上血迹斑斑，尸体横七竖八地堵在门口；副官的右臂被子弹击中，屋里屋外烟尘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

“鼓起勇气来！”上尉大喊一声，“坚守阵地，增援部队快到了，坚持就是胜利！”

奥地利军队渐渐逼近。透过烟尘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狰狞的面目。在噼噼啪啪的枪声中，可以听到敌人的粗野辱骂、命令我军投降的呐喊和威胁要将我军斩尽杀绝的吆喝声。我军有些士兵害怕了，便从窗口退回来，军士又把他们赶了上去，但防御的火力渐渐变弱了，每个人的脸上露出了灰心丧气的神情，继续抵抗已不可能了。在这紧要关头，奥地利军队的进攻势头却减弱了。他们先用德语，后用意大利语声如雷鸣地吼叫道：“投降吧！”

“不！”上尉从窗口高声回话。

双方重新用密集的炮火开始最猛烈的相互射击。又有一些士兵倒下去，很多窗口失去防御，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上尉咬着牙，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不停地喊道：

“他们不会来了！他们不会来了！”

他急得团团转，用痉挛的手紧握军刀，准备决战到底。一个军士从阁楼来到楼下，突然高叫一声：

“他们到了！”

上尉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跟着喊道：

“他们到了！”

听到喊声，我军所有的人，包括士兵、伤员、军士和军官，个个生龙活虎般地冲向窗口，殊死抵抗。片刻工夫，敌人的军心开始动摇，秩序大乱，溃不成军。

上尉立刻把小分队召集到一楼的房间里，叫大家上好刺刀，准备跟敌人殊死搏斗。接着，上尉又箭一般朝阁楼跑去。刚到阁楼，就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欢叫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从窗口眺望，透过烟尘，意大利卡宾枪手的两角帽徽时隐时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明亮耀眼的刺刀闪电般地在敌人的头上、肩上和腰间挥舞着。

上尉的这支小分队端着刺刀冲出门外，敌军彻底崩溃，混乱不堪，落荒而逃。我军清点战场，这所房子也成了自由出入的地方。不大一会儿，我军以两个步兵营和两门大炮的兵力占领了高地。

上尉率领残部与兵团会合继续作战。在最后一次肉搏战中，他的左手被流弹击中，受了轻伤。

当天的战斗以我军的胜利而告终。

第二天，意奥双方又展开激战。意大利军队尽管顽强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于二十六日早晨不得不向敏其奥河方向撤退。

上尉虽然负了伤，仍与疲于奔命的士兵一起默默无言地徒步行军，当晚部队到达位于敏其奥河畔的哥依托，他立刻去找他的副官。副官断了一只胳膊，早已被救护队运走收留，应该比上尉先到一步。别人告诉上尉，当地有一座教堂，野战医院刚刚搬到里面。上尉赶到教堂，一排床和一排地铺已躺满伤员，两个医生和几名护士穿梭往来，露出焦虑不安的神情。伤员的叫喊声和呻吟声响成一片。

上尉进去后便扫视房间，寻找他的副官。

正在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细声细气地叫他：

“上尉先生！”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少年鼓手。他躺在吊床上，胸部盖着一块红白格子的粗布窗帘，两臂伸在外面，脸色惨白而消瘦，然而眼睛像两颗黑宝石似的闪闪发光。

“你在这里？”上尉十分惊讶地问，语气依然严肃，“好样的，你尽职尽责了。”

“我尽力了。”少年回答。

“啊，你受伤了！”上尉说着，用眼睛搜寻附近床铺上是否有副官。

“没关系。”少年说。他现在认识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受伤是件无上光荣的事情，这就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要不然，他是不敢在上尉面前打开话匣子的。于是少年说道：

“我弯着腰飞跑，敌人还是很快发现了我。要不是他们打中我，我本可以再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幸运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参谋部的一名上尉，把那张条子当面交给了他。受伤后，再往山下跑实在太困难了。我渴得要命，担心再不能往前走了。一想到每晚到一分钟，就多死一个人，我急得呜呜直哭。好啦，现在不提这些了，我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问心无愧了。上尉先生，请您多多保重，您看，您的手还在流血呢！”

果然，几滴鲜血正从上尉的手掌顺着指头流下来。

“上尉先生，我替您再包扎一下好吗？把手伸过来。”

上尉先伸出左手，后伸出右手想自己解开绷带结子，然后再让少年帮助重新包扎。但是少年刚刚离开枕头，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又不得不重新躺下去。

“好啦，好啦！”上尉望着少年说，同时，把包扎的左手缩回去，而少年却不肯放开上尉的手。上尉接着说：

“你管好自己的事吧，别再操心别人了。即使不太重的伤，不注意也是很危险的。”

少年摇摇头。

上尉仔细端详少年片刻后说：

“你身体这样虚弱，看来流了不少血吧？”

“流血？”少年微笑着回答，“何尝是流血呀。您看看便一目了然。”少年说着一下子掀开被褥。

上尉目瞪口呆，后退了两步。

少年只剩下一条腿了，左腿已从膝盖上部被截断，残腿用纱布包扎着，上面渗出殷红的鲜血。

这时候，一位穿着单薄的矮胖军医走过来。军医指着少年对上尉说：

“上尉先生，实在不幸。要不是他发疯般地飞跑，那条腿本来是完全可以保住的，该死的炎症！当时必须截肢。我向您保证，他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我为他做手术时，他没掉一滴泪，没喊一声痛。我为他是一个意大利孩子而自豪。我可以拿名誉担保，他一定出身于优秀世家，愿上帝保佑他！”军医说完走开了。

上尉皱皱雪白的浓密眉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年，重新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再一次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但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把手伸向脑袋，摘下帽子。

“上尉先生，您这是干吗？上尉先生，您为我吗？”少年大吃一惊地连声问道。

此时此刻，这个对部下从未说过一句温柔话的粗暴上尉，却用一种热情、甜蜜而意味深长的语气回答道：

“我只是一名上尉，而你却是一位英雄！”

接着，上尉向少年张开双臂，在他的胸部深情地亲吻了三下。

爱国

二十四日，星期二

因为少年鼓手的故事打动了你的心灵，今天上午题为“你们为什么热爱意大利”的这篇作文就不难做了。为什么我爱意大利？谁都会马上说出上百个答案来。我爱意大利，因为我的母亲是意大利人，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意大利人的血，因为意大利这块土地安葬着我的母亲和父亲所悼念和敬重的人，因为意大利有我出生的城市，有我说的意大利语，我读的书也是意大利文的；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同学、朋友，以及和我共同生活的这个伟大民族属于意大利；跟我朝夕相处的美丽大自然，我目睹的一切，热爱、学习、研究、崇拜的一切都属于意大利。

我的恩利科哟，你现在还不能完全体会到热爱祖国的这种感情，当你长大成人就会懂得了。当你长期侨居异国他乡而远途归来，有一天早晨从客轮的甲板上望到地平线上故乡的青山绿水时，你就懂得这种感情了。当你的温柔感情的波涛化作扑簌簌的泪水时，从你的内心深处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呐喊。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会理解到祖国的含义。你在远离故国的某个海外城市中，一时的感情波涛驱使你来到一群陌生人中间，当你听到路过你身边的一个陌生工人讲意大利语时，你就有了对祖国的深情厚谊。当有一天，你听到某个外国人辱骂你的祖国时，你一定热血沸腾，满腔怒火。当有一天，敌人把战火燃烧到你的祖国的时候，你看到全国各地揭竿而起，全力抵抗，年轻人纷纷应征入伍，开赴前线，父亲吻着儿子说：“鼓起勇气来！”母亲跟小伙子告别说：“祝你们战无不胜！”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更加强烈、更加深切地体会到对祖国的感情。当军队凯旋时，你如果有幸目睹严重减员、疲惫不堪、稀稀拉拉、步履艰难的军团，看到被流弹打穿的军旗，看到长长的车队满载着头上裹着绷带、身体致残而眼睛却闪着胜利光芒的军人，看到人们不停地向他们投掷鲜花，向他们祝福，跟他们亲吻时，你才会真正懂得人们为什么那样欣喜若狂！恩利科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真正理解爱国的含义和祖国的含义。

祖国是一个伟大而神圣的称呼。

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你从保卫祖国的战场平安归来，我会真心实意地呵护你，因为你是我的亲生骨肉和灵魂。但如果我知道你因为苟且偷安而侥幸地保存了一条命，那我绝不会像现在你从学校回来那样怀着极大的喜悦欢迎你。我只能用痛苦的泪水接纳你，但我将不再疼爱你，直到我痛心疾首而死！

你的父亲

嫉妒

二十五日，星期三

这次祖国命题的作文写得最好的是德罗西，而沃提尼曾很有把握地认为自己会得第一名！

尽管沃提尼有点儿虚荣心并太爱打扮，我还是喜欢他。我和沃提尼是邻座，他如何嫉妒德罗西我最清楚，因此，我又很讨厌他。他想跟德罗西在学习上比个高低。他拼命用功，但无论怎样都无法胜过德罗西。德罗西在各个方面都胜过他十倍。沃提尼对此总是愤愤不平。

卡尔罗·诺比斯也嫉妒德罗西，但他傲气十足，这样他的嫉妒别人也看不出来，而沃提尼的嫉妒心却暴露无遗。他在家里常常抱怨老师给他的学分不公平。当德罗西对老师的提问回答得迅速而圆满时，沃提尼马上沉下脸来，低头不语，装作不听，或者竭力笑出来，其实他是在那里强笑呢！

因为谁都知道沃提尼嫉妒德罗西，所以当老师表扬德罗西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心怀不满的沃提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遇到这种情况，小泥瓦匠就向他做兔脸。

今天上午，沃提尼又做了蠢事。老师走进教室，当众宣布考试结果：

“德罗西满分，第一名。”老师的话音刚落，沃提尼就打了个很响的喷嚏。老师一下子就明白了沃提尼的用心，瞥了他一眼，对他说：

“沃提尼，可别让嫉妒的蛇钻进你的身体里。这条蛇会使人失去理智，腐蚀人的灵魂！”

除了德罗西，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沃提尼。沃提尼想说什么，但始终没吱一声。他脸色发白，一尊石像似的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老师讲课时，沃提尼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句字体很大的话：“我并不羡慕那些因为老师的呵护和不公平而获得第一名的人！”他很想把这张纸条送给德罗西。这时候，我看到德罗西邻座的几个同学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用铅笔刀刻了一枚纸奖章，上面画了一条黑蛇，沃提尼也看见了。老师出去了几分钟，德罗西邻座的几个同学马上站起来，离开课桌，来到沃提尼跟前，一本正经地将纸奖章送给他。全班同学都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这场精彩的闹剧。沃提尼气得浑身直哆嗦。这时德罗西大声说：

“把那个给我！”

“好吧，这样更好！”其他的孩子齐声回答，“你应该给他颁奖！”德罗西接过纸奖章，撕成碎片。这时老师走回教室继续上课。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沃提尼，沃提尼面红耳赤。他漫不经心地拿起纸条，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放到嘴里，嚼了一会儿，吐在桌下。

放学的时候，沃提尼正好经过德罗西跟前，不知所措的沃提尼把吸墨纸掉在了地上。热心肠的德罗西赶紧帮他捡起来装进他的书包，并帮他把书包整理好，系好带子。沃提尼一直不敢抬头望德罗西一眼。

弗朗蒂的母亲

二十八日，星期六

沃提尼简直是不可救药了。昨天宗教课上，老师当着校长的面问德罗西记不记得《圣经》中的两句话：“我不管把目光投向何处，都会看到你——仁慈的上帝。”德罗西回答说记不得了。沃提尼脱口而出：“我记得。”还嬉皮笑脸地故意讽刺德罗西。然而他也没有能背出那两个句子。

这时弗朗蒂的母亲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里，打破了课堂的正常秩序。她花白的头发十分凌乱，全身被雨雪打得湿漉漉的，推搡着已被学校开除八天的儿子。目睹这种伤心的情景，谁都会为这位母亲动情。

可怜的女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校长面前，双手合掌，苦苦哀求道：

“校长先生，请您行行好吧！叫他回学校吧！他已背着他父亲在家藏了三天。要是他父亲知道了，准会把他打个半死，愿上帝保佑他平安无事！请您可怜可怜他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心诚意地求求您了！”

校长想把她领到教室外面去，可她死活不干，只是一个劲地痛哭流涕，再三恳求：

“唉，校长先生，要是您知道这孩子给我带来的苦恼，您一定会大发慈悲的，请您开开恩吧。我期望他能痛改前非。校长先生，我不会活多长时间了。我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我死以前，真想见到他能改好。因为他……”说到这里，她哇的一声，伤心地哭起来。“他是我的儿子，我疼爱他，所以我伤透了心，绝望得快要死了。校长先生，请您恢复他的学籍吧。要不然家里的日子就没法过了，看在我一个可怜女人的面上，您就高抬贵手吧！”

说完，她用手捂住脸，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弗朗蒂低着头，丝毫没有痛心的样子。

校长端详了弗朗蒂一会儿，又沉思片刻说：

“弗朗蒂，回座位去吧！”

弗朗蒂的母亲听了，马上把手从脸上拿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校长连搭腔的机会都没有了。她擦干泪水，朝门口走去，边走边急切地说：

“我的孩子，要听话哟。请大家对他耐心些。校长先生，您兢兢业业，以仁爱待人，多谢您了。儿子，你要做个好孩子呀。同学们，我祝福你们。校长先生，谢谢您，再会。请大家多多原谅一个可怜的母亲吧。”她站在门口，向儿子投去恳求的目光，才步履艰难地走出去。她拉了拉长长的披肩，脸色煞白，弓着背，脑袋不停地晃动着，走到楼梯口还能听到她的咳嗽声。

校长仔细端详着坐在鸦雀无声的全班同学中的弗朗蒂，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说：

“弗朗蒂，你这是在杀自己的母亲啊！”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弗朗蒂。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却在那里嬉笑呢！

希望

二十九日，星期日

恩利科哟，你上完宗教课回来，满心欢喜地投入妈妈怀抱的情景真是美极了。上帝使我们相互拥抱，我们朝夕相处，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当我和你父亲死的时候，我们再也不要说出这样凄惨和绝望的话了：

“妈妈，爸爸，恩利科，我们永别了！”

我们将在另一个世界里重新相见。凡是现在遭受苦难的，在那个世界里都会得到好的报应；凡是在这个世界上很爱别人的，在另一个世界里将会重新找到他爱的人，在那个世界上，没有罪过，没有悲伤，没有死亡！

但是我们大家应该当之无愧地进入那个世界。我的孩子，你要记住，你的每一个富有教养的举止，你对所有爱你的那些人的深情厚谊，对同学的谦恭有礼，对别人的无微不至的关怀都是朝那个世界的迈进。每次灾难，每个痛苦，都使你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世界，与她同命运共呼吸，因为痛苦能赎罪，泪水可以洗净污渍。你要做到今天比昨天更与人为善，更爱别人。请你每天早晨这样说：“今天我要做问心无愧的事，做父亲高兴的事，做老师、同学、兄弟以及其他人能爱我的事。”还要祈求上帝赐予你实现这一愿望的力量。你应该这样祈祷：

“上帝啊，我愿做善良、高尚、勇敢、热情和诚实的人。上帝啊，要救救我呀。每当母亲向我道晚安时，上帝啊，我求您让我这样对她说：‘今晚你亲吻的是一个比昨天更善良、更值得疼爱的孩子！’”

恩利科哟，请祈祷吧！请你在自己的思想中永远装着一个超人的幸福快乐的恩利科，这就是此生之后的另一个恩利科，这时候，你不能想象得到，你会感到多么的甜蜜，正如同一位母亲看到他的儿子双手合掌时会觉得自己是最优秀的母亲。我看到你祈祷时，会感到有人在望着你，听着你的喃喃自语。这个时候，我更加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大慈大悲的神灵跟你朝夕相处。于是，我更加爱你，工作更加热情，更能忍受苦难了，对人能完全宽宏大量了。这样，到死神向你招手时，你也会从容不迫，处之泰然的。

伟大、仁慈的上帝啊！请让我死后能再次听到我母亲的声音吧。愿我能再次认出我的孩子们，重新看到我的恩利科是一个圣洁和永生的恩利科。愿他重新投入我的怀抱，永不分离，永不分离，永生永世，万古长存。

恩利科哟，祈祷吧，我们一起祈祷吧。让我们永远相爱，永远与人为善。我的讨人喜欢的恩利科哟，愿我们永远满怀着这种神圣的期望吧。

你的母亲

二月

一枚当之无愧的奖章

四日，星期六

今天上午，督学来我们学校发奖。这位先生蓄着长长的胡子，身着一身黑衣服。下课前几分钟，他跟校长一起走进教室，坐在老师的身边，询问几个学生的名字，然后把头等奖发给了德罗西。发二等奖前，督学听了一会儿老师和校长的低声议论。我们都在想：

“二等奖给谁呢？”

正在这时，督学大声宣布说：

“彼得·波列科西同学应该是本周二等奖的获得者。他在家庭劳动、学业、书法、品德等方面得二等奖是当之无愧的。”

听了督学的话，大家都回头看波列科西。我们都为他感到高兴。波列科西站起身来，一时紧张得不知所措。

“喂，到这里来。”督学说。

波列科西走下座位，来到讲台跟前，督学细心地端详着他那蜡黄色的小脸和裹在又肥又大衣服里的瘦弱身体，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温和但略带悲伤的眼睛。波列科西想方设法避开督学的目光，但那双眼睛已把他忍受的各种痛苦都暴露无遗了。督学先把奖章佩戴在他的胸上，然后满怀深情地说：

“波列科西，现在，我把奖章发给你。没有人比你更应得到这枚奖章了。我发给你奖章不仅仅因为你聪明、勤奋好学，还因为你有一副好心肠，而且你坚强勇敢，性情温和，还是父亲的好儿子。”接着，他又回头问全班同学：

“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他不值得表扬吗？”

“是的，应该表扬。”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波列科西扭动了一下脖子，好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似的。他环顾一下四周，激动地望着我们，向我们投来无限感激的目光。

督学对他说：

“回去吧，可爱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

下课的时间到了，我们班先于其他班出来。我们刚走出校门，就在传达室门口看到了——谁呢？铁匠——波列科西的父亲。他跟往常一样，面无血色，脸色阴沉可怕，头发垂到眼前，歪戴着帽子，双腿打战，晃晃悠悠地走路。老师看见他，跟督学耳语了几句话。督学马上找来波列科西，牵着他的手，领着他来到父亲跟前，波列科西浑身直打哆嗦。老师和校长也跟着走过来，很多同学也围拢上来。

“您果真是这孩子的父亲吗？”督学语气快活地问铁匠，好像他俩是老朋友似的。

没等对方回答，督学接着说：

“我真为您高兴。您看，他胜过五十四个同学，得了二等奖，他的作文、算术和其他几门功课都名列前茅。他很聪明，又有着善良的愿望，将来前途无量。他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大家全都喜欢和尊敬他，您应该为有这样的儿子而自豪。”

铁匠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听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督学和校长，然后又看一看浑身发抖、低头站在他跟前的儿子，好似在回忆他如何虐待孩子而孩子如何善良、如何凭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忍受各种苦难的情形，并有生以来第一次突然明白了许多道理。这时候，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奇和痴迷的神情，接着蹙紧双眉，好像痛苦万分地带着无限温柔而伤感的表情，忽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儿子的头，把他搂到怀里。

我们从波列科西面前走过时，我顺便邀请波列科西星期四跟卡罗纳、科罗西一块儿到我家来玩，其他同学也向波列科西招手致意。有的走上去跟他打招呼，有的摸摸他的奖章，大家都对他很友好。他的父亲惊愕地看着我们，并紧紧地抱着他的头，而波列科西一直在那里不停地哭泣。

决心

五日，星期日

波列科西得奖的事使我感到内疚。至今我还没有得过一枚奖章。这些日子我很不愿意学习，很不满意自己，老师、爸爸妈妈也很不高兴。我再也感受不到以前做完功课尽情玩耍的乐趣了。那时我玩得非常痛快，跳呀、跑呀，好像从来没有玩过似的。现在我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也没有以前那种高兴的样子了。我心上总是罩着一个阴影，并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对我说：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每天晚上，我看见许多童工走在工人中间经过广场下班回家。看上去他们疲劳不堪，但个个都很愉快。他们匆匆忙忙地赶路，恨不得一步走到家吃上晚饭。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有时放声大笑，互相用沾着煤灰的黑手或沾着石灰的白手拍打着肩膀。他们从天亮一直干到傍晚。还有比他们更小的孩子，整天整天地站在屋顶上、火炉前。或者在机器中间来回穿梭，还有的在水里，在地下……但他们每天却只有很少的一点儿面包充饥。而我整天干什么呢？只是很不情愿地胡乱写上几页作业就交差了事，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羞愧。

“唉，我真不快活，真不快活。”我喃喃自语道。

我心里很明白，父亲的心情也很不好。他本想告诉我这一点，但他始终没有那样做，只是叹气而已，显然他是在耐心等待我好起来。

亲爱的父亲哟，你总是拼命地工作，我在家里看到的一切，接触到的一切，一切吃的穿的，我受到的教育，得到的快乐，都是你劳动的成果，而我却不劳而获。你凡事都为我操心，受苦受累，得罪别人，而我却坐享其成。

啊，不能这样，这太不公平了。这太使我伤心难过了。从今天开始我要用功学习。我要像斯达尔迪那样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拼命学习。我要全力以赴，专心致志地刻苦钻研。晚上我绝不打瞌睡，每天早早起床，凡事多动脑子，毫不留情地克服懒惰和疲沓的坏毛病。我要吃苦耐劳，勇于忍受各种痛苦，生病也不大惊小怪。

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和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状况应该结束了。这种生活使我自己灰心丧气，也给别人带来烦恼。从今以后，我一定鼓起勇气，刻苦用功。我要把整个身心、所有力量都投入到学习上去。

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享受到甜蜜的休息，痛痛快快地跟伙伴们玩耍，香甜可口地吃饭。也只有好好用功，我才能重新看到老师对我亲切的微笑，重新获得父亲那祝福的亲吻。

玩具火车

十日，星期五

波列科西和卡罗纳昨天到我家来玩，就是亲王的两个儿子也不会受到这样热情的款待。卡罗纳是第一次到我家玩，他像熊一样壮实，个子又高又大，还在念四年级，他怕人家对他说三道四，所以见人总害羞。

门铃一响，我们全家人都去开门。科罗西的父亲在美国侨居六年后终于回国，因此他没有来。我母亲吻了吻波列科西，父亲向她介绍卡罗纳说：

“这就是卡罗纳。他不仅是个好孩子，还是个正直的男子汉呢！”

卡罗纳低着他那剃光的大脑袋，对我暗暗一笑。波列科西戴着奖章，他父亲又重新开始工作，已经五天没喝酒了，总想带波列科西到工场去跟他做伴，活像换了个人似的，所以波列科西格外高兴。

我们开始玩，我把所有的玩具都拿了出来。波列科西对小火车简直到了入迷的程度。这种小火车只要上紧发条，它便独自开动。波列科西从没见过这种小火车玩具，所以总是贪婪地盯着那一节节红黄两色相间的小车厢。为了让他玩个痛快，我把发条钥匙交给他。于是，他跪在地上，竟再也不抬头了。我从没见他这样高兴过。他老是不停地说：

“对不起，请原谅！”他边说边向我们打手势，因为他不想让小火车马上停下来。当小火车停下后，他拿起小火车，小心翼翼地摆弄来摆弄去，爱不释手，好像它是玻璃做的，唯恐吹一口气就将光洁的小火车一下子变成失去光泽的废品似的。他把小车厢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上下左右仔细翻看，十分开心。

我们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我端详着他那细细的脖子和小小的耳朵。有一次，我曾见到他的耳朵还流着血呢。波列科西穿着长长的上衣，袖子卷了好几圈，两只细弱的胳膊露在袖口外面。他就是举起这样的胳膊来抵挡别人的拳头的。

这时候，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玩具、所有的书全都拿出来放在他的面前！我真想从我嘴里取出最后一口面包递给他吃，我愿意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我真想跪在地上吻他的手。

我心里这样想：

“我起码得把小火车送给他。”但必须征得父亲的同意。这时候，我感到有人将一张小纸条放在我的手里。我扫了一眼，原来纸条是父亲用铅笔写的。纸条上写着：

“波列科西很喜欢你的小火车，可他没有玩具。难道你没有什么打算吗？”

我马上双手拿起小火车，把它放到波列科西的胳膊上对他说：

“拿去吧，这是你的了。”

他惊讶地凝视着我，好像不明白我的用意似的。

“我送给你的，快拿着吧。”我说。

他望望我父亲和母亲，更迷惑不解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这是为什么呢？”

父亲对他说：

“你是恩利科的朋友，他喜欢你，把这玩具送给你……为了庆贺你得到奖章。”

波列科西怯声怯气地问：

“我能把它带回家吗？”

“当然了！”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已经走到门口，但不敢走出去。他太高兴了。他向我们表示歉意，嘴唇颤动着，乐得不知如何是好。卡罗纳帮他把小火车重新包在手绢里。当他弯腰去拿包好的小火车时，塞满衣袋的酥脆面包棍被挤得嘎嘎吱吱响。

波列科西对我说：

“以后，你来工场看我父亲干活吧。到那时我送给你一些铁钉。”

我母亲把一小束花插到卡罗纳夹克的纽孔里，叫他以她的名义送给他的母亲。

卡罗纳用他的大嗓门对我母亲说：

“谢谢！”他仍然没有把头从胸前抬起来，但他那高尚和美好的心灵却在眼睛里闪现出来了。

盛气凌人

十一日，星期六

每次波列科西经过诺比斯身旁不小心而碰了他一下时，诺比斯总是装模作样地掸掸自己的袖子。这家伙仗着自己的父亲是富翁就傲气十足。德罗西的父亲也很有钱，但他从来不这样。

诺比斯生怕别人弄脏了他的衣服，总想自己独占一条长凳子（意大利小学的课桌椅是连在一起的——译者）。他根本瞧不起别人，嘴边老是挂着轻蔑的冷笑。放学时，我们两个两个地排队走出教室，谁要是不小心踩了他的脚，肯定要倒霉。

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诺比斯无缘无故地就把人家骂个狗血喷头，或者动不动就威胁说要把人家的父亲叫到学校来。有一次，他管烧炭工人的儿子叫乞丐，他父亲狠狠痛打了他一顿。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懒散而混日子的人。没有人跟他说话。放学时，没有人跟他说声“再见”之类的话。他不会做功课，谁都不会帮他。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德罗西得了头等奖，他装出特别瞧不起的样子。他也瞧不起卡罗纳，因为大家都喜欢卡罗纳。不过德罗西根本不理睬诺比斯，卡罗纳也毫不计较。当有人告诉卡罗纳说诺比斯讲他的坏话时，卡罗纳不以为然地说：

“他傲慢得有点儿愚蠢，我只能对他嗤之以鼻，都不值得我打他一巴掌。”

有一天，诺比斯耻笑科列帝戴着的猫皮帽子，科列帝对他说：

“请你到德罗西那里去，向他学一学怎样做个正直的男子汉吧。”

昨天，诺比斯向老师抱怨说那个来自卡拉布里亚的孩子用脚碰了他的腿。于是老师问那个孩子：

“你是故意的吗？”

那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不是故意的，老师。”

老师对诺比斯说：

“诺比斯，你太爱因区区小事怄气了。”

诺比斯带着他那盛气凌人的表情说：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老师发火了，对他说：

“你父亲肯定也会像上几次那样说你不对的。在学校，只有老师决定谁对谁错，决定处分谁。”

接着，老师和蔼地对他说：

“诺比斯，你要改一改你的毛病才好。对同学要善良，要有礼貌。你看得很清楚，不管是工人的孩子还是绅士的孩子，不管是穷人的孩子还是富人的孩子，大家都该像亲兄弟那样彼此相爱，打成一片。为什么你就不能跟别人友好相处呢？要想得到别人的爱，并非难事。别人喜欢你，你会觉得更快活。你没有什么话要回答我吗？”

诺比斯以他那惯常嘲笑别人的口吻，冷冰冰地回答：

“没有了，老师。”

老师对他说：

“坐下吧，我真为你痛心。你真是个没有心肠的孩子。”

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想不到坐在第一排的小泥瓦匠回过头来向诺比斯扮了个滑稽的兔脸，逗得全班放声大笑起来。

老师虽然训斥了小泥瓦匠，但自己也禁不住捂住嘴巴偷偷地笑起来。诺比斯也笑了，不过，那不是开心地笑，只是苦笑罢了！

工伤

十三日，星期一

诺比斯和弗朗蒂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他俩对今天上午目睹的可怕场面竟麻木不仁。

我和父亲从学校出来时，看到三年级的几个淘气鬼正跪着用自己的短褂和小帽子摩擦冰面，以便更快地滑冰。我们看到大街的另一边有一大群人。他们快步走着，个个表情严肃，脸色阴沉，低声说着话，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人群中有三个警察，后面有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人群正向我们这里滚动。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煞白，跟死人一样。他的脑袋歪在肩膀的一边，头发凌乱不堪，并沾满了鲜血，血正从嘴里和耳朵里汩汩地流出来。担架旁边，一个怀抱小孩的女人发疯似的不断大声喊道：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女人的后面还跟着一个腋下夹着书包的男孩子，也在哭泣。

“怎么回事？”我父亲问。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人是个泥瓦匠，干活儿时不小心从五楼摔了下来。抬担架的两个人站住停了一会儿。很多人怕得把脸扭到了一边。我看见饰着红羽毛的女老师扶着快要晕倒的我二年级的女老师。这时候，我觉得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原来是小泥瓦匠。他脸色发白，浑身直打哆嗦。此时此刻，他肯定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说实话，我也想得很多很多。我在学校时，起码我的心情是平静的，父亲在家里，坐在书桌前，远离各种危险。我的很多同学总是惦记着他们在高高的桥头上，或者在飞转的机器轮子旁边工作着的父亲。要知道，他们一个不慎的动作或者步子，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些学生就像士兵的孩子，而他们的父亲正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他们时刻为自己的父亲揪着心。看着看着，小泥瓦匠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了。我父亲发现后马上对他说：

“孩子，快回去吧。快回去看你的父亲吧。他会平安无事的，放心吧，孩子。”

小泥瓦匠走了，还不断回过头来望望大家。

人群又沸腾起来，那女人撕心裂肺般地连声喊道：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他没有死。没有死。”旁边的人安抚她说。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只是一个劲儿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这时我听到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说：

“怎么，你居然还在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正在面对面地盯着嬉皮笑脸的弗朗蒂。接着，那人一巴掌把弗朗蒂的帽子打落在地，以教训的口吻说：

“有一个受了伤的人正在经过这里，你应该脱帽致敬才对，你这个没教养的家伙！”

人群散开了，马路中间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囚犯

十七日，星期五

这的确是这一年中最离奇的一桩事情了。昨天上午，父亲带我到蒙卡勒利郊区去看一座别墅，准备租下来，今年夏天在那里避暑，这样，我们就不去吉埃里度假了。掌管房子钥匙的人据说曾经当过老师，现在是房东的秘书。他先领我们看房子，然后请我们到他的房间喝水。一个雕刻得很精致的圆锥形木制墨水瓶放在桌子上的杯子中间。

他发现我父亲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墨水瓶，于是对父亲说：

“这个墨水瓶对我来说是个非常珍贵的纪念。先生，如果您想知道它的来龙去脉的话……”于是他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了下面一个故事：

几年前他在都灵当老师时，给拘留所的犯人上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课，课堂就设在拘留所的教堂里。这是一座圆形建筑物，高大而光滑的四周围墙上开了许许多多的小窗户，上面钉着纵横交错的铁条，每扇窗户的后面实际上是一间小小的囚室。他就是在这座阴暗寒冷的教堂里走来走去给学生们上课的。他的学生们站在黑魆魆的窗口，把作业本靠在窗格子上写字。昏暗中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杀人犯和小偷们一张张憔悴而消瘦的面孔、乱蓬蓬的头发和灰白的胡须以及痴呆发愣的眼睛。

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七十八号犯人。他比别人都勤奋，学习很用功，总是用充满敬意和感激的目光望着老师。他当时还是个小伙子，留着黑油油的胡子，是个细木工，他并不是心怀恶意的人，而是一个很不幸的人。他怀着满腔怒火拿起刨子朝长期虐待他的主人扔过去，刨子正好砸在主人的脑袋上，主人头部受了重伤，他因此被判多年徒刑。三个月内，他学会了读书和写字，之后他继续奋发努力，废寝忘食地学习。他越学习越明白事理，也越加悔恨自己的罪过。有一天下课时，他示意老师走近窗口，伤心地告诉老师，他明天上午就要离开都灵转到威尼斯监狱去服刑了。跟老师告别时，他谦逊而激动地恳求老师让他握一握手。老师向他伸出手去，他吻着老师的手说：

“谢谢！谢谢！”说完就走开了。老师手上满是泪水。打那以后，老师再没见过他。

六年过去了。

“我一点儿也想不起那个不幸的人了。”老师继续说，“真想不到前天上午有个陌生人来找我。他那黑油油的大胡子开始有些灰白了，衣着破旧不堪。他问我：‘先生，您是某某老师吗？’我问他：‘您是谁？’‘我就是那个七十八号犯人。’他回答，‘六年前，您教我读书写字。如果您没有忘记的话，最后一节课您还让我握您的手来呢。现在我刑满出狱了，今天专程来到这里，将我在狱中制作的一件小玩意儿送给老师留作纪念。老师先生，您愿收下它吗？’”

“我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他以为我不太愿意接受他的礼物，于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好像在说：‘六年的煎熬还不足以洗净我的罪恶之手吗？’他用痛苦万状的表情凝视着我，我立刻伸出手，接过礼物。你们看，就是这个。”

我们细心地端详墨水瓶，它好像是用钉子尖，以极大的耐心，用了很长的时间雕刻出来的！瓶子盖上雕刻的图案是：一支钢笔横放在作业本上。旁边刻着：献给我的老师，留作六年来的纪念，七十八号。下面用小字刻着：学习和希望。

老师没再说别的，我们就起身告辞了。在从蒙卡勒利返回都灵途中，我的脑子里始终萦绕着那囚犯的形象和他站在小窗前跟老师告别的动人情景，在狱中制作墨水瓶的事情更使我难以忘怀，就连夜间做梦也梦见那不同凡响的墨水瓶，直到今天上午我还惦记着这件事。

谁也没有想到，还有更叫我瞠目结舌的事情呢！我到了教室，一屁股坐到靠近德罗西的我的新课桌前。等我做完月考的算术题，就迫不及待地将犯人和墨水瓶的故事、盖子上刻着的钢笔和作业本的图案以及旁边的题词统统告诉了德罗西。德罗西听到“六年”两个字，猛地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瞧了瞧坐在前排、专心做功课的蔬菜水果商的儿子科罗西。

“别吱声！”德罗西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说，“你知道吗？科罗西前天对我说，他看见从美国回来的父亲拿着一个圆锥形的木刻墨水瓶，是手工制作的，上面还刻着钢笔和作业本，并有‘六年’的字样。他说他父亲在美国，实际上是在坐牢。他父亲犯罪时科罗西还很小，根本记不得这件事。母亲骗了他，他什么也不知道。嘘，注意，别吱声！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

我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科罗西。德罗西解完算术题，把解题从桌子下面递给科罗西，并给他一张纸，他又从科罗西手中接过老师本来让科罗西抄写的每月故事《爸爸的看护人》替他抄写。德罗西又送给科罗西几个蘸水钢笔尖，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德罗西叫我用名誉担保，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放学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地告诉我：

“昨天他父亲来接他了，今天上午放学时还来，到时候，你照我做的办就行了。”

我们来到大街上，科罗西的父亲已站在马路对面等着儿子。他衣着依然破旧，面无血色，黑胡须已有些灰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为了引起科罗西父亲的注意，德罗西握着科罗西的手，故意大声说：

“再会，科罗西。”说完，德罗西向科罗西摸摸自己的下巴颏，我也照着他的样子摸摸下巴颏。不过我和德罗西的脸顿时都红了。

科罗西的父亲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他的目光虽然慈祥，却流露出焦虑不安和迷惑不解，他那副样子真像给我们泼了冷水，我们的心一下子全变凉了。

爸爸的看护人（每月故事）

三月里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一个打扮得像乡下孩子似的少年，腋下夹着个包袱，满身泥水，来到那不勒斯“朝圣者”医院。他向医院看门人递上一封信，并打听父亲的情况。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椭圆形的脸蛋，浅棕色的皮肤，目光深沉忧虑，厚厚的嘴唇半张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少年从那不勒斯近郊的一个村子来到这里。他父亲一年前离开家乡到法国去找工作，几天前才回到意大利，在那不勒斯下了船，不料上岸后生了病，只好急急忙忙给家人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诉家里他已回到祖国并住进了医院。他妻子收到信后坐立不安。他们的一个女儿在生病，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妻子无法脱身，只好打发长子带上几个钱，到那不勒斯去照料他的爸爸。少年徒步走了十来英里才到达那不勒斯。

看门人看了信，叫来一名护士，让他把少年领到父亲跟前。

“哪位父亲？”护士问。

少年以为有什么坏消息，浑身哆嗦着把名字告诉护士。

护士记不起这个名字，于是问：

“是不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老工人？”

“没错，是个工人。”少年回答着，可心里越来越着急了，“但不算老。刚从外面回来的，没错。”

“他是什么时候住院的？”护士问。

少年看了看那封信说：

“我想是五天前吧。”

护士沉思片刻，好像突然记起来了，说：

“啊，对啦，就是四病房最里边的那个床位。”

“他病得很厉害吗？他现在怎么样？”少年忧心如焚地问。

护士只是看了少年一眼，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护士说：

“你跟我来。”

他们上了两层楼梯，来到宽敞楼道的尽头，在一间开着门的病房前停下来。病房里放着两排床。护士对少年说：

“进来吧。”他俩进了病房。

少年鼓起勇气，亦步亦趋地跟在护士后面，心里怦怦直跳，依次地扫视着两排病床和一张张苍白憔悴的面孔。他们中间的一些人紧闭双眼，如同死人，还有的像是受了惊吓，瞪着呆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天花板，有的忍受着痛苦，像孩子似的呻吟哭泣。病房里光线暗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呛人药味，两个修女手里拿着药瓶四处走动，照料着病人。

他俩走到病房的尽头，护士在一张床前停下来，拉开窗帘说：

“喏，这就是你父亲。”

少年失声痛哭起来。他把包袱放在地上，俯身把头靠到病人的肩上，用手抓住病人伸在被子外面的一只胳膊，可病人纹丝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少年站起身，望着父亲又哇的一声哭起来。这时候，病人睁开眼睛，向少年凝视了一会儿，好像认识少年似的，但没有开口说话。不幸的爸爸啊！他变化太大啦，儿子实在认不出他来了。看，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很长很长，脸部肿胀，面色深红，皮肤绷得紧紧的，而且发亮，眼睛变小了，嘴唇变厚了，模样变得面目全非，只有额头和眉棱还是父亲以前的样子。他呼吸已相当困难。

“爸爸，我的爸爸。”少年连声呼喊着，“是我呀，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其其乐呀。是您的其其乐呀。是从老家来的，是妈妈叫我来看您的。您看看我好不好？难道您不认识我了，您说话呀！”

病人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爸爸，爸爸，您怎么啦？我是您的儿子呀。您的其其乐呀。”

病人纹丝不动，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

少年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他拿来一把椅子坐下耐心地等待奇迹的出现，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父亲的脸。他想：

“医生一定会来好好地给爸爸看病的，那时他会把爸爸的病情告诉我的。”

少年陷入悲哀的沉思之中。善良的父亲的许许多多往事涌上了他的心头。父亲离开那天站在船头向他挥手告别，全家对父亲那次远行所寄托的全部希望，妈妈接到父亲的来信后那种凄惨悲伤的样子。他还想到了父亲的死亡。他好像影影绰绰地看到了死去的父亲，他母亲因此穿着黑色的衣服，全家人深感痛苦和不幸。他这样迷迷糊糊地想了很长很长时间。当一只手轻轻地拍他的肩膀时，他才如梦初醒。原来是一位修女。

“我爸爸怎么样？”少年急切地问。

“他是你爸爸吗？”修女温柔地问。

“是的，他是我爸爸。我是专程来看望他的。他现在到底怎么样？”

“孩子，勇敢点，医生马上就来。”修女没再说别的，就走了。

过了半个钟头，门铃响了，医生由助手陪同来到病房，一个修女和一名护士也跟着走进来。他们一个病床一个病床地查看病人。对于其其乐来说，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好像没了尽头似的，医生每向前走一步，少年的焦虑不安就增加一分。医生终于来到附近的病床。医生是位高个子老人，背都有点弯了，神情严肃。医生还没有离开附近的两张病床，少年就站了起来。当医生走近他时，他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医生端详着他。

“他是这个病人的儿子，是今天上午从老家来的。”修女说。

医生把一只手放在少年的肩上，然后俯身给病人诊脉，并用手摸摸他的脑袋，边向修女打听病情。

修女说：“没什么新情况。”

医生沉思片刻说：“继续按以前的方法治疗。”

少年鼓起勇气，带着哭腔问：“我爸爸怎么样？”

“放心吧，孩子。”医生回答，又把手放在少年肩上，“他生了面部丹毒，病情严重，但还有希望，好好照料他吧。你来伺候他，对他大有好处。”

“可他不认识我呀。”少年伤心地叹息道。

“他会认出你的，也许明天吧。盼望他能好起来，放心吧。”

少年本来想再多问点别的什么，可他没有这个勇气。医生走了，他便开始护理病人。他别的什么都不会，只能给病人盖好被子，摸摸病人的手，赶走苍蝇，病人呻吟时俯身看看，修女送来药时，他就接过杯子和勺子为他喂水喂药。病人有时望望他，但仍没有清醒过来，好像不认识他似的，然而他的目光停在少年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特别是当少年把一个手绢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时，更是如此。

第一天就这样打发过去了。夜里他睡在病房角落里的两把椅子上。第二天早晨又开始尽孝心了。这一天，病人的眼睛开始泛出一丝丝光彩。听到少年亲切的声音，病人的瞳仁似乎掠过一丝模糊不清而感激的神情。有时嘴唇有点儿翕动，好像想说什么似的。病人每次昏睡后就清醒一会儿。这时，他总是睁开眼睛，像要寻找少年似的。

医生又来过两次，说他有点儿好转了。傍晚，少年把杯子送到病人嘴边时，好像看见病人浮肿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于是，少年开始感到欣慰并充满了希望。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听懂他的话啊！哪怕含含糊糊听懂一些，他也心满意足了。想到这里，少年滔滔不绝地向病人讲了很长很长时间，讲到妈妈和两个小妹妹，讲到全家盼着父亲回家的迫切心情。他用热情洋溢和温柔无比的语言百般劝慰、激励病人鼓起生活的勇气。尽管他常常怀疑病人听不懂他的话，可他照讲不误，因为在他看来，病人可能听不懂，但却喜欢听他那讲话的声音——饱含着深情和伤心难过而不同寻常的声音。

第二天也这样打发过去了。第三天和第四天是在病人时好时坏中度过的。少年还是专心致志地看护病人。修女每天送两次饭来，他只是勉强吃口面包和奶酪来打发日子，很少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不管是奄奄一息的病人，还是深更半夜修女们急忙赶到病房的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不管是亲友从病房出来绝望的痛哭声和灰心丧气的样子，还是医院里那一幕幕足以使他目瞪口呆和恐惧不安的凄惨景象……他都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日子就是这样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打发过去的。少年总是跟父亲在一起并精心照料他。他留心观察病人的每次呼吸，病人每一个异常的目光他都心惊胆战。他时而怀着充满希望的宽舒心情，时而揪心似的难受、坐立不安。

到了第五天，病人的状况突然恶化。问到值班医生，他只是摇摇头，好像在说没有救了。少年听后全身瘫软，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然而，有一点使他感到宽慰：尽管病人每况愈下，但他的神志正在逐步恢复。病人越来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其其乐，表情也越来越温柔了，只接受儿子给自己喂药喂水，越来越频繁地翕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话似的。病人多次张嘴想说话的样子，少年都看在了眼里，他怀着一线希望，用力抓住病人的胳膊，喜出望外地对他说：

“爸爸，爸爸，鼓起勇气来，你的病很快就会治好的。病好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可以回去看妈妈了。再坚持一下吧。”

当天下午四点钟，正当少年激动万分地沉浸于甜蜜和希望的想象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经过最近一个门口，接着又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声说了一句话：

“阿姐，再见！”

少年听了这个声音，蓦地一跃而起，欲喊又止。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走进病房，后面跟着一个修女。少年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如同一尊雕像，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男人回过头来，向少年打量一番，然后脱口喊道：

“其其乐！其其乐！”那人说完，向少年跑过来。

少年一下子扑到父亲怀里，激动得几乎窒息。

修女、护士和助理医生都纷纷跑过来，个个呆若木鸡，默默地不吱一声。

少年兴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仔细端详了病人一会儿后，一次又一次地狂吻少年，惊奇得失声叫道：

“哎呀，我的其其乐。其其乐，我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把你带到另一个病人的床前了。你妈妈来信说，她打发你来了，可我一直没有见到你，我真的绝望了。可怜的其其乐啊，你来这里几天了？怎么乱成了这个样子？我很快恢复了健康，你知道吗？我现在身体很好。孔切特拉怎么样？小宝宝也好吗？他们都好吗？我们走吧。我的上帝啊，竟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儿子费力地说了几句话，把家里的情况讲了一下。

“现在我太高兴啦，太高兴啦。”儿子结结巴巴地连声说，“这几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接着便不停地亲吻父亲。

但其其乐说完，并没有挪动脚步。

“跟我走吧。”父亲对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回到老家了。走吧。”父亲拉着他就要走。

可其其乐却只顾回头看病人。

“你怎么不走？”父亲迷惑不解地问。

其其乐又望了病人一眼。病人的眼睛睁开了，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这时候，千言万语如同奔腾的急流从其其乐的心头迸发出来。

其其乐说：

“爸爸，别着急，请等一下……就是……我不能走，还有这位老人呢。我照料他五天了，他一直注视着我，我把他看成是你了，我很爱他，他的目光离不开我，我给他喂药喂水，我要一直守着他才行，他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你别着急呀。我没有勇气离开他。离开他，我心里会很难过的。我明天回家，让我再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显然，我现在离开他是绝对不合适的。你看，他是那样地瞧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准，但他很爱我。我走了，他会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掉的，亲爱的爸爸，让我留在这里吧。”

“真是个好孩子！”助理医生说。

父亲望着其其乐犹豫片刻，然后又回头看看病人，问护士道：

“他是谁？”

“跟你一样的农民。”助理医生回答，“他也刚从国外回来，跟你同一天入院的。他送来时已神志不清，什么话也不会说了。也许他家离这里很远很远，他也有儿子。他以为你的儿子就是他的一个儿子。”

病人一直注视着其其乐。

父亲对其其乐说：

“你留下吧。”

“他不会留下很久的。”助理医生低声说。

“你留下吧，孩子。”父亲说，“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我得马上回家，免得你妈妈不放心。这枚银币留下你用吧，再见，我的好孩子。再见。”说完，他拥抱了儿子，并细细地端详着他，又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就走开了。

少年回到床边，病人似乎心里踏实了。其其乐又开始做起护理的事情。他不再哭了，跟以前一样热心和耐心，照样喂药喂水，铺床盖被，抚摸病人的手，用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话，鼓励他养好病。他护理、照料病人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仍然守护在病人身边。但病人的情况继续恶化，面部发紫，呼吸沉重，越来越烦躁不安，时常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全身浮肿得越来越厉害，叫人看了害怕。医生晚上来查病床时，说他今天夜间都过不去。

于是，其其乐更加尽心地照料病人，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病人。病人端详着他，还不时吃力地翕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似的，目光常常流露出意想不到的温柔，但双眼却越来越小，也渐渐失去了神采。男孩又守护了病人一夜，直到第一束熹微的晨光射进窗户，修女开始查看病房为止。修女来到病床前，向病人看了一眼，又疾步离开。几分钟后，修女跟助理医生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打着灯笼的护士。

“他已到了最后的时刻。”助理医生说。

少年抓住病人的手。病人睁开眼睛，看看他，随后又闭上了。

这时候，其其乐似乎觉得自己的手被病人握住，于是惊叫道：

“他握了我的手！”

助理医生俯身查看了一下病人，然后抬起头来。

修女从墙上摘下十字架。

“他死了。”其其乐悲伤地说。

“走吧，孩子。”助理医生说，“你的神圣使命已经完成，走吧，祝你好运，你会有好报的，上帝保佑你。再见！”

修女出去了。她从窗台上的花瓶里取来一束紫罗兰，递给其其乐说：

“没什么可送给你的，这束花就留作医院给你的纪念吧。”

“谢谢。”少年一手接过花，一手擦干眼泪说，“可我还得走很多路，这样好的花会白白糟蹋掉的。”说着，少年把一束紫罗兰拆开，撒在病床上，说：

“我把花留在这里，作为对可怜死者的留念吧。谢谢医生，谢谢阿姐，谢谢大家。”然后又转向死者说：

“永别了。”

他一时不知道怎样称呼死者才好。五天来他称呼的那个亲切的名字一下子又从心头涌向嘴边：

“永别了，可怜的爸爸！”

说完，他腋下夹着包袱，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地走出去了。

这时，天刚发亮。

工场

十八日，星期六

波列科西昨天晚上提醒我去看他家位于街头那边的工场。于是，今天上午我领路跟父亲一同去了。

我们走近工场时，见卡罗菲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他那件肥肥大大的披风随风飘动，要知道，披风下面往往藏着破烂玩意儿。噢，我现在才完全弄明白卡罗菲用来换取旧报纸的铁锉屑是哪里来的了。卡罗菲呀，卡罗菲，你这个胡乱倒腾的商人。

我们到门口时，看见波列科西正坐在一堆砖头上，膝盖上摊着书本温习功课呢。他看见我们，马上站起来请我们进去。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里面满是煤灰，靠着墙的铁锤、钳子、铁栅栏条和各种形状的废铁都码得整整齐齐，角落有一座火舌熊熊的熔炉，炉前有一个小孩正拉着风箱。波列科西的父亲站在铁砧跟前，一个年轻伙计正在熔炉上烧一根铁棍。铁匠刚见到我们就摘下帽子说：

“啊，您果然来啦。这不是送火车玩具的那个好孩子吗？您来这里要看看我们是怎样干活儿的，对吗？喏，来得正是时候，看吧。”他说话时，脸上挂着微笑，以前那种恶狠狠的面孔和凶残目光再也不见了。伙计把烧红的长长铁棍从另一端递给波列科西的父亲，于是他把铁棍放到铁砧上使劲敲打起来。他要把铁棍加工成凉台上用的涡形栏杆。他举起大铁锤，翻来覆去地抡着捶打烧红的铁棍，打得那样快，那样准，不大一会儿工夫，铁棍变弯曲了，再细细敲打，便成了美观的花瓣形状。铁棍在他手里简直就是任他捏合的面团，他高超的手艺，着实令人叫绝。

波列科西自豪地注视着我们，心里好像在说：

“眼见为实，我父亲的能干你们都看见了吧。”

铁匠把一条做好的好像是主教权杖的铁棍放在我跟前，问我：

“少爷，您这回可亲眼见到我是怎样干的了吧？”

铁匠把它放到一边，又拿了一根铁棍放到火上。

“真的，您干得太好啦。”我父亲对他说。我父亲又补充说：“这么说……您又干活了，啊，您良好的愿望又回来了。”

“您说得完全对，可您知道，是谁让我回心转意的吗？”铁匠边答边问，脸有点红了，直擦汗水。

父亲装作不明白的样子。铁匠指着儿子说：

“他真是个好孩子，上学很用功，又为我争光。而他父亲我呢？只顾整天寻欢作乐，对儿子就像对待畜生那样。我见到他的奖章时……啊，我的小宝贝，我的小不点儿的儿子，过来，过来，快叫我好好看看你。”

波列科西很快跑到父亲跟前，铁匠抱起儿子，放到铁砧上，抓住他的胳膊说：

“快给你这如同畜生的爸爸擦擦脸。”

波列科西亲了亲父亲黑黑的脸，他自己的脸也沾得黑乎乎的了。

“这就好啦。”铁匠说着，把儿子从铁砧上抱了下来。

“好哇，波列科西，这就对了。”父亲也高兴地附和着说。

我们向铁匠和他儿子告辞，波列科西陪我们出了门。当我们分别时，波列科西对我说：“请原谅。”就把一包钉子塞进我的衣袋里。临走时，我顺便邀请他来我家观看狂欢节的盛况。

路上，父亲对我说：

“你送给波列科西的玩具小火车即使是金子做的，里面装满了珍珠，但跟那个使父亲重新做人的圣徒般的孩子相比，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赠礼罢了！”

小丑角

二十日，星期一

狂欢节已接近尾声，但整个城市依然热闹非凡。每个广场都搭着卖艺的一排排小棚屋，矗立着旋转木马。我们家的窗户下面也搭着一个用帆布支起来的竞技场，拥有五匹马的威尼斯小小马戏团便在这里表演杂耍节目。竞技场坐落在广场中央，三辆大篷车停在广场的一角，马戏团的人就在里面睡觉和化装，活像三间带着轮子、开着小小窗户的小房子。每间小房子都有一个烟筒，不断吐出滚滚黑烟；小窗之间的绳子上晾晒着小孩的衣物。马戏团还有一个女人，她给婴儿喂奶，管做饭，还要走钢丝。可怜的人啊！

人们提起“街头卖艺”这几个字时，往往带有侮辱的意思。其实，他们靠诚实挣钱养家，给人们带来无穷的乐趣。他们实在太辛苦了，整天整天在大篷车和竞技场之间穿梭般地奔跑。天气寒冷，他们衣着单薄，只能利用表演的空隙站着匆匆忙忙随便吃上几口饭充饥。有时候挤满棚屋的观众正在兴致勃勃地欣赏演出，忽然一阵大风掀开了帆布帐篷，汽油灯也灭了，表演只得告吹。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不得不把票钱退给观众，还得连夜修好棚子。

马戏团里有两个干活的男孩，我父亲认识其中一个最小的，他是班主的儿子。是他穿过广场时，被我父亲认出来的。去年他在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广场表演马术时，我们曾见过他。他长高了，大约有八岁的样子，是个很漂亮的男孩。他的脸蛋圆鼓鼓的，皮肤棕色，一副顽皮的样子，浓密黑油油的鬈发从圆锥形的帽檐下露出来，打扮得滑稽可笑。他穿一件大布袋似的白色衣服，袖口上镶着黑色绣花，脚上是一双粗布鞋，活像个小淘气鬼。他招人喜欢，什么活儿都干。我们见到他裹着一条大围巾，一大早便去给家里人取奶，然后到位于帕尔多拉大街的马厩里去牵马，抱小孩子，运铁环，搬支架和围栏，拿绳子，还打扫大篷车，生炉子。他空闲时，老是缠着母亲不放。我父亲经常从窗口注视着他，滔滔不绝地谈起他和他的父母。看来，他的父母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很疼爱自己的孩子。

一天晚上，我们去看表演，因天气太冷，几乎没有观众。但这孩子在表演中仍然很卖力气，尽量使少有的几个观众享受到快乐。他有时一个接一个翻跟头；有时抓住马尾巴，东张西望；有时独自两手着地，两脚腾空，缓缓爬行。他棕色的小脸蛋漂漂亮亮的，老是微笑着唱歌。他父亲穿着红绒衣、白裤子，脚蹬高筒靴，手执鞭子，看着儿子表演，愁容满面。

我父亲对他们心生同情。第二天画家德利斯来访时，我父亲对他谈起此事，说这一家人拼命干活儿，可生意却十分糟糕。他很喜欢那个男孩，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

画家沉思片刻，想出一个主意，于是对父亲说：

“你写一手好文章，可给《伽泽达日报》写篇精彩的稿子，详细介绍一下那孩子高超的技艺，我画一幅他的肖像，连同文章一道刊出。这家报纸是人人都看的，至少这一次会招引很多观众的。”

他俩说到做到。父亲马上写了一篇优美的文章，用诙谐的语言，把我们从窗口看到的一切大肆渲染一番，说自己很宠爱这个小艺人，使他产生了结识和介绍小艺人的浓厚兴趣。画家也素描一幅酷似真人的漂亮肖像，连同文章一起在星期六的《伽泽达日报》刊登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人山人海的观众潮水般地涌向竞技场观赏星期天的马戏表演。海报上赫然写着：“为支持小艺人的演出，欢迎光临”——跟报纸上的标题完全一样。父亲把我带到前排的座位上。帐篷门口已贴满了那张报纸，场内座无虚席，许多观众拿着报纸指给小艺人看。小艺人满心欢喜地在观众中跑来跑去，自然班主也高兴得不得了，试想有哪家报纸给过他这样高的荣誉呢？他们的小钱箱肯定会塞得满满的。

父亲坐在我旁边，观众中还有我们认识的很多人。马匹的入口处站着我们的体育老师——那个跟加里波第并肩战斗过的人；我们对面第二排座位上，圆脸蛋的小泥瓦匠坐在他那彪形大汉的父亲身旁。他一看到我便对我做了个兔脸，卡罗菲坐在离我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我见他正数着观众的数目，并扳着指头计算着马戏团今天能收入多少钱；还有坐在第一排椅子上而离我们不远的罗伯弟，可怜的罗伯弟。就是那个从车轮下救儿童一命而自己受伤的孩子。罗伯弟的膝间夹着拐杖，紧紧坐在曾当过炮兵上尉的父亲身边，父亲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

表演开始了。滑稽小艺人不管是玩马还是打秋千、走钢丝，都做得很精彩。他做完每个动作，观众都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人还走过去揪揪他的鬈发。接着其他艺人——走钢丝的、变戏法的和马术师都相继表演了各自的节目。表演者穿着的破衣烂衫和银光闪闪的灯光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因为一时没有小艺人出场，观众大失所望。

此时此刻，我看见体育老师在入口处附在班主的耳朵上嘀咕着什么。班主马上向观众席上扫视一番，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似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们身上。我父亲马上就觉察到这一点，知道一定是老师告诉了班主，说父亲就是那个写文章的人。父亲不想让班主来谢他，便起身对我说：

“恩利科，你留在这里，我在外面等你。”

小艺人跟他爸爸咕哝了几句话，又上场了。他站在马背上，换了四次装，分别扮演朝圣者、海员、士兵和杂技演员四种角色。他每次经过我跟前时，总是望着我。他卸装以后，手拿小丑帽在场内来回走动，大家都向里面投放钱币和糖果。

我准备好两个铜币。他来到我跟前时，不但没向我伸出帽子，反而缩了回去，只看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我心里很不好受，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不礼貌呢？

演出结束了。班主向观众答谢，大家都站起身来向门口蜂拥而出。我夹在人流中往前走，到了门口，觉得有人碰了我一下。我转身一看，原来是小丑角，一张棕色的脸蛋，黑油油的鬈发，双手捧着糖果，正向我微笑呢。

这时我全明白了。

“你愿意接受一个小丑角的糖果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顺手拿了三四块糖果。

他接着问：

“我吻你一下可以吗？”

“吻两下也可以。”我回答，并朝他伸过脸去。他擦了擦脸上的粉，用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面颊上亲吻了两下，并说：

“带给你父亲一个吻！”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二十一日，星期二

今天假面队伍经过时，我目睹了一件悲惨的事情，幸亏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但毕竟是一个很大的不幸。

圣卡尔罗广场张灯结彩，装点得绚丽迷人，黄、红、白彩幅花团似锦，令人眼花缭乱；大街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五颜六色的假面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挂着彩旗的金碧辉煌的马车徐徐通过广场，彩车上装点着楼榭歌台、舞池和小船，装扮成小丑、勇士、厨师、水手和牧羊女的各类角色载歌载舞，令人目不暇接；喇叭声、号角声和铙钹的哐啷声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假面人对酒高歌，频频向行人和从窗口看热闹的人招手致意，这些人也扯起嗓门跟他们遥相呼应，互相投掷橘子和糖果；远远望去，彩旗在马车和人群上空飘扬，帽盔闪闪发光，羽毛饰物明丽耀眼；硬纸帽、巨型风帽、宽大的礼帽、红色的宽边帽、奇形怪状的兵器、手鼓、响板和瓶子像起伏的海涛，一望无际，人人都像疯子一样发狂。

当我们的马车驶进广场时，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走在我们前面，马车由四匹马驾着，镶金的挽具闪闪发光，装饰着玫瑰花环，车上坐着十四五位绅士，化装成法国的王公贵族，身穿闪光发亮的丝绸衣服，头戴长长的白色假发，腋下夹着插羽毛的帽子，佩剑束在腰间，胸前佩戴彩绸和花边结的流苏，个个英俊潇洒，光彩照人。他们一边高唱法国歌曲，一边向人们投掷糖果和糕点，大家拍手叫好，前呼后拥。

突然我们看到左边有一个男人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高高举过众人的头。小女孩绝望地放声大哭，两只小胳膊着了魔似的来回摆动。那人挤开人群，向绅士的马车走去，其中一位绅士弯腰俯身伸头向外探望，那个人大声对他说：

“请您收下这个孩子吧，她在人群中跟她妈妈走散了，请您抱住她。她妈妈可能离这里不远，可能很快就来找她，再没有别的法子了！”绅士接过孩子，其他人不再唱歌，但孩子一直号啕大哭，拼命挣扎，绅士摘下假面具，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果然，在广场对面的尽头，有一个女人发疯似的用胳膊肘狠命推着人群，终于挤出一条通道，声嘶力竭地喊道：“玛丽娅！玛丽娅！我丢了女儿！有人偷走了她，他们闷死了我女儿！”

女人这样狂躁不安地折腾了整整一刻钟。她陷入了绝望，挣扎着挤挤这里，又挤挤那里，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拼命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车上的那位绅士紧紧抱着小女孩，依次扫视广场四周寻找她的母亲，并想方设法让小女孩安静下来。小女孩双手掩面，惊恐得不知所措，呜呜的哭声简直要把人们的心都哭碎了。

小女孩的哭喊声打动着绅士的心，使他焦虑不安。其他人纷纷给小女孩橘子和糖果，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小女孩越来越胆怯，越来越神经质了。

绅士一直向人们连声大喊：

“你们快找她母亲！你们快找她母亲！”

大家到处找女孩的母亲，可怎么也找不到。终于，在罗马大街入口处，那个女人一阵风似的朝马路这边飞跑过来。噢，我永远忘不了她那样子。她简直不像个人样了！她头发凌乱，衣着破烂不堪，脸都变了形。她发疯般地向马车扑过去，发出谁也不明白到底是快乐还是痛苦的叫喊声，边哭边伸出双手去抓自己的孩子。马车停住了。

“她在这里。”绅士说着，亲了小女孩一口，把她放进母亲的怀抱，母亲发疯似的把小女孩紧紧搂在怀里。这时候，小女孩的一只小手还留在绅士手里，绅士赶紧从右手摘下一枚镶着钻石的金戒指，很快套到小女孩的手指上，并对她说：“拿回去，将来做你的结婚嫁妆吧。”

那位母亲惊愕地站在那里愣住了，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绅士重新戴上假面具，同伴们又放声唱起来，马车在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又上路了。

盲童

二十三日，星期四

老师病得很厉害，五年级的一位老师来替他给我们班上课。这位老师从前曾在盲童学校教过书。他是学校年纪最大的老师，头发全白了，头上好像罩着一个白花花的棉花假发套。他讲话的方式很特殊，好似唱一首伤感的抒情曲一样。他对我们很好，知识非常渊博。他刚走进教室，就看见有个学生的眼睛上包扎着绷带，马上走到他的课桌前，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对这个学生说：

“孩子，要好好保护你的眼睛呀。”

德罗西问老师：

“老师，您在盲童学校教过书，对吗？”

“是的，教过几年书。”老师回答。

德罗西又轻声细语地对老师说：

“那么，请您讲讲盲童学校的一些事情好吗？”

老师在教桌前坐下来。

科列帝大声说：

“盲童学校在尼斯大街。”

老师娓娓动听地讲起来：

“你们说‘盲童’，就好像随便说说病人、穷人和其他无关紧要的小事似的那样轻松。但是，你们真的明白这个词汇的意思吗？你们不妨想一想，‘盲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从来都看不见。他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看不见天空和太阳。他们的父母和亲友，他们周围的一切，自己接触的一切全都看不见。他们生活在永恒的黑暗之中，自己好似永远埋在深深的地下。你们不妨试一试，闭一会儿眼睛，想到自己永生永世都得这样过日子，你们会马上焦急不安，惊恐万状，为无法忍受这种逆境而大声呼叫，甚至会发疯得悲痛而死。

“然而……那些不幸的孩子们啊！如果在盲童娱乐时，你们是头一回去看他们，可以听到他们拉小提琴和吹笛子的婉转悦耳的演奏声和他们的欢笑声，还可以看到他们沿着楼梯敏捷地上上下下，任意地在走廊和宿舍走来走去……这时候，你们绝对不会说他们是不幸的孩子了。

“如果你们细心地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特别是那些十六岁至十八岁的盲人青年，就会看到，他们身强力壮，性情开朗，对自己的失明泰然处之，对生活充满信心。可从他们脸上那愤恨和高傲的表情，人们不难看出，在他们甘心忍受这种命运的安排之前，他们已经受了多么巨大的苦难。有些人，从他们苍白而温和的脸上，可以看到他们那种逆来顺受而充满悲哀的神情。有时候他们还会背地里伤心落泪。噢，我的孩子们。你们想一想，在这些人中间，他们有的是短短几天就丧失了视力，有的是经过几年的病痛折磨、忍受多次可怕的手术治疗后失明的，还有很多生来就是瞎子。这些人一生下来便进入了一个永无光明的黑漆漆的世界，如同坠入一座黑洞洞、茫然无际的巨大坟墓，人类的面孔是怎么回事，他们全然不知。你们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已经忍受，并将继续忍受极大的痛苦。当他们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跟正常人的巨大差异时，他们会情不自禁地扪心自问：‘我们并没有过错，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我在他们中间生活过多年。每当我想起那个班的所有孩子都永远闭着眼睛，漆黑的瞳仁没有目光、没有生命力时，再看看你们，深深感到你们是无比幸福的。你们不妨再想一想，整个意大利有两万六千个盲人。两万六千个人看不见光明，你们懂吗？这是一支多么浩荡的大军啊。这支大军需要整整四个钟头才能从我们窗前走过去。”

老师沉默了，教室里鸦雀无声。德罗西问，盲人的感觉是不是真的比我们更灵敏。

老师回答说：

“是的，他们的其他感官特别灵敏，因为他们必须用这些比正常人更好、更发达的感官来补偿自己缺陷的视觉。比如说，某天早晨的集体宿舍里，一个盲人问另一个盲人：‘今天有太阳吗？’这个盲人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他只要来回挥几下手，便能感觉到大气的暖和程度，于是他跑回屋子报告喜讯：‘有太阳。’还有，盲人可从某个人的声音便能判断出他身材高矮的概念，而我们正常人是从某人的眼神判断他的意图的。他们能年复一年地牢记某人的语调和口音。屋子里本来有几个人，可只有一个人说话，盲人却能断定屋子里不只有一个人，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只要用手摸摸汤勺，便能凭感官知道它是很干净还是不很干净；女盲童能很容易地把染色毛线和天然色毛线区别开来；当他们在街上漫步时，便能根据气味的不同辨别出周围是什么样的店铺，要知道，有些气味我们正常人根本闻不出来。他们玩陀螺时，一听到它的旋转声，便能径直走上去，分毫不差地一下子将它拾起来；他们滚铁环，做九柱戏，跳绳，用石块砌小屋，采摘紫罗兰花，好像他们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似的；他们会编席子、篮子，会制作五光十色的草编制品，编得既快又好，达到轻车熟路的地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发达的触觉器官。触觉就是他们的视觉。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通过触觉器官去推测、把握、了解物体的形状。当领着他们到工业展览馆并允许他们随便触摸展品时，他们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地涌向几何图案、各种模型和器具，兴致勃勃地把展品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摸索，以便捉摸产品是怎样做成的，他们管这种动作叫‘看’。目睹他们的一举一动，令人深受感动，也明白了许多事情。”

卡罗菲打断老师的话问，盲童比别人更能学好算术，对吗？

老师回答说：

“这是真的，他们照样学算术和读书识字。不过他们用的书是专门制作的，上面的字是一个个鼓起来的。他们用指头在上面摸来摸去，便能认出字母，说出词汇来，然后很流利地念出。当他们念错时，也照样会脸红，很不好意思，多么可怜的小家伙啊！

“他们写字不用钢笔和墨水，而是用一种金属穿孔器，按照特殊的字母表，在一块又厚又硬的纸板上刺出许许多多深陷不一而分门别类的小孔来。这些小孔在纸板的背后如同浮雕一样凸现出来。他们只要把纸板翻过来，用手指头摸着突起的部分，便能读出自己写的东西来，甚至也能读出或识别出别人写好的字体。利用这种方法，他们能做作文，互相通信，写数字，做计算。他们虽然双目失明，但注意力非常集中，不像我们那样容易分散，因此，他们的心算能力特别强。他们酷爱读书，做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有惊人的记忆力，对任何事情都永记不忘，谈到跟历史和语言相关的事情，往往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连很小的孩子也不例外。如果他们四五个人同坐一条长凳，第一个跟第三个，第二个跟第四个间隔着说话，从不互相回头看谁一眼，也根本不会听漏一句话，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有相当灵敏并随时准备倾听的耳朵。

“我告诉你们，他们比你们大家都重视考试，比你们更热爱自己的老师。他们能从脚步声和气味辨认出老师，仅仅从老师一句话的语气便能知道老师情绪的好坏，身体是否有病；当老师鼓励他们或称赞他们时，他们希望老师抚摸一下他们，当然，他们也触摸老师的手和胳膊，以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他们彼此相亲相爱，是很要好的伙伴；娱乐活动时，那些平时要好的朋友总是一起玩耍。在女子学校，她们按照所学乐器的不同，分成若干小组，比如提琴组、钢琴组、笛子组，总不分离。她们一旦对某个人产生了好感，再散伙是很困难的，她们在友谊中找到慰藉。她们有很准确的判断能力。她们的善恶观念明确而深刻。当她们听到宽宏大量的义举和伟大高尚的行为时，任何人都不会像她们那样激动。”

沃提尼问老师，盲人是不是乐器演奏得都很好。

老师回答说：

“他们都狂爱音乐。音乐就是他们的快乐和生命。盲童刚刚入学时，就能一动也不动地站上三个钟头听别人演奏。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学会音乐，并以极大的热情去演奏。当老师告诉某个盲童没有学音乐的天赋时，他就感到莫大的痛苦，但是他还会拼命去学。

“啊，如果你们有机会听到盲童学校的音乐，看到他们演奏时昂首挺胸、嘴边挂着微笑，因激动而脸上泛起光彩的样子，如果看到响彻在永恒黑暗的柔和甜美的乐声是如何使他们心醉神迷的，你们就会明白音乐是他们神圣的慰藉。当老师对某个盲童说‘你将成为一个音乐家’时，他一定会喜气洋洋，脸上焕发出幸福的光彩。如果音乐学得最好的，演奏小提琴和弹钢琴又是出类拔萃的，他会被当作国王一样受到爱戴和尊敬；两个人吵了架，都要去找他做出裁决，明辨是非；两位挚友的关系变坏了，他就主动去调解，使他俩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向他学习演奏的最小孩子往往把他当作父亲一样看待。睡觉前，大家都向他道声‘晚安’。盲童总是没完没了地谈论音乐。白天的学习和工作已使他们疲惫不堪了，当他们半夜上床躺下将要美滋滋地睡个好觉时，仍然低声地谈论歌剧、音乐老师、乐器和乐队。剥夺他们读书和学习音乐的权利就等于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他们将为此忍受极大的痛苦，人们几乎永远不会有勇气用这种方式去惩罚他们。光是我们的眼睛所必需的，而音乐对他们的心灵是不可少的。”

德罗西问老师，能不能去看一看盲童。

老师回答说：

“可以去。孩子们，但现在没有必要去。等你们确实理解了那种不幸的含义，真正体会到他们应该得到的那种同情和怜悯后再去也不晚。孩子们，他们那种情景着实悲惨。有时候，你们看到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敞开的窗前，尽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好像全神贯注地在欣赏一望无际绿茸茸的田野和郁郁葱葱的青山，可一想到他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将来也永远看不见无边无际的大自然的绚丽美景时，你的心里就会感到无比的悲痛，好像他们是在一瞬间变成盲人的。

“还有些是先天失明的，他们从未见过这个世界，脑子里没有任何东西的形象，因此，他们从不会感到有什么惋惜的地方。但那些失明仅有几个月的孩子对周围的一切还记忆犹新，对失去的一切还埋在心底，念念不忘。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最可爱的形象在他们的脑海中逐渐模糊起来，最受他们爱戴的人的面孔也渐渐从自己的记忆中消失了，这个时候，他们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无限的悲哀。

“有一天，一个盲童悲痛欲绝地对我说：

“‘老师，我多么想重新获得视力啊。哪怕一瞬间也好。我要再看一眼妈妈的脸，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等妈妈来看他们时，他们就用手抚摸妈妈的脸，从前额一直摸到下巴和耳朵，为的是感觉一下母亲长得什么样儿。他们真不相信自己再也看不见妈妈了，因此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妈妈’，求妈妈让他们再‘看’一遍。

“见到他们，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伤心落泪。从他们那里出来，你会觉得看见人、房子和天空反倒是我们的一种例外，一种不值得享有的特权。

“啊，我相信，从那里回来，你们肯定愿意将自己的视力分配给那些不幸的孩子们一点儿，让他们至少能获得一线光明。对他们来说，太阳无光，母亲没有面容。”

生病的老师

二十五日，星期六

昨天下午放学后，我去探望了生病的老师。老师是因为工作太累才病倒的。他一天要教五个钟头的主课，一个钟头的体育课，晚上还得到夜校讲两个钟头的书。他平时睡眠很少，吃饭也是匆匆忙忙。他从早到晚，忙忙碌碌，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最后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我母亲在大门口等我。我一个人上了楼，在楼梯上正好遇上留着黑胡子的柯阿提老师——就是那位常常吓唬我们，而从不惩罚我们的好老师。他那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我，说起话来嗓门像狮子吼叫似的，他还跟我开了个玩笑，但他自己却没有一丝笑容，我在按五楼门铃时还笑个不停呢。

一个女仆给我开门时，我马上不笑了，心里感到很难过。女仆把我领进一间光线暗淡、破旧不堪的屋子里，我看见老师躺在一张小铁床上，胡子长长的。为了看清来人，他把一只手放在前额上。他看见是我，用非常热情的声音不胜惊奇地喊了一声：

“啊，恩利科！”

我走到他的小床前，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说：

“真是个好孩子。你来看不幸的老师实在太好啦。亲爱的恩利科，你看，我竟病成了这个样子。学校怎么样？你的同学怎么样？他们一切都好吧？离开像我这样上了岁数的老师，你们照样品学兼优，对吗？”

我想回答不是这样，但老师打断我的话说：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难过，对吗？”老师说完，叹了一口气。

我注视着挂在墙上的一些照片。

他对我说：

“你看，这些照片都是我在这所学校教书二十多年来的学生送给我的，他们都是好孩子，那些照片都是我的纪念品。当我临终时，我要向那些顽皮孩子们的照片看最后一眼，要知道我在他们中间度过了整整一生。你小学毕业时，也送我一张照片，好吗？”老师说完，从床头小桌上拿了一个橘子放在我手里，然后又说：

“我没什么东西可给你的，就算一个病人送给你的礼物吧！”

我端详着老师，不知为什么心里非常难过。

老师接着说：

“恩利科，你要努力啊。我希望自己的病能好起来，假如好不了……你的算术学得不好，所以要加把油，多多用功。重要的是做事要有坚强的意志，因为不成功有时并不是缺少什么才能，而是缺乏耐力造成的。”老师说话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得出来，他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老师又喘了一口气说：

“我正在发烧，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你要孜孜不倦地学习呀。算术上要多下功夫，坚持多做习题。一时做不好怎么办？没关系，休息一下，然后再做。还做不出来怎么办？再放松一下，然后从头开始。一定要赶上去，但要心平气和，不能焦躁不安，情绪激动。回去吧，孩子，代我向你妈妈问好。别再上楼来看我了，我们将来学校见。如果万一见不了，请你时时记住你四年级的老师，要知道，他是很爱你的。”

听了老师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我都快哭出来了。老师对我说：

“把你的头低下来靠近我一些。”

我把头低到床头前，他吻了吻我的头发，然后说：

“孩子，回去吧。”说完，他把脸转向了墙壁。

我飞跑着下楼，因为我需要拥抱母亲！

马路文明

二十五日，星期六

今天傍晚，你从老师家回来时，我从窗口一直看着你：你撞了一位妇人。你在马路上行走时千万要留神。大街上走路也要守规矩，尽义务。

如果你在家里能自我克制、规范自己的行为，为什么就不能在大街上——所有人的大家庭中做同样的事情呢？恩利科，你要牢记这些应尽的义务。你在街上每次遇到年迈的老人、穷人、抱小孩的妇人、拄着拐杖的瘸子、背着重物将腰压弯的人、出殡戴孝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地给他们让路，对年老、贫穷、母爱、疾病、劳累和死亡，我们应该尊重。当你看见马车将要撞上一个人时，如果他是个小孩，你就要飞跑过去拉他一把，救他一命；如果他是大人，你就要向他大喝一声，叫他赶快躲开。看见小孩哭了，你要问他是怎么回事，老人的手杖掉在地上，你要马上帮他捡起来；要是两个小孩打架，你要给他们拉开；要是两个大人打架，你要马上躲开；不要去看那残忍、暴力的场面，看多了，不仅会伤害你的心灵，还会使自己变得残酷无情；如果有人五花大绑地被两个警察押解着走在大街上，你不要为去看热闹而加入带着残忍好奇心的人群，因为他可能是无辜的受害者；当你碰到医院的担架，千万别跟伙伴高谈阔论，评头论足，更不能哧哧地笑，因为担架上也许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也许那是一支送葬的队伍，说不定明天也从你家走出一支这样的队伍。

对那些两个人两个人过街的福利院里的儿童——盲童、聋哑人、患佝偻病的人、孤儿以及被社会遗弃的孩子，你都要表示敬意，要知道，他们是很不幸的，理应得到人们的同情；看见丑陋的和可笑的身体变形的残疾者，你要装作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你走路时遇到燃烧的火柴，要把它们踩灭，否则可能会使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游客向你问路时，你要永远热情地回答他们；不要面对面地望着别人发笑，不要无缘无故地奔跑；不要高声喧哗，大喊大叫。

你要遵守行路的规范。一个民族的教养程度首先可从他们在街上的举止来判断。你在街上看到的粗暴无礼、缺少教养的行为，也可以在家里表现出来。

你要观察街道，注意学习研究自己所生活的城市。如果明天你将远走他乡，你会为能清晰地记得她，能一幕一幕地重新回忆她而感到高兴，因为那是你的城市，你小小的故乡，你曾经拥有多年的世界！

你曾在那里呱呱落地，跟妈妈牙牙学语，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感受过初次的激动，找到了最早的朋友，启迪了你的智慧，形成了最初的想法。故乡就是你的一个母亲，她教育了你，她使你愉快，她保护过你。好好研究你的故乡吧，认认真真地研究她的每条街道和她的居民吧。你要热爱你的故乡，当她蒙受耻辱时，你要奋起保卫她。

你的父亲

三月

夜校

二日，星期四

昨天晚上，父亲带我去参观跟我们巴列迪学校同一院子的夜校。晚上，夜校灯火通明。工人们开始走进学校。我们到达的时候，看见校长和老师正在怒气冲冲地说着什么事情。原来，窗户上的一块玻璃刚刚被人用石头打碎了。工友急忙跑到外面，抓住一个正在路过的小孩。但家住学校对面的斯达尔迪跑来报告说：

“不是那个孩子干的。我亲眼看到是弗朗蒂扔的石头。弗朗蒂对我说：‘你要是说出去，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回答说：‘我不怕。’”

校长对大家说：

“弗朗蒂非得被永远开除不可。”校长说着，同时招呼工人，他们三三两两走进教室。里面满满坐了二百多人。我从没见过一个如此有意思的夜校。学生中有十二岁以上的孩子，还有刚刚下班、留着胡子的工人，还有木匠，黑不溜秋的司炉，双手满是白石灰的泥瓦匠，头发上沾满面粉的烤面包的伙计，他们都带着书和作业本。教室里可以闻到油漆、制革、沥青、燃料油等各行各业的气味。还有一小队炮兵厂的工人，他们穿着军服，由一名二等兵领着走进教室。这些学生拿掉桌子底下我们平时放脚用的小木板，很快坐到位子上，开始埋头学习了。

他们有的打开笔记本找老师请求解答问题。我看见衣着整齐漂亮、绰号叫“小律师”的年轻老师的教桌前围着三四个工人，老师正在用钢笔给他们批改作业；瘸腿老师看到一个染工把作业本用红色和深蓝色两种颜料装饰起来，忍不住地笑了；我们生病的老师已经痊愈，今晚也来了，明天就将给我们上课了。教室的门敞开着，我见他们上课时一个个目不转睛、专注的样子，感到很是惊奇。更使我惊讶的是，据校长说，他们为了及时赶到学校，连饭都顾不得回家吃，是饿着肚子来听课的。那些最小的孩子刚学上半个小时就困了，有的干脆趴在课桌上呼噜呼噜地大睡起来。老师用笔杆拨拨他们的耳朵，将他们弄醒。大人不是这样，他们从没有睡意，总是屏住气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听老师讲课，看到这些留着长胡子的人坐在我们小小的课桌旁刻苦学习，我们深受感动。

我们又上了一层楼。我跑到我的教室门口看了看。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手上裹着绷带的人。也许他干活时手被机器碰伤了，然而他坚持慢慢地写字、做作业。最使我开心的是在小泥瓦匠的座位上，在同一个座位上，在同一个角落里，坐着他的父亲——那个彪形大汉泥瓦匠。他蜷缩着身体，坐在儿子狭窄的位子上，两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书本，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他这样做并不是偶然的。他第一次来上夜校时，就向校长提出要求说：

“校长先生，把我安排在‘兔脸’儿子的座位上吧。”他总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儿子。

我父亲一直把我留到夜校下课时才回家，途中，我们看到许多妇女抱着孩子等待丈夫。到了校门口，情况就完全变了：丈夫接过孩子，妻子拿着书和作业本，一家人快快乐乐一起回家去了。大街上一时人流汹涌，掀起一股嘈杂的声浪，但不大一会儿，一切又都沉寂了。最后，校长那高大而疲惫的身影也渐渐远离我们消失了。

打架

五日，星期天

这是预料中的事：被校长开除的弗朗蒂总想伺机报复斯达尔迪。每天放学，斯达尔迪都去托拉·哥罗萨大街的一所学校接他妹妹。于是，弗朗蒂就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等候斯达尔迪。

我姐姐西尔维娅在放学的路上目睹了他俩打架的经过，回到家，她还心有余悸。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弗朗蒂把他的油布帽子歪戴在耳边，蹑手蹑脚地跟在斯达尔迪后面。为了向斯达尔迪寻衅闹事，弗朗蒂突然抓住他妹妹的辫子。由于用力很猛，她差一点儿跌了个四脚朝天。女孩大喊一声，斯达尔迪回头一看，原来是弗朗蒂。弗朗蒂的个子比斯达尔迪高大得多，力气也大得多。弗朗蒂想：

“哼，要么他别出声，要么我剥他一层皮！”

斯达尔迪并不害怕。他尽管个子矮小，却奋不顾身地向弗朗蒂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混蛋猛扑过去，举起拳头劈头盖脸地向他狠打。斯达尔迪真是招架不住了，遭到了弗朗蒂一顿毒打。这时大街上除了女孩，没有别人，没人能把他俩拉开。弗朗蒂把斯达尔迪摔倒在地，但斯达尔迪又翻过身，两人扭打在一起。弗朗蒂像捶打门板似的狠打斯达尔迪。不大一会儿，斯达尔迪的半只耳朵被撕破，眼睛被打伤，鼻子出了血。然而斯达尔迪是个硬汉子，他吼叫着：

“你可以打死我，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弗朗蒂对身下的斯达尔迪拳打脚踢和打耳光，而斯达尔迪在下面不断地用头顶和用脚踢。

有个女人从窗口喊道：

“了不起的小家伙！”

有的称赞说：

“他尽力保护自己的妹妹，真是个好孩子！”

有的给斯达尔迪鼓劲：

“加油，加油！翻过身来狠狠揍他！”

还有人大骂弗朗蒂：

“蛮横无理的家伙！欺软怕硬的家伙！”

弗朗蒂如同狂暴的野兽凶残极了，他做了个绊腿动作，又把斯达尔迪摔倒在地，骑到他身上蛮横地问：

“服不服？”

“不服！”

“服不服？”

“不服！”

斯达尔迪憋足了力气，猛地翻过身来，重新站起来，紧紧抱住弗朗蒂的腰，又用力狠狠把他摔倒在石子路上，然后用膝盖顶着他的胸部。

“哎呀，那无耻的家伙有刀！”有个男人大叫一声，跑过去要把弗朗蒂的刀夺过来。

斯达尔迪怒不可遏，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狠咬了一口。弗朗蒂的手被咬破了，鲜血直流，小刀从手里掉下来。这时候，另外一些人也纷纷跑来劝架，拉开并扶起了他们。弗朗蒂狼狈不堪，拔腿逃走了。斯达尔迪的脸被抓破，眼睛被打得发青，但他却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一直哭泣的妹妹身边，几个女孩子帮他们捡起散落在街上的书和作业本。

“真是个好孩子，保护了妹妹。”周围的人都这样说。

斯达尔迪尽管赢了，但他更惦记的是自己的书包，而不是胜利。他细心地一本一本检查书和作业本，看是不是遗失或损坏了，还用衣袖擦去上面的灰尘，又看看钢笔，接着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书包，用他一贯平静而认真的口气对妹妹说：

“我们快走吧，我还要做四则运算的作业呢。”

孩子们的家长

六日，星期一

斯达尔迪的父亲是个粗壮大汉。他担心儿子再遇到弗朗蒂，所以今天上午特地来校接斯达尔迪了。据说，弗朗蒂将被送往管教所，不会再来了。

来校接孩子的还有很多家长。其中有科列帝的父亲——那个卖柴人。他的长相跟儿子一模一样，动作敏捷，性格活泼开朗，两撇八字胡异常醒目，上衣的纽孔里挂着绶带。我经常看见来来往往的家长，所以几乎认识所有同学的父母。有一个驼背的老太太，头戴白色风帽，不管狂风暴雨，还是大雪纷飞，一天四次接送她上二年级的小孙子。她给他脱穿衣服，系领带，拍打身上的尘土，把全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检查作业本。好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小孙子她再没有可牵挂的了，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那个从公共马车下面救出一个小孩、拄着拐杖的罗伯弟的父亲——炮兵上尉也经常来。他儿子的所有同学从他前面走过时，都要抚摸他一下，他也回敬他们一个抚摸或者一个问候，他从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他对所有的人都躬身点头，越是贫穷或是穿得越是破烂的人，他越是高兴地同他们打招呼，越是感谢他们。

不过，也常见到令人痛心的事情。一位绅士的儿子死了，他有一个月都没来校看过一次。他打发女仆来接另一个儿子。昨天是他自儿子死后的第一次来校。他见到儿子过去班级的同学，竟一个人躲到墙角里，两手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校长见了，就拉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

有些父亲和母亲能叫出自己孩子所有同学的名字。附近一所女子学校的女生和一所高中的学生也都来接他们的小弟弟。有一个曾做过上校军官的老绅士每当看到哪个学生的作业本和钢笔掉在街上，都帮他们捡起来；一些衣着华丽的太太也跟那些戴着头巾、挎着篮子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谈论学校的事情：

“哎哟，这次的考题太难了。”

“今天上午的语法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讲完。”

如果某个班的某个学生病了，做母亲的全都知道。要是他病好了，母亲们就格外高兴。今天上午，有八位或十位太太和女工围着科罗西的母亲打听我弟弟班里一个不幸孩子的情况。这个病得很厉害的孩子同她住一个院子。

我觉得学校使大家变得平等，使他们成为好朋友。

七十八号犯人

八日，星期三

昨天傍晚，我目睹了一个感人至深的场面。

几天来，那个卖菜和水果的女人每每从德罗西旁边走过时，总是饱含深情地细细端详他。自从德罗西知道了墨水瓶和七十八号犯人的故事后，就开始关心爱护这个女人的儿子科罗西——那个一只胳膊残疾的红头发孩子。他帮助科罗西做功课，解答习题，送纸张、钢笔和铅笔。总而言之，他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对待科罗西，好似是在补偿他父亲给他带来的不幸和灾难，可科罗西一点儿也不知道内中的奥秘。

最近几天，卖菜和水果的女人一直注意着德罗西的一举一动，好像要把眼睛留在他身上似的。她是一位整个身心只为儿子活着的善良女人。德罗西事事帮助她儿子，科罗西果然今非昔比了。德罗西是位少爷，是班级第一名，在她看来，德罗西简直是国王和圣人了。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德罗西，想对他说些什么，可又不好意思开口。昨天上午，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在一个大门前叫住了德罗西。她说：

“少爷，请您多多原谅，您心地这样善良，厚爱我的儿子，求您收下一个可怜母亲的微不足道的礼物作为纪念吧。”说着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用金黄色薄纸板做成的盒子。

德罗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婉言谢绝说：

“我什么也不要，还是留给您的儿子吧。”

女人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嗫嗫嚅嚅地说：

“少爷，我想您是不会生气的，只是一点儿糖果罢了，没什么。”

德罗西微笑着，依然摇摇头。

于是女人胆怯地又从篮子里拿出一捆萝卜说：

“您起码得收下这个，还挺新鲜的，给您妈妈带回去也好嘛。”

德罗西笑吟吟地回答说：

“不，谢谢，我什么也不要。我要尽一切可能来帮助科罗西，但我不接受任何东西，还是谢谢您。”

女人急切地问：

“您不会生气吧？”

德罗西连声回答说不会，不会，微笑着走开了。

女人喜出望外地感叹道：

“噢，多好的孩子。我还没见过这么善良又如此漂亮的孩子呢。”

这件事看起来就算过去了，想不到下午四点钟，科罗西的母亲没来，可他那脸色苍白、神色忧愁的父亲来了。他叫住德罗西，我从他那打量德罗西的样子就马上明白了一切。他觉得德罗西已知道他的秘密。他细细端详着德罗西，用他那悲伤而亲切的声音说：

“您很爱我的儿子……您为什么这样爱他呢？”

德罗西的脸刹那间变得像火一样红。他本来想这样回答：

“我爱他是因为他是个很不幸的孩子，还因为您——他的父亲，从某种意义上说，比一个罪人更倒霉，您用高尚的行为赎了罪，是个好心肠的人。”德罗西没有勇气全说出来，因为在这个使别人流过血、又坐过六年班房的人面前，他打心眼里还是觉得有点儿害怕，甚至还有一种厌恶感。

科罗西的父亲似乎猜透了德罗西的全部心思，因此他压低嗓门，贴着德罗西的耳朵，声音颤抖着说：

“您爱我的儿子，这个谁都知道。但您不爱他的父亲，也就是看不起我，对吗？”

“噢，不是，不是，完全不是这样。”德罗西从心底里迸发出一股激情，十分惊讶地说。

科罗西的父亲做了个感情冲动的动作，似乎要用手臂去搂抱德罗西的脖子，但他却不敢，只是用两个手指捏住德罗西一绺金黄色的鬈发，轻轻地捋一捋，然后又放开了。接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嘴上亲吻，用泪汪汪的眼睛望着德罗西，似乎在说，这吻是给你的。最后，他拉着儿子的手缓步走开了。

夭折的孩子

十三日，星期一

跟卖蔬菜、水果的女人住在同一院的孩子——我弟弟二年级的同学死了。星期六下午，德尔卡迪老师十分悲痛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老师。卡罗纳和科列帝知道后自告奋勇请求帮助抬小孩的棺材。

这是一个好男孩，上星期还得过奖章呢。他很喜欢我弟弟，还把一个储存硬币的小钱箱送给他。我母亲见了他总跟他亲热一番。他戴一顶饰着两道红粗布条纹的帽子。他父亲是铁路上的搬运工。

昨天是星期天。我们是下午四点半到他家陪同去教堂送葬的。他家住在底层。我们到的时候，很多二年级的学生由母亲领着，手执蜡烛早已聚集在院子里等候，五六个老师和邻居也来了。帽子上插着红羽毛的老师和德尔卡迪老师也进了屋子。从敞开的窗口我们看见她俩都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孩子的妈妈更是放声大哭。两位太太——死者同学的母亲还带来两个花环。

五点钟我们正式出发。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小孩举着十字架，然后是神父，接下来便是那小小的棺材，可怜的孩子啊！棺材上蒙着黑布，上面放着两位太太的花环。黑布的一端挂着上星期那孩子刚刚得来的奖章和一年来他所得到的三个奖状。卡罗纳、科列帝跟院子里的两个孩子抬着棺材。棺材后面是德尔卡迪老师。她哭得很痛心，好像死者就是自己的孩子似的，其他女老师跟在她后面。学生跟在女老师后面，其中很多孩子的年纪都很小。他们一手拿着紫罗兰花，一手拉着母亲的手，惊讶地望着棺材，母亲为他们拿着蜡烛。

我听见一个孩子问：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来上学了，对吗？”

棺材从院子抬出时，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原来是死者的母亲在号啕大哭，大家马上把她扶进屋子里。

到了街上，我们遇到排队行走的一所寄宿学校的学生。他们见到挂着奖章的棺材和老师，全都摘下帽子默哀。可怜的孩子啊，他永远跟他的奖章长眠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那顶小红帽了。他活泼可爱，想不到小小年纪就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临终的最后一天，他还勉强坐起来，复习专业词汇，把奖章放在床上，生怕被别人拿走似的。现在谁也不能从你身边拿走它了，可怜的孩子。永别了！永别了！我们巴列迪学校将永远记住你。安息吧，小弟弟！

三月十四日前一天

十三日，星期一

今天是比昨天快乐的一天。啊，三月十三日。今天是历年最盛大、最美好的日子——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剧院发奖仪式的前一天。但是这次跟以前那种随便挑选几个孩子向主席台传递奖状的做法不同。

今天上午放学时，校长来到我们班宣布说：

“孩子们，有一个好消息。”

然后他叫道：

“柯拉奇！”就是那个来自卡拉布里亚的孩子。

柯拉奇站起来。

校长问：

“你明天愿意在剧院成为向当局传递奖状的人吗？”

小卡拉布里亚人回答说愿意。

校长说：

“很好。这样，卡拉布里亚区也有自己的代表了。这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市政府决定今年传递奖状的十多个孩子必须代表意大利的各个地区，并在所有公立小学的学生中挑选。我们这个城市有二十所小学和五个分校，共有七千名学生。从这么多学校挑选几名代表每个地区的孩子并不十分困难。两名托尔夸多·塔索学校的孩子分别代表撒丁岛和西西里岛；朋孔巴尼学校一位木雕工人的儿子代表佛罗伦萨，托马塞奥学校的一名学生出生于罗马，自然他是罗马的代表。原籍是威尼托、伦巴第和罗马涅的有好几个人，当然，挑选代表是很容易的事情。蒙维索学校的那不勒斯代表是一位军官的儿子。热那亚的代表和卡拉布里亚的代表柯拉奇均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再加上皮埃蒙特区的代表共有十二人。这不是很有意思吗？他们这十二个孩子将一起登上舞台，你们要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他们虽然还是孩子，但他们像大人一样代表整个国家，正像一面小小的三色旗跟一面大旗一样也是整个意大利的象征，对吗？你们都要为他们喝彩。你们要切实地表现出自己小小的心在沸腾着，你们的灵魂会在神圣的祖国面前大放光彩。”

校长讲完话就走了。我们的老师微笑着说：

“这么说，柯拉奇，你就是卡拉布里亚的代表了。”

大家都满面笑容地鼓起掌来。来到街上，大家把柯拉奇团团围住，抓住他的胳膊和腿，把他高高地举起来抬着他走，抛向空中，欢庆胜利，并高呼：“卡拉布里亚的代表万岁！”这欢呼声只是他们的嬉闹玩耍，而没有丝毫的嘲笑，绝对不是。而是对一个大家都喜欢的孩子发自内心的祝贺。

柯拉奇高兴极了，我们一直把他抬到路口，在那里我们碰到一位蓄着黑胡子的绅士。绅士也开心地笑了，柯拉奇说：

“他是我父亲。”于是我们把柯拉奇推到他父亲的怀里，然后呼啦一声跑开了。

发奖

十四日，星期二

大约下午两点钟，宽敞明亮的大剧院人山人海，十分热闹。池座和包厢座无虚席，楼座和舞台被围得水泄不通。数千个孩子、绅士、贵妇人、老师、工人、普通女人和婴儿，春风满面，喜气洋洋；人们互相招手致意；饰着羽毛的帽子，彩带，鬈发，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喋喋不休而欢快的嘁嘁喳喳声此起彼伏；红、白、绿等五彩缤纷的彩幅把整个剧院装饰一新。舞台两边各有一个小扶梯，右边的那个是供领奖者上台用的，左边的那个是供领奖后下台用的；舞台正面有一排红色的椅子，中间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挂着一顶小巧玲珑的桂冠，舞台后面悬挂着一排奖旗，旁边摆着一张绿色小桌子，上面放着用三色丝带系着的奖状，乐队就在舞台下面的乐池里，男女老师占去了专门留给他们包厢一半的座位；剧场内的长凳和池座的过道上坐着数百名拿着乐谱、准备唱歌的孩子，老师在剧场的各个角落穿梭往来，忙个不停，组织那些准备领奖的孩子排好队伍；家长们帮自己的孩子细心地梳理头发，系好领带，做最后一次梳妆打扮。

我跟家长一进入包厢，便看见坐在对面包厢里的帽子上插着红羽毛的女老师。她甜蜜地微笑着，面颊上的两个小酒窝非常好看，显得娇媚可爱，跟她坐在一起的是我弟弟的老师；还有身穿黑衣服、外号叫“小修女”的老师和我二年级那位受人爱戴的女老师。啊，我那可怜的老师。她脸色惨白，咳嗽得如此厉害，连整个剧场都能听到她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池座里我还看到了四方大脸的卡罗纳和小小的脑瓜上长着金黄色头发的纳利。纳利正紧紧地靠在卡罗纳的肩膀上。再稍微远一点儿，我看见长着鹰钩鼻子的卡罗菲正在一心一意地搜集获奖者的印制名单。他已搜集到一大叠材料，准备搞交易用的，明天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剧场门口坐着卖柴人和他穿着节日盛装的妻子以及他们的儿子科列帝。科列帝是三年级三等奖获得者。我惊讶地发现，科列帝今天没戴猫皮帽子，没穿巧克力色的毛衣，打扮得倒像个少爷。在走廊里我见到了衣领上镶着花边的沃提尼，还没有来得及跟他说句话，他就溜掉了。舞台前两边的一个小包厢里也坐满了人，其中就有炮兵上尉和他的儿子罗伯弟——曾从车轮底下救过一个小孩而至今仍然拄着拐杖的孩子。

时钟当当敲响两下，乐队开始奏乐。省督、省教育厅长、市长、市教育局长和其他官员全都穿着黑色礼服走上舞台，一个个在红椅子上坐下来，乐队停止奏乐。声乐学校的校长手执指挥棒走到台上。他一打招呼，参加演唱的所有坐在池座的孩子全体起立，在他的指挥下开始唱歌。七百个孩子放声唱起一支悦耳动听的歌曲，七百个孩子汇成一个声音，共同高歌。全场鸦雀无声，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就像虔诚地听一首美妙清晰而缓慢的教堂圣歌一样。唱完，大家热烈鼓掌，然后场内寂静无声，发奖即将开始。

我三年级那位红头发、明眸的小个子老师走上舞台，要宣布获奖名单了。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传递奖状的十二个孩子走上来。报纸早已公布了各地孩子的代表名单，所以大家都事先知道了这件事，市长和其他官员也跟别人一样，等候孩子们的出现，好奇地注视着入口处，整个剧场安静无声。

那十二个孩子突然跑上舞台，排列成行，个个喜笑颜开。这时，场内三千人全体起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弄得台上的孩子们不知所措。

“这就是意大利！”不知道台上谁冒出一句。

我马上就认出柯拉奇，那个小卡拉布里亚人。跟往常一样，他依然身着黑衣服。坐在我们旁边的一位市政府官员认识所有这些孩子。

他指着他们向母亲一一介绍说：

“那个金发小男孩是威尼斯的代表，罗马的代表是那高个子的鬈发少年……”十二个孩子中，有两三个是一副绅士的打扮，另外几个是工人的儿子，但全都穿戴得干净、漂亮。年纪最小的佛罗伦萨的那个孩子腰间还系着一条天蓝色围巾。十二个孩子分别走过市长跟前，市长跟他们一一亲吻，他身边一位官员微笑着，低声向他介绍孩子们所代表的城市的名字：“那不勒斯，博洛尼亚，巴勒莫……”每走过一个孩子，整个剧场都响起一片鼓掌声。然后，他们跑向绿色的小桌子去取奖状，老师开始宣读获奖名单，说出学校、班级和学生的名字，于是获奖的孩子按顺序走上舞台，在台上排成一行队伍。

前几个孩子刚刚上台，就奏起了轻快的小提琴曲。那悠扬的乐曲和娓娓动听的旋律既像行云流水的缠绵絮语，又像母亲和老师好言相劝孩子们的柔声细语。柔和甜美的曲子在整个剧场发奖过程中一直回荡着。

领奖的孩子们一个个走到坐着的官员面前，官员把奖状发给他们，并对每个孩子说一句话或抚摸一下。

无论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还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或者是一个长而浓密的鬈发孩子，还是一个穿着红色或白色衣服的孩子走过时，池座和包厢里的孩子都拼命鼓掌。有几个二年级的学生走过时，他们突然手忙脚乱，六神无主，不知在什么地方拐弯好，逗得全场哄堂大笑；还有一个小不点儿的孩子，腰部打了个很大的红色丝带结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小心在地毯上绊了一跤摔倒在地，省督赶快走上去把他扶起来，大家拍手，开怀大笑；还有个孩子顺着台阶滚下来，跌到池座里，人们的惊叫声响成一片，幸亏没发生什么意外。这里面有各种类型的孩子，有的样子很调皮，有的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有的脸红得像樱桃一样，有的天真幼稚，有的滑稽可笑。他们刚从台上下来，便被爸爸妈妈们带走了。

等轮到我们学校时，我真是太开心啦！有许多获奖人我都认识。科列帝今天喜气洋洋，全身穿戴一新，面带他那漂亮的快乐微笑，露出他全部的雪白的牙齿，然而又有谁知道今天上午他又运了几十公斤的木柴呢？市长为他发奖时，问他额头上的红色痕迹是怎么回事，说着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我在池座里寻找科列帝的父母亲，看到他俩正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呢。

德罗西走过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纽扣闪闪发亮，一头鬈发金灿灿的。他昂首挺胸，步伐轻快，神态从容自若，相貌英俊，招人喜欢，我真想送给他一个飞吻。所有的官员都想跟他说话，和他握手。

老师接着大声念道：“朱里奥·罗伯弟！”

炮兵上尉的儿子罗伯弟架着双拐走到台上。许多孩子对罗伯弟舍己救人的事迹早已了如指掌，刹那间，他的名字和高尚行为传遍全场，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简直要把剧场给震翻了。男人们站起来看他，女人们向他挥动手帕。可怜的孩子站在台中间痴呆发愣，激动得发抖，不知如何是好。市长把他拉到身边，发给他奖状，吻了吻他，然后把挂在椅背上的小桂冠解下来，系在一个拐杖头上，接着把他领进舞台前旁边的小包厢，当面将他交给了父亲。在一片“布拉沃”和“埃维沃”的欢呼声和喝彩声中，上尉把儿子接过来，高高举起，走进包厢，让他跟自己坐在一起。小提琴演奏的轻快、优美的乐曲在大厅内回荡，获奖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走过去。孔索拉塔学校的学生几乎全是小本生意人的孩子；万吉丽雅学校的学生全是工人的孩子；朋孔巴尼学校的学生很多是农民的孩子；最后几个是拉依纳里学校的学生。获奖学生领完奖后，七百个孩子高唱一首悦耳动听的歌曲，接着是市长和教育局长讲话。教育局长结束讲话前对学生们说：

“在你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应该向为你们辛勤耕耘的人致敬。他们把毕生的精力、聪明才智、整个心灵、全部的爱都无私地奉献给了你们，他们为你们生，又为你们死！”他说完，用手指向包厢里的老师们。

于是，楼座上、包厢里和池座里的孩子们全体起立，伸出手臂朝老师欢呼，老师也激动地站起身来向学生们挥动手臂、摇着帽子、围巾和手帕，与学生们遥相呼应。

乐队又奏起欢快的乐曲。代表意大利全国各省的十二个孩子重新排好队，手拉手地走到舞台前面，观众向他们撒去雨点般的鲜花，最后一次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吵架

二十日，星期一

今天上午我跟科列帝吵架并不是因为他得了奖而我没有得就嫉妒他，不，绝对不是嫉妒他，而是我的错。

老师安排科列帝坐在我旁边。本来应由小泥瓦匠抄写的每月故事《血溅罗马涅》，因他生病了，老师叫我替他抄写。想不到我正在书法练习本上抄写时，坐在我旁边的科列帝的胳膊不小心碰了我一下，这样，钢笔溅出来的几点墨渍弄脏了我的练习本，我的确生气了，就向他说了几句粗话。

他却微笑着回答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很了解科列帝，所以我本应相信他的话，可他的笑使我很不愉快。我想：

“噢，得了奖，就盛气凌人啦。”过了一会儿，为了报复，我撞了他一下，毁掉了他一页练习本。

科列帝气得满脸通红。“你可是故意的！”科列帝说着就举起手来。老师正好看见，他的手又缩了回去，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心里很不好受，怒气逐渐平息下来。我非常后悔，不，科列帝绝对不是故意的，他是个好孩子。我还记得他在家如何干活儿，如何精心照料生病母亲的情形。他来我家玩的时候，我对他真诚相待，父亲也很喜欢他。我多么想向他敞开心扉：我不该向他说粗话，不该向他做出那么无理的举止，我真后悔。

我想起父亲对我的忠告，他说：

“是你的错吗？”

“对，是我的错。”

“那就向他赔礼道歉。”

我没有勇气向他赔不是，因为我不好意思让自己丢人现眼。我偷偷地望了望他，见他绒衣肩上开了线，也许是扛了太多柴而磨破的。我爱他的心情油然而生，心里嘀咕着：

“鼓起勇气来，向他承认错误。”但“请原谅我”这句话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科列帝斜着看了我一眼，但他表露出来的神情不是恼怒，而是痛苦。我以蔑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说明我并不怕他。

他又说：

“我们外面见。”

我也回敬一句：

“我们外面见。”

我想起了父亲以前对我说过的话：

“要是你的不对，别人打你，千万别还手，只要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

我心里琢磨着：

“我只自卫，决不打人。”我很不痛快，也很悲观，老师讲的功课我再也听不进去了。

放学的时刻终于到了。我一个人来到街上，科列帝紧紧跟着我。他叫住我，我手里握着学生尺等他。他向我走过来，我举起了尺子。

“恩利科，别这样。”他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边说边用手拨开尺子。他又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恩利科，让我们握手言和，重新成为好朋友吧。”听了他的话，我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觉得他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跟他拥抱在一起。

他吻了我一下说：

“从今以后，我们别再吵架了，好吗？”

我连声回答：

“再也不吵了。再也不吵了。”我们就这样高高兴兴分手了。

回到家里，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本想让他高兴高兴，想不到父亲一下子变了脸，严肃地对我说：

“是你的不对，你本该首先伸手向他道歉才好，更不该向你最好的朋友和一个军人的儿子举起尺子！”父亲说完，从我手里夺过尺子，折成两截，扔到墙角里去了。

我的姐姐

二十四日，星期五

恩利科，为什么父亲责备你对科列帝态度不好之后，你还同样对我无礼呢？我对此感受到的痛苦你是想象不到的。

你小的时候，我总是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守在你的摇篮旁边，而不去跟伙伴们玩耍。你生病时，每夜我都要起床摸摸你的额头看你是不是发烧了，这一切难道你都忘了吗？恩利科啊，是你伤了我的心。要是我们家惨遭不幸，我将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像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你，难道你不相信吗？

等父亲和母亲不在世的时候，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是可以跟你一起谈论我们去世的前辈、回忆我们童年的唯一亲人。到了那个时候，要是你还需要我，我照样可以去为你挣面包，供你上学，为你工作。你将来长大成人，我也会一如既往地疼爱你。要是有一天，你离乡背井，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照样为你牵肠挂肚。因为我和你一起长大，又有着同一的血统。恩利科啊，当你成为一个男人，万一遇到不幸，又独自一人，我相信，你肯定会来找我并恳求我说：

“西尔维娅，我的好姐姐，让我回到你的身边，共同回忆我们曾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和快乐日子吧。”你难道不相信这一切吗？是的，我们将沉醉于对父母亲，对我们的家庭和那遥远美好时刻的回忆之中。啊，恩利科，你将会发现，你姐姐永远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

亲爱的恩利科，我现在责备你，也请你原谅，对于你的一些过错，我是不会耿耿于怀的。要是你再引起我的不愉快，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我将永远记住怀抱着你的那种亲情，也忘不了我们一同爱戴父母而其乐融融的情景。我曾看着你茁壮成长，我是多年陪伴你度过美好时光的最好的伙伴。

请你在这个作业本上为我写上几句热情的话吧，我傍晚再来这里看看。我是不会生你的气的。每月故事《血溅罗马涅》本应由小泥瓦匠抄写，可他生病了，改由你抄写。看你累成那个样子而呼噜呼噜睡觉时，我一夜没有合眼，就替你把每月故事抄完了，现放在你左边的抽屉里。恩利科，给我写上几句热情的话吧，我求求你了！你的姐姐西尔维娅

我没有资格在你手上亲吻。

恩利科

血溅罗马涅（每月故事）

一天晚上，菲鲁其奥的家比平常更安静，父亲开了一家小小的服饰用品店，到弗利城置办货物去了，母亲要带小妹妹路易吉娜到医生那里为一只病眼去做手术，也跟父亲去了弗利，他们要到第二天上午才能回来。白天在他们家干活的女用人在天黑前就回家了。已经快到午夜了，家里只剩下双腿瘫痪的外婆和十三岁的外孙子菲鲁其奥。

菲鲁其奥的家是一所平房，坐落在大路边上，离罗马涅行政区的弗利城的一个村庄仅一箭之遥。他家旁边原来还有一座房子，被两个月前的一场大火烧毁了，现在空无一人。这座房子原是一家旅店，残垣断壁上的一块招牌还挂在那里。菲鲁其奥家的房子后面是一个用篱笆围起的小菜园，那里有一扇粗制的小门可以出入。他家的店门同时也是家门，朝向大路，周围是一片荒凉的村野，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桑树。

夜深人静。雨不停地下，风不停地刮，菲鲁其奥和外婆依然坐在饭厅里没有睡觉。菜园和饭厅之间还有一间小屋子，里面堆放着杂物。这天晚上，菲鲁其奥是在外面游逛了几个钟头，十一点才回到家的。外婆每天晚上坐在一把宽大的安乐椅上，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望眼欲穿地等着他回来。因为她呼吸困难，不能躺下睡觉，不得不整天整夜，像钉在椅子上面似的坐着苦熬日子。风雨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玻璃，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菲鲁其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他满身是泥，上衣被撕破了，前额上有一块被石子击伤的青斑。他往往用石块跟别人打架斗殴，另外，他还有赌博的恶习，把钱输个精光，连帽子都丢进阴沟里去。

饭厅的桌子上点着一盏小油灯，外婆坐在靠近油灯的安乐椅上。菲鲁其奥刚进来，外婆一眼便看到了外孙子那一副狼狈相。他在外面的放荡行为一部分是外婆猜出来的，一部分是外婆逼他亲口说出来的。

外婆一心一意疼爱菲鲁其奥，知道他在外面的胡作非为，禁不住痛哭起来。

“唉，”外婆沉默一会儿说，“你对可怜的外婆没有一点儿良心。你利用父母不在家的机会，叫我伤透了心。你让我一个人整天整天地待在家里，不闻不问。你没有丝毫的同情心。菲鲁其奥，你可要小心啊。你继续走着一条邪恶的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你将落个可悲的下场。我见过很多人开始就像你现在一样走上这条路的，他们的结局都很糟糕。一个孩子学坏往往是偷偷跑出家门，在外游荡开始的，以后发展到跟别人吵架，赌博输钱，用石块打人，动刀子，再由赌博发展到沉迷于各种恶习，最后沦为盗窃犯。”

菲鲁其奥靠着柜子，站在离外婆几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响地听着，下巴垂在胸前，蹙紧眉梢，怒气冲冲，一绺漂亮的栗色头发遮掩着额头，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是的，从赌博到偷盗……”外婆痛哭流涕地继续说，“菲鲁其奥，好好想想吧。你看村里的恶棍维托·莫佐尼，现在整天到城里四处闲逛，才二十四岁就进了两次班房。他气死自己的生身母亲，父亲因为绝望，逃到了瑞士。你父亲见到他跟他打个招呼都感到羞愧。他总是跟比他还坏的一帮人鬼混在一起，东游西逛，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送去服苦役的。唉，他小时候我就认识他，开始做坏事跟你现在一样。你想过没有，你早晚要把父母逼到跟他父母相同的境地。”

菲鲁其奥不吱一声地倾听着。说实话，他的心地并不坏，是的，一点儿也不坏。他的骄纵并不是出自恶意，而是来自过剩的精力和无所畏惧的冒险行为。他父亲非常溺爱他，满以为儿子能干，经得起考验，有着最美好的情感，坚强的意志，慷慨大方的品德，于是对他放任自流，盼望有一天儿子能够幡然悔悟，重新做人。他并不狡猾，本质是好的，但固执己见，即便心里知道后悔了，但要从他嘴里说出：“是的，我错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做错事了，请饶了我吧。”——这类请求宽恕的话是很不容易的。有时，他也温柔亲切，但由于高傲自大的个性，那好的一面从不轻易地流露出来。

外婆见他默不作声，又继续说下去：

“唉，菲鲁其奥，你连一句悔过的话都没对我说过。你看，病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我是快进入坟墓的人，你不该一直这样伤你外婆的心。别再让我伤心落泪了。我人老了，活不多久了。你的外婆一直疼爱你。你还是几个月的婴儿时，我就把你放进摇篮里，整夜整夜守在你旁边，摇晃着你进入梦乡。为了哄着你玩个痛快，我连饭都顾不得吃，而这一切你是不知道的。我逢人便说：‘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安慰。’真没想到你现在是要逼死我呀。唉，如果你现在像以前那样听话，重新做个好孩子，我死了也心甘情愿。我带你去教堂做礼拜时，菲鲁其奥啊，你还记得吗？你常常把小石子、花草塞进我的衣袋里；从教堂出来时，你在我怀里就睡着了。那个时候，你是很爱我这个可怜的外婆的。现在我瘫痪了，如同呼吸离不开空气一样，正需要得到你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半截入土的可怜女人，再没有别的人了，我的上帝啊！”

菲鲁其奥听了外婆的话，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扑向外婆的怀抱，突然从靠近菜园的小屋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轻微响声，但分不清到底是风吹门板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菲鲁其奥侧耳倾听，只听到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那声音又沙沙响了一下，这次外婆也听见了。

“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外婆恐惧不安地问。

“是在下雨。”菲鲁其奥小声地说。

老人擦干泪水说：

“菲鲁其奥，你要听我的话，从今以后，做个好孩子，别让你可怜的外婆伤心落泪了……”

那沙沙的声响淹没了外婆的话。

“好像不是下雨的声音。”外婆惊慌不安地说，吓得脸都发白了。“你去看一下。”

外婆继续说：

“不，别去了。”说完，拉住菲鲁其奥的手。

他俩屏息静听，只听到雨水哗啦哗啦地响。

他们听着听着，一阵战栗掠过全身。

那声响好像是从隔壁小屋里传来的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谁？”菲鲁其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没人回答。

“谁？”菲鲁其奥又问，完全吓呆了。

话音刚落，他俩因受了惊吓，又呼喊起来。

两个男人蹿进屋里，一个抓住菲鲁其奥，用手捂住他的嘴；另一个卡住老妇人的脖子。

“要命就别出声！”第一个人说。

“别吱声！”第二个人说着，举起一把刀。

两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色面罩，只露出像窟窿似的眼睛。

这时候，屋子里只听到四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和哗啦哗啦的雨声。老妇人被卡得不断发出声音嘶哑的喘气，憋得眼珠子都凸了出来，直冒火星。

抓住菲鲁其奥的那个人附着他的耳朵问：

“你父亲把钱放在哪儿了？”

菲鲁其奥吓得牙齿直打战，用很细很细的声音回答：

“在那里……在衣柜里。”

“跟我来。”那人说。

他捏紧菲鲁其奥的脖子，把他拖进小屋，地上放了一盏提灯。

“衣柜在哪儿？”那人又问。

菲鲁其奥气喘吁吁地指着衣柜。

那人为防备菲鲁其奥跑掉，强迫他跪在衣柜前的地上，用两腿紧紧夹住他的脖子。要是他敢吭一声，那人就狠狠卡紧他的喉咙，连气都透不过来。那人用牙咬着刀，一手提着灯，用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铁钉的锐利东西插进锁眼儿，拧来拧去。锁被撬开了，那人打开衣柜，心急火燎地胡乱翻腾一阵，等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钱，才关上柜门。但马上又打开柜子，重新搜了一遍，洗劫一空。接着他掐住菲鲁其奥的喉咙，又把他拖进房间。另一个人抓住老妇人的脖子。吓晕了的老妇人浑身瑟瑟发抖，头向后仰，嘴巴张着。这个人低声问第一个人：

“钱找到了吗？”

“找到了。”同伴回答完，又接着说：

“快去门口看看有没有动静。”

抓住老妇人的那个人跑到菜园门口，看有没有人。见没有人，他吹了一声口哨。另一个人跟了过去。

抓住菲鲁其奥的那人向菲鲁其奥和醒来的老妇人晃了晃刀子说：“谁敢说出去，等我回来就宰了你们！”说完用眼睛瞪着他俩。

正在这时，从大路上传来许多人唱歌的声音。

小偷听到歌声，急忙回头朝门口张望。因为回头过猛，蒙在他脸上的面罩掉了下来。

老妇人尖叫一声：“莫佐尼！”

“该死的老东西！”被认出的莫佐尼吼叫着，“你必死无疑！”

小偷莫佐尼挥刀向老妇人猛扑过去，老妇人昏倒了。

凶手用刀猛捅一下。

菲鲁其奥用一个极为快速的动作，绝望地大喊一声，朝外婆飞奔过去，伏在外婆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凶手的砍杀。

凶手撞了一下桌子拔腿逃跑，碰翻的油灯也熄灭了。

菲鲁其奥慢慢从外婆身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一直保持着同一种姿势——紧紧搂着外婆的腰，头靠在她的胸前——默默地不吱一声。

四周漆黑一团。过了一会儿，唱歌的农民远离而去，最后消失在广阔的田野。外婆恢复了知觉。

“菲鲁其奥！”外婆用刚能听得见的声音喊了一声，吓得牙齿直打战。

“外婆！”菲鲁其奥回答。

老妇人很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因为恐惧一直罩在她的心头，舌头不听使唤了。

老妇人的身子筛糠似的哆嗦着。

她沉默了半晌，才勉强地问：

“他们还在吗？”

“不在了。”

“他们没有杀死我？”老妇人不相信似的低声说。

菲鲁其奥用很细很细的声音说：

“是的……外婆，您安然无事。亲爱的外婆，您脱险得救了。他们把家里的钱拿走了，但爸爸把大笔钱都带在了身边。”

老妇人深深喘了一口气。

菲鲁其奥跪在地上，一直紧紧搂着外婆说：

“外婆，亲爱的外婆，您是爱我的，对吗？”

“唉，菲鲁其奥，可怜的孩子。”外婆把手放在菲鲁其奥的头上，回答说，“这次你受了惊吓，仁慈的上帝啊，您开开恩，快快点亮灯吧。不，还是黑灯瞎火为好，我还怕得要命呢。”

菲鲁其奥回答说：

“外婆，我总是给您带来痛苦……”

“不，菲鲁其奥，别这样说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计较了。什么都忘了。我太爱你了。”

“我常常使您伤心痛苦，但……但我一直是爱外婆的。您能原谅我吗？外婆，原谅我吧。”菲鲁其奥吃力地说个不停，声音颤抖着。

“是的，孩子，我原谅你。我真心实意地原谅你。我怎么能不原谅你呢？孩子，快起来吧。我不责备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多么好的孩子哟。来，我们快点上灯。让我们鼓起一点勇气来，起来吧，菲鲁其奥。”

“谢谢外婆。”菲鲁其奥说，但声音越来越弱了。“现在……我……我真高兴。外婆，您将永远记得我，对吗？您会永远记得我……记住您的菲鲁其奥……”

“我的菲鲁其奥。”外婆惊慌不安地喊道，同时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俯身低头要看看他的脸。

“您要永远记住我。替我亲亲妈妈，亲亲爸爸……还要亲亲小妹妹路易吉娜……外婆，永别了……”菲鲁其奥嗫嗫嚅嚅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到底怎么啦。”老妇人喊道，气喘吁吁地摸着垂落到她膝盖上的菲鲁其奥的脑袋。

接着，是老妇人绝望而撕心裂肺的尖利喊叫：“菲鲁其奥！菲鲁其奥！菲鲁其奥！我的孩子！我的小宝贝！天堂的安琪儿哟，请你们慷慨地助我一臂之力吧！”

可菲鲁其奥永远不会说话了。这个小英雄为了救他的妈妈的妈妈，脊背挨了一刀，他那美好而勇敢的灵魂还给了上帝。

重病中的小泥瓦匠

二十八日，星期二

可怜的小泥瓦匠病得很重，老师叫我们去探望他。我们合计着，卡罗纳、德罗西和我一块儿去。斯达尔迪本来也说去，但老师布置我们写篇加沃尔纪念碑的作业。斯达尔迪说为了写得更确切一些，需要亲眼看看纪念碑，所以他就不去看望小泥瓦匠了。为了考验一下傲慢的诺比斯，我们也邀请他去，可他回答说：“不去！”别的什么也没说，就扬长而去了。沃提尼抱歉地说他也去不了，也许他担心泥灰弄脏了他的衣服。

下午四点放学后，我们就到小泥瓦匠家去了。这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走到大街上，卡罗纳停下来，嘴里嚼着面包说：

“我们给他买点什么呢？”他边说边从衣袋里掏出两枚铜币，我和德罗西每人也拿出两枚铜币。凑在一起买了三个大甜橙。

我们上了阁楼。走到门口时，德罗西摘下奖章，放进衣袋里，我问他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

“不为什么。只是不给人一个神气活现的感觉，我觉得不戴奖章更便于跟别人打成一片。”

我们嘭嘭地敲了敲门，小泥瓦匠那巨人般身材魁梧的父亲给我们开了门，带着惊恐不安的神情问：

“你们是谁？”

卡罗纳回答说：

“我们是安东尼奥的同学，喏，我们给他带来了三个橙子。”

“唉，可怜的托尼诺。我怕他再也不能吃你们的橙子了！”泥瓦匠叹息道，边说边用手背擦眼泪。

他示意我们往前走，一直走进一间卧室。我们看见小泥瓦匠躺在小铁床上。他母亲两手掩面，俯在床头，刚瞥我们一眼就马上回过头去。另一堵墙上挂着刷子、镐头和筛子。病人的脚上盖着他父亲那件沾满石灰的上衣。

可怜的小泥瓦匠骨瘦如柴，脸色惨白，鼻子尖瘦，喘着粗气。亲爱的托尼诺啊，我的小伙伴，你以前是那样的善良活泼，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实在难过。只要你再做一次兔脸给我们看看，你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可怜的托尼诺！

卡罗纳把一个橙子放在靠近他脸的枕头上，橙子散发出甜丝丝的清香，他闻到香味苏醒过来。他马上抓住橙子，一会儿又放下了，凝目注视着卡罗纳。

卡罗纳说：“是我，我是卡罗纳呀，你不认识我了？”

病人勉强笑了笑，吃力地抬起已不灵便的手，向卡罗纳伸过去。卡罗纳握住他的手，又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说：

“托尼诺，鼓起勇气来，你会很快好起来的。那时，你就可以上学去了，老师会安排你坐在我旁边的，你高兴吗？”

可托尼诺不吱一声。他母亲失声呜咽起来，不停地说：

“啊，我可怜的托尼诺。我可怜的托尼诺。你是多么勇敢，多么善良的孩子呀。上帝要把你带走了。”

“静一静，静一静。看在上帝的面上，别说了。再说，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泥瓦匠绝望地大喊。然后，他焦虑不安地对我们说：

“孩子们，你们走吧，你们走吧，我谢谢你们啦。快走吧。你们留在这里干不了什么。再一次谢谢你们啦。走吧。回家去吧。”

托尼诺又闭上眼睛，像死人一样。

卡罗纳问泥瓦匠：“您需要帮忙吗？”

泥瓦匠回答：“不。不。好孩子，谢谢你啦，快回家去吧。”他边说边把我们推向楼梯，并当着我们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们刚下了一半楼梯，突然听到小泥瓦匠喊：

“卡罗纳！卡罗纳！”

我们三人又急忙上了楼。

泥瓦匠的脸色变了样，大声说：

“卡罗纳，他叫你的名字呢。他两天没说话了，这会儿一连叫你两次。他想你，快上来吧。啊，神圣的上帝啊，但愿是个好兆头。”

卡罗纳对我们说：“再见，我要留下来。”他说着，就跟泥瓦匠一起冲向房间。

德罗西热泪盈眶，我对他说：“你干吗哭呢？他能说话了，很快就会好的。”

德罗西回答说：“这个我知道，但我想的不是他……想到的是卡罗纳的心地是多么善良，心灵又是多么美好啊。”

加沃尔伯爵

二十九日，星期三

你要写描述关于加沃尔伯爵纪念碑的文章，你可以去做。但谁是加沃尔伯爵，你现在可能还不明白。你仅仅知道这些：他曾担任过多年的皮埃蒙特的总理。

实际上，是他把皮埃蒙特的军队派往克里米亚，并在车尔纳亚河流域大获全胜的；是他使曾在诺瓦拉一败涂地的我国军队获得无上荣耀的；是他向十五万法国军队求援越过阿尔卑斯山，将奥地利军队赶出伦巴第的；是他在我国革命的最严峻时期领导意大利的，在那些年代，他以超群的智慧，坚韧不拔的意志，一往无前的精神，英勇卓绝的斗争，最强有力地推动了祖国统一的神圣大业。

众多将领在战场浴血奋战，他在办公室同样度过了更为可怕的时刻。他的宏伟大业如同一座在地震中摇摇欲坠的大厦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他在无数个战斗和焦虑不安中熬过了日日夜夜，致使他几乎神经错乱，心力交瘁。这种前所未有的伟大事业和充满疾风骤雨的工作缩短了他二十年的生命。然而，就在热病渐渐吞噬他的生命，并即将把他带入坟墓时，他仍然带病工作，为国家做最后的拼搏。临终时，他在床上痛苦地说：

“怪事！我再也不能读书认字了！”

当别人给他抽血，他的病情不断恶化时，他还念念不忘自己的祖国，焦躁不安地说：

“我的脑子开始模糊起来，请你们快治好我的病，我必须用自己的全部才能处理国家大事。”

当他的生命处于最后时刻，全城都处在焦急万分之中。国王来到他的床前，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陛下，我有很多话要对您说，有很多事情要向您交代清楚，可我病魔缠身，我无能为力，做不到了！”

他那一颗炽热的心仍然念念不忘国家，想着刚刚归入意大利版图的几个省份和许多未完成的事情。在他陷入深度昏迷的前夕，他还忧虑地再三叮嘱别人：

“你们要注意教育好儿童，注意教育好儿童和青年。治理国家时，要给人民自由权。”

当他处于昏迷状态，死神即将向他降临时，他还用热烈的语言为跟他政见不和的加里波第将军祝福，为还没有解放的威尼斯和罗马祈祷。他对意大利和欧洲的未来有着广泛、独特的见解。他梦见外国军队入侵我国时，便急忙询问兵种和将领身在何处，为我们，为人民忧心如焚。

你要知道，他的极大的悲痛并不是感到生命的火花即将熄灭，而是看到自己即将离开还需要他的祖国。为了祖国，他在短短的几年内就把自己异常充沛的精力消耗殆尽。他是在战场上的呐喊声中失去宝贵生命的。他的死如同生一样光荣伟大。

恩利科啊，你不妨想一想，我们繁重的劳动，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死亡跟那些心中承负着整个世界的人物的过度辛劳、呕心沥血和极端痛苦相比算得了什么啊！

孩子啊，当你走过那尊大理石雕像时，你想一想这一切吧。这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打心里迸发出一股激情，面对雕像说：

“光荣啊！”

你的父亲

四月

春天

一日，星期六

四月一日！春天仅有三个月！

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一个早晨。科列帝的父亲认识国王。在学校，科列帝告诉我，后天他要和父亲去晋见国王，叫我也跟他们一同去。母亲还答应我同一天带我去参观瓦尔多科大街的幼儿园，所以我今天特别高兴。听说小泥瓦匠的病好多了。另外，昨天晚上老师路过我家时，对我父亲说：“他很好，很好，放心吧！”这两件事也使我高兴得不得了。

这是春天里最美丽的一个早晨。从学校的窗口可以看见蔚蓝色的天空，公园里的树木抽出了嫩芽，绿油油的草地散发出清新的气息；窗台上摆满了鲜花，窗户上悬吊着花篮。我们的老师从没笑过，总是板起严肃的面孔，可他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连额头上那一条笔直的皱纹也几乎看不到了。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习题时，还不忘记跟我们开玩笑。可以看出，老师呼吸到窗外花园里的清新空气，闻到泥土和树叶的浓郁芳香，像吸饮甘露那样神清气爽，又如同在乡间漫步那样悠闲自在。

老师讲解时，我们听到了附近街道上铁匠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对面房子里女人哄婴儿睡觉时的摇篮曲，远处车尔纳亚军营里的号角声。好像今天大家都特别高兴似的，连斯达尔迪也笑逐颜开了。就在这时候，铁匠打得更用力了，女人的歌声一阵高过一阵，老师停顿下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然后他望了一下窗外，语气缓慢地说：

“天空在微笑，母亲在歌唱，老实正直的人在劳动，孩子们在学习……这都是些美好的事情啊！”

放学从教室出来时，大家就像鸟儿一样欢欣跳跃。我们排着队，迈着强有力的步伐，放声歌唱，好像四天的假期就要到来似的。

女老师们相互开着玩笑，插红羽毛的老师跟在孩子们后面蹦蹦跳跳，好像自己也是一个学生。家长们个个喜气洋洋，滔滔不绝地谈论着，科罗西的母亲——那个卖蔬菜水果的女人的篮子里装着一束束紫罗兰花，浓郁的幽香沁人肺腑。

当我看到母亲正在街上等我时，说实话，我从没有像今天上午这样高兴过。我迎上前去问母亲：

“妈妈，我真高兴。今天上午我为什么这样高兴呢？”

母亲微笑着回答说：

“这是因为春天是美好的季节，而且你心地善良。”

温伯尔托国王

三日，星期一

十点整，我父亲从窗口看见科列帝和他卖柴的父亲已在广场上等我了，于是父亲对我说：“恩利科，他们正在等你，快去见国王吧。”

我一阵风似的跑下楼。科列帝和他父亲比以往动作敏捷。我从未觉得他们父子俩今天上午这样相似过，老科列帝的外衣上挂着一枚军功勋章，两边还各有一枚纪念章，拳曲的八字胡两端微微翘起，尖得如同饰针一样。

我们马上向火车站方向走去，国王将在十点半到达那里。老科列帝抽着烟斗，搓着手说：

“你们知道吗？我从一八六六年战争以来，再没见过他。弹指一挥间啊，十五年零六个月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先是在法国三年，后来在蒙多维我都没机会见他。再后来我本应在这里能见到他的，但事与愿违，他来我们这里巡视时，我偏偏在城里。据说，这是天意。”

他叫温伯尔托国王就像称呼一个老战友那样随便。说什么温伯尔托统率过第十六师呀，当时温伯尔托只有二十二岁零几天呀，温伯尔托爱骑马呀，等等，等等。

“都十五年了。”他大声说，加快脚步，大踏步地向前走着。“我真想再见见他呀。我离开他时，他是亲王；再见到他时，他成了国王。我也变了，从士兵变成了卖柴人。”他边说边笑。

科列帝问父亲：

“他见了您，还能认出您吗？”

父亲放声大笑，回答儿子说：

“傻话。我和他完全是两码事。他——温伯尔托，是一国之君，而我们多得像数不清的苍蝇，再说，他只能停下一个一个地看我们。”

我们来到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大街，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火车站，一个山地狙击连奏着军乐走过去了，两个骑着马的宪兵奔驰而过。天空明净，阳光灿烂。

老科列帝欢快地说：

“是的，能再次见到我的少将老师长，那是高兴得不得了的事。唉，我老得太快了。一想到我肩背军用背包，双手端着枪，在来往如梭的人群中行进，准备参加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开始的决战的情形，就觉得好像是前天发生的事情。温伯尔托和他的军官在隆隆的炮声中走来走去，一刻也不停地指挥战斗。大家望着他，心里为他祈祷：‘但愿没有一颗子弹打到他身上。’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会一下子跟他离得那么近。孩子们啊，我就是在奥地利长矛骑兵的眼皮下看到他的呀。实话说，当时，我们两个相距仅有四五步远。那天也是明媚的天气，碧空如洗，像镜子一样透明，是个大热天。孩子们，我们快走呀，也许可以进去了。”

我们来到已是人山人海的车站。马车、卫士、宪兵整装待命，各个社会团体打着的旌旗迎风招展，一个团的乐队奏起了乐曲。老科列帝不顾一切地想挤到拱廊底下，但被阻止了。于是他又想挤进站在入口处的第一排人群中去。他硬是用胳膊挤来挤去，打开一条通道，还一边吃力地推着我们两个小孩往前走。但潮水般的人群一会儿把我们推向这里，一会儿又推向那里。老科列帝看中了拱廊的第一根柱子，可是那里有警察，不许任何人停留。他突然对我们说：

“跟我来。”他说着便拉住我们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空地，走到柱子跟前，背靠着墙，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位警官走过来对他说：

“这里不能停留。”

“我是四十九团四营的。”老科列帝指着佩戴的勋章回答。

警官上下打量他一下说：

“留在这里吧。”

老科列帝以胜利者的姿态自豪地说：

“我早就说过嘛，四十九团四营是一个很有魔力的名字。我曾在老将军统率过的部队里作过战，难道我没有权利再次目睹一下他的风采吗？那时我是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到他的，现在我觉得再看他一眼也是完全应该的。他是我们营的指挥官，身临其境，直接指挥我们营作战达半个多钟头，而不是营长伍尔里克少校指挥作战的。我的天哪！”

这时候，我们看见军官和地方官员来往穿梭于候车室内外，排列成行的马车停在车站门口前，穿着红色制服的马夫格外显眼。

科列帝问父亲，打仗时温伯尔托亲王是不是手里也举着马刀。

父亲回答说：

“他手执马刀，跟别人一样，顽强抵挡向他刺来和砍来的长矛、刀剑。恶魔般的敌人啊，疯狂地向我军反扑过来。密集的枪弹格格作响，敌军阵容顿时大乱，炮弹像飓风似的呼啸着席卷而去，横扫一切；亚历山大的轻骑兵、福贾的长矛骑兵、步兵、长枪骑兵和狙击兵汇成一股巨流，怒吼着向敌方反攻，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震耳欲聋。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殿下，殿下！’我看到敌人的长矛已经逼近，我们立即开火，顿时滚滚尘烟冲天而起，什么都看不清了。过了半晌，硝烟才逐渐稀疏消散。漫山遍野都是死伤的战马和骑兵。我转过身子，看见温伯尔托骑着马站在我们中间，泰然自若地环顾四周，似乎在问：‘小伙子们，你们有受伤的吗？’我们都欣喜若狂地向他高呼：‘万岁！’那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啊，火车到了。”

乐队奏起曲子，军官跑上前去，人们踮起脚尖来。

一个卫士说：

“他不会马上下车的，各级官员正向他致欢迎词呢。”

老科列帝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滔滔不绝地说：

“当时的情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发生地震，霍乱流行或遇到其他天灾人祸时，他都严于律己，身先士卒。他当时站在我们中间那种泰然处之的神态至今仍留在我的脑海中。我敢打保票，他现在虽然成了一国之君，肯定会记得四十九团四营的事情。要是有一天把所有当时跟他并肩作战的人召集在一起，重温旧梦，他一定会感到高兴的。现在他身边拥有众多的将军、富人、官员和有功之臣，可那时他手下只有我们这些无名小卒。要是能在久别重逢后单独跟他说上几句话该多么惬意呀。我们二十二岁的将军啊。我们的亲王啊。他的安全跟我们军人息息相关啊。我已有十五年没见到他了。我们的温伯尔托啊，天晓得他怎么样了。啊，我愿拿名誉担保，一听到这支曲子，我就热血沸腾。”

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声打断了老科列帝的唠叨絮语，成千顶帽子高高举起，四个穿着黑衣的官员登上第一辆马车。

“就是他！”老科列帝着了魔似的欢欣跳跃，高声大喊。然后又语气缓慢地说：

“我的上帝啊，他的头发怎么都花白了。”

我们三个都摘下帽子，马车在欢呼和挥动帽子的人群中向前徐徐行驶，我打量着老科列帝的一举一动。我觉得他个子比以前更高了，神态严肃，脸色有点儿苍白，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突然，他靠着柱子，一动也不动了。

这时马车驶到我们面前来，离柱子仅有一步之遥了。

“万岁！”人们异口同声地欢呼着。

“万岁！”人们喊过后，老科列帝又喊了一声。

国王凝神看了看他，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他的三枚勋章上。

老科列帝声嘶力竭地喊道：

“四十九团四营！”

听到老科列帝的喊声，本来已转身到别处的国王又向我们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老科列帝，还从马车上伸出手来跟他打招呼。

老科列帝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握住国王的手。

马车驶过去，人群顿时四分五散，我们也被冲散，老科列帝不见了。过了片刻，我们找到了他。他喘着粗气，眼睛泪汪汪的，高举双手，大声喊他儿子。儿子飞快地向他跑去，他对儿子说：

“喂，小宝贝，我的手还热着呢。”说着，他把手贴在儿子的脸上，又说：

“这手是国王抚摸过的呢。”

老科列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用痴迷的目光望着辚辚远去的马车，手里拿着烟斗微笑着。一群好奇的人上下打量着他。

“他是四十九团四营的。”有人说。

“他是个军人，跟国王认识。”

“国王认出了他。”

“是他伸手握了国王的手。”

“他向国王提出了请求。”有一个人大声说。

“没有……”老科列帝突然转过身子果断地说，“我没有向他提出任何请求。如果国王向我提出要求的话，我会给他另一样东西。”

大家都注视着他。

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我的热血！”

幼儿园

四日，星期二

正如母亲答应我的那样，昨天早饭后她带我到位于瓦尔多科大街的幼儿园去，她要说服园长接收波列科西的小妹妹。

我从没去过幼儿园，到那里一看，真是太有趣了。幼儿园共有男女小朋友二百个，他们都很小，我们学校一年级的孩子跟他们相比简直就是大人了。

我们到达的时候，他们正排队去食堂吃饭。食堂里摆着两张长长的桌子，上面有许多圆形孔洞，每个孔洞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汤盆儿，里面盛着米饭和四季豆，汤盆儿旁边放一把锡制小勺子。孩子们进食堂后，有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像钉子似的再也不起来了，这时候，老师跑过来拉起他们，有的干脆站在碗前面，以为那就是自己要吃的饭，于是便拿起小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位女老师走过去对他们说：

“往前走。”那些小孩走了三四步，又吃了一勺饭，再往前走……一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个时候，他们已抢着吃个半饱了。在老师的“赶快，赶快”的催促下以及吆喝声中，他们终于安静下来，开始祈祷了。站在里面几排祈祷的孩子，有时回头贪婪地望一望碗里的食物，可谁也没有再去抢饭吃，只是双手合掌，仰望天花板做祈祷，尽管心里在想着好吃的东西。

祈祷完毕，他们才开始正式吃饭。吃饭的情景才有意思呢。有的用两把小勺吃饭；有的两手并用，狼吞虎咽；还有许多孩子一粒粒把菜豆拣出来，然后塞进衣袋里；还有的将菜豆紧紧包在肚兜里，用力搓来搓去，直捣鼓成糊糊样的东西；也有只顾看飞来飞去的苍蝇而忘记吃饭的；还有的不停地咳嗽，把米粒喷得雨点般到处都是。整个食堂简直就像养鸡场一样乱哄哄的，但却那么美好。有两排小女孩的头发都是用红、绿和天蓝色的小丝带扎起来的尖尖小辫子，看上去真是漂亮。

一位女老师问坐在一排的八个小女孩：

“米是哪里来的？”

八个小女孩张开塞满食物的小嘴，唱歌般地回答：

“从……水里……长出……来的。”

接着老师命令全体小朋友：“举起手来！”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襁褓中，现在居然齐刷刷地举起了小胳膊，挥动小手，好似白色和粉红色的蝴蝶，真是好看极了。

孩子们准备到外面玩耍。他们首先取下挂在墙上、盛着午饭的小篮子，来到院子里，各玩各的。接着，把小篮子里的面包，熟透的李子，一小块奶酪，煮鸡蛋，苹果，一把熟鹰嘴豆，鸡翅膀，统统拿出来。不大一会儿，遍地都是面包屑和各类渣子，好似为一群小鸟准备的美餐。

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千奇百怪，令人啼笑皆非。有的像兔子啃着吃，有的像老鼠吸着吃，有的像猫舔着吃。有个小男孩拿着一个面包棍正好贴在胸前，用欧查果在上面擦来擦去，好似在擦亮一把军刀一样；有的小女孩用小拳头攥着软滑的奶酪，使劲捏来捏去，乳汁像牛奶一样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到袖口里，她们却全然不知；有的牙齿上沾着苹果渣和面包屑，如同小狗一样跑着，互相追逐着，我看见三个小孩用树枝捅一个煮鸡蛋，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过了一会儿，半个鸡蛋成了碎块，掉到地上，他们又像捡珍珠似的，一点一点耐心地捡起来；要是有人拿着稀奇好看的玩意儿，总是有几个或十几个孩子一窝蜂似的拥上去，弯下身子望着篮子非探个水落石出不可，如同在观看井中的月亮。二十个小孩围着一个手里拿着一小纸包白砂糖的小胖墩儿彬彬有礼地向他要糖蘸面包吃。他有的给一点儿，有的纠缠半天，他也就让他们用指头蘸一下，吮吸吮吸而已。

这时候，我母亲也来到庭院里，一会儿抚摸一下这个，一会儿又抚摸一下那个，许多孩子围在她身边，甚至爬到她的身上，仰起他们的小脸仿佛像望四层楼似的看着母亲，求她亲吻一下，他们张开小嘴又闭上小嘴，如同婴儿求母亲哺乳一样。有个小孩把一瓣咬过的甜橙送给母亲；还有一个送给母亲一小块面包皮；一个小女孩送给她一片树叶；另外一个小女孩一本正经地伸出食指给母亲看，母亲细细一看，原来是前几天被蜡烛烧伤的一个很小很小的肿泡。他们把谁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到，又是怎么捉到的很小很小的虫子、破损的软木瓶塞、纽扣、从花盆中摘下的花朵……像宝贝似的一一送到母亲跟前。有个头包纱布的小男孩无论如何也要跟母亲拉话，可能是说他如何跌倒摔破脑袋的事情，他结结巴巴地叽咕半天，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些什么。还有一个小孩要母亲弯下身子，然后耳语说：“我爸爸是制刷子的。”

与此同时，孩子们惹了不少麻烦，老师跑前跑后，忙得团团转。有个小女孩因解不开手帕结子而急得大哭；有的甚至为争两粒苹果籽儿而相互抓挠，大喊大叫；有个小男孩不小心翻倒在凳子下面，摔了个嘴啃泥，再也起不来了，在那里呜呜地哭起来。

我们离开幼儿园前，母亲又抱起了三四个孩子，于是，大家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要母亲一个个亲吻他们。他们脸上沾满了蛋黄和橘子汁，有的去抓母亲的手臂，有的去摸她的指头，为的是想看看她的戒指，有的去扯她的表带，还有的要抓她的发辫。

老师对母亲说：“当心被他们弄破了衣服！”

但母亲不管谁扯她的衣服，还是不停地一个一个跟他们亲吻。孩子们围得越来越紧了，前边的几个孩子张开胳膊要爬到她身上，后边的拼命挤到前面，异口同声地连声喊道：

“再见！再见！再见！”

最后，母亲总算走出了院子，但孩子们又一窝蜂似的跑过去，小脸蛋紧贴铁栅栏，眼巴巴地看着离去的母亲。孩子们拿着一片片面包，一个个美味可口的欧查果，还有奶酪皮，伸出小手向母亲招手致意，齐声大喊：

“再见！再见！明天再来！下次再来！”

母亲跑着跑着，还是不忘去抚摸那如同鲜艳玫瑰花环似的百双小手。

母亲总算平平安安来到街上，但她全身都沾满了碎屑和污渍，衣服也弄得皱巴巴的，头发凌乱，手里攥着鲜花，眼睛泪汪汪的，好像演出了节目似的喜气洋洋，我们都走出去很远了，还能听到鸟儿似的啁啾声：

“再见！再见！夫人，下次再来！”

体操课

五日，星期三

天气一直很好，因此我们停止室内的体操课而转到室外上器械体操了。

昨天卡罗纳去校长办公室时，见到了纳利的母亲——那位身着黑衣的金发女人。她要说服校长免去纳利新开始的体育课。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吃力，讲话时，她把一只手放在儿子头上对校长说：

“他不能……”

纳利十分难过，总觉得自己不上室外体育课就是不光彩的事情，于是对母亲说：“妈妈，等着瞧吧，别人能做到的，我一定能做到。”

母亲默默无言，既可怜又十分疼爱地细细端详着儿子。过了一会儿，母亲犹豫不决地说：“我真担心同学们……”

实际上她要说：“我真担心别人嘲笑你。”

纳利猜透了母亲的心思，回答说：

“有卡罗纳在，谁也不敢对我说三道四。只要卡罗纳不嘲笑我，就没事。”

最后校长还是允许他上体育课。那个曾与加里波第一起打过仗而脖子上受伤的老师把我们带到竖杆前。我们必须一个个攀着杆子往上爬，一直爬到顶端，笔直地站在平衡木上。

德罗西和科列帝猴子般地噌噌两下爬上去了；小个子的波列科西尽管穿着直到膝盖的长长外衣而行动不便，还是很快地爬了上去。为了逗波列科西开开心，大家不停地重复他平时的口头禅“请原谅，请原谅”。斯达尔迪急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脸变得红如火鸡，咬着牙，像疯狗一样坐卧不安。看来，他就是不要命也得爬上去，最后他果然爬上去了；诺比斯也爬上去了，站在上面像帝王一样威风凛凛；沃提尼尽管穿着专为体操课而做的又新又漂亮的天蓝色小格子运动服，还是滑下来两次。

为了容易爬上去，大家的手都涂上了松香粉。据说，这是卡罗菲的鬼点子。他把松香粉卖给别人，一包卖一个铜币，赚了不少钱。

接下来是卡罗纳。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不费吹灰之力地嗖嗖往上爬。他像一头牛犊一样强壮有力。我想，就是他再背一个人，也照样能爬上去。

卡罗纳后面该轮到纳利了。他那瘦长的手刚刚抱住爬杆便引起许多人的哈哈大笑。大家还跟他开玩笑，瞎起哄。但卡罗纳把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用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扫视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那神情分明是在警告说，即便当着老师的面，那些胡闹的人也要挨他几拳头。于是谁也不敢再笑了。纳利吃力地向上爬着，可怜的小家伙啊。他脸都发紫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一滴一滴流淌下来。

老师说：“下来吧。”

他只说一个字：“不！”又拼着命继续向上爬。

他随时都有从上面掉下来摔个半死的危险，我真替他捏一把汗。可怜的纳利啊。我想，要是我像他那样，被母亲看到了，她会多么伤心难过啊。想到这里，我是多么地爱纳利啊。我真想助他一臂之力，比如在下面偷偷向上推他一把，好让他爬上去。

卡罗纳、德罗西和科列帝向他齐声喊道：

“加油！加油！纳利，快到了，再加把油！”

纳利憋足了劲头儿，奋力往上爬，发出哼哟哼哟的声音，眼看要爬上去了。

“好哇，再一用力就上去了。加油！加油！”大家向他齐声喊道。

纳利已抓住了平衡木，大家拍手叫好。

老师赞不绝口地说：

“真了不起。行了，下来吧。”

但纳利想跟大家一样一直上到顶端。他又一次用力，胳膊肘已攀附着平衡木了，接着腿和脚也上去了，最后终于笔直地站到了上面。他喘着粗气，面带笑容地望着我们。

我们再次鼓掌。纳利向马路上望去，我也转过身子朝那个方向扫视一番。透过院子里掩映着栅栏的成簇成丛的花木，我看见纳利的母亲正在人行道上踱来踱去，却不敢看她儿子一眼。

纳利从上面下来，大家纷纷向他祝贺。他激动得面颊泛红，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彩，仿佛不是原来那个纳利了。

放学时，母亲来接他。她抱着儿子，惶惶不安地连声问：

“你一切都没事吧？可怜的孩子，怎么样？怎么样？”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替他回答：

“他做得很好。”

“他跟大家一样上去了。”

“他很有毅力。”

“他动作麻利。”

“他样样能干，跟我们一样。”

纳利的母亲喜笑颜开，她想感谢我们，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握三四个同学的手，抚摸一下卡罗纳，然后就把儿子带走了。

我们看到他们母子二人喜气洋洋，一边匆匆忙忙赶路，一边还大声说着话，并做着各种手势，仿佛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多人正注视着他们。

我父亲的老师

十一日，星期二

昨天，我跟父亲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次。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前天午饭桌上，父亲正在读着报纸，突然惊奇地说：

“我以为他已去世二十年了！你们知道吗？我小学的第一个老师文琴佐·柯罗塞提先生已八十四岁，仍然健在。这不，还有一条公共教育部授予他执教六十年奖章的消息呢。知道吗？六十年啊。他两年前才停止教书，可怜的柯罗塞提老师。他目前住在孔托维，从这里坐火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孔托维也是以前在我们的吉埃里别墅干活的女园丁的家乡。”过了一会儿，父亲接着说：

“恩利科，我们明天就去看看我的老师。”

整个晚上，除了柯罗塞提老师，父亲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小学老师的名字勾起他对童年许许多多往事的回忆，引起他对孩提伙伴和他去世母亲的思念。父亲饱含深情地说：

“柯罗塞提啊他教我的时候才四十岁。他当时的音容笑貌我还记忆犹新。他个子不高，微微驼背，眼睛明亮，胡须总是刮得净光。他表情严肃，但举止温文尔雅，富有教养。他像父亲一样爱我们，从不原谅我们的每一个过错。他出身农民家庭，拼命学习，生活俭朴，是个正人君子。我母亲很喜欢他，父亲像朋友一样对待他。他是怎么从都灵来到孔托维的呢？他肯定不认识我了。这没关系，可我认识他。四十四年过去了。恩利科，四十四个年头啊。明天我们去探望他。”

昨天上午九点钟，我们来到苏萨火车站。我真希望卡罗纳也去，可他母亲正在生病，就不能去了。

这是一个晴朗明媚的春日。火车在绿油油的原野上飞奔，篱笆掩映在花丛和绿荫之中，花儿吐出缕缕清香。父亲出神地凝视着窗外，显得格外高兴，不时把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像朋友似的跟我随便交谈。

父亲感慨万端地说：

“可怜的柯罗塞提！除了我父亲，再没有像您——我的老师，这样的人那样爱我了。我永远忘不了老师对我的谆谆教诲，也忘不了对我的严厉责备。我往往是强忍着这些责备闷闷不乐回家的。老师的手短粗。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进教室后，先把手杖立在墙角，然后把外衣挂在衣架上，天天如此。他每天都是一样的情绪，总是认真负责，怀着良好的愿望，神情专注。每天都像第一次上课那样认真负责。至今我还记得他当时注视着我的情形和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博提尼啊，博提尼，你的食指和中指会不会握好笔呀？’四十四年后，他的变化该有多么大啊！”

我们到了孔托维就马不停蹄地去找我家原来的女园丁。女园丁在小胡同里开了一家小店铺。我们很快找到了女园丁，她跟自己的几个孩子生活在一起。她对我们很热情，说了许多欢迎的话，并告诉我们她家的情况。她丈夫在希腊打了三年工，马上就要回来，第一个女儿在都灵聋哑学校，然后她指给我们到老师家的路怎么走。老师在孔托维是谁都认识的，找到他并不难。

我们离开市区，走上一条乡间山坡小道，两旁的篱笆掩映在成簇成丛的花木中。

父亲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他时而笑一笑，然后又摇摇头。

正走着，父亲突然站住说：

“对，那就是他！没错儿，肯定是他！”这时我们看见一个拄着手杖的老人正下坡向我们迎面走来。他个子不高，胡子全白了，头戴宽大的帽子，走路拖着脚步，手在发抖。

“对，就是他！”父亲边说边加快了脚步迎上前去。

走到他跟前时，我们停下来，老人也站住了，并注视着父亲。老人的精神仍然饱满，眼睛泛着炯炯的光芒。父亲摘下帽子问：

“您是……您是文琴佐·柯罗塞提老师吗？”

老人也摘下帽子回答：

“正是我。”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洪亮。

父亲拉着老师的手说：

“太好了！请允许您以前的一个学生握握您的手吧。您身体怎么样？我是专程从都灵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老人惊愕地注视着父亲，然后说：

“我非常荣幸。我记不清……记不清您什么时候是我的学生了。对不起，您的名字叫……”

父亲把自己的名字、老师什么时候教过他、在什么学校和什么地方统统告诉了老人。

父亲接着说：“您不记得我是很自然的，可我永远记得您。”

老人低着头沉思片刻，慢慢地念叨着父亲的名字；父亲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老师。

老人突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用缓慢的语气说：

“阿尔贝托·博提尼？工程师博提尼的儿子？家住孔索拉塔教堂的广场附近？”

“是的。”父亲紧握老师的手回答。

老人又慢慢地说：

“那么……请允许我，亲爱的先生，请允许我……”老人说着，上前一步紧紧抱着父亲。他那白发苍苍的头刚刚靠近父亲的肩头，父亲便把面颊贴在老师的额头上。

“劳驾，请您跟我来。”老师说。

老人没再说话，转过身子，领着我们到他家去。

我们走了几分钟，来到一个打谷场。打谷场后面有一座带两扇门的小房子。一扇门前围着一堵白墙。

老师开了第二扇门，把我们引进房间。

房子的四壁粉刷得白白的。一个墙角放着一张活动床，床上铺着深蓝色白格子的床罩；另一个墙角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了一个小书架，墙边有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旧地图。房子里散发出苹果的香味。

我们三个坐下来，父亲和老师都不说话，相互对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老师把目光停在射到砖板地面的斑驳光线上，用惊讶的语气说：

“啊，博提尼，我想起来了。您母亲是位心地善良的太太。您一年级的时候有好长时间是坐在靠近窗户左排的第一个位子上。您看我的记性是不是还好：您的一头鬈发至今我仍然记得清楚，永难忘怀……”老师说着，沉思片刻，接着又说：

“您是个活泼的孩子。啊，很活泼的孩子。您上二年级时得了喉炎，是别人把您送到学校上课的。您那时很瘦，裹着一条围巾。四十多年过去了，对吗？你真了不起，还记得可怜的老师。你知道吗？前几年，还有我教过的另一些学生来这里看望我，他们有的当了上校军官，有的成了神父，有的成了政府官员。”

老师询问了父亲的职业后说：

“我很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太感谢您了。有好长时间没人来看我了。亲爱的先生，我很担心您是最后一个吧。”

父亲不胜惊奇地说：“哪里话。哪里话。您身体很好，还很健壮，别说这样的话。”

老师回答说：“啊，不行啦。不行啦。您没看见我的手抖动得多么厉害吗？”说着，老师伸出手给父亲看。停了一会儿，老师接着说：

“这不是好兆头。我是三年前还在学校教书时得的这种病。开头我并不在意，以为病很快会好的，想不到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厉害了。有一天，我连字都不能写了。啊，那一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把墨水溅在学生的作业本上。亲爱的先生，这对我打击太大了。接着我支撑了一段时间，但力不从心，终于退了下来。执教六十年后，我要跟学校、学生和我从事的工作告别了。您知道，这真使人痛心，万分痛心。我上完最后一堂课，学生们热情地向我祝贺，并送我回到家。我心里好难受哟。显然，我的生命到此为止了。大前年，我妻子和独生子相继辞世，只剩下两个孙子在乡间种地。现在我靠几百个里拉的退休金养老。我什么也做不来，度日如年哟。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每天随便翻翻过去的课本、课堂笔记汇集和别人的赠书。您看，就在那里。”老师说完，指一指那小小的书架，又继续说下去，“那里有我美好的记忆。我过去的一切全都记录在案。我没有别的什么东西留在这个世界上。”

老师突然用一种快乐的声调说：

“亲爱的博提尼先生，来，过来，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老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长长的抽屉，里面装着许许多多的小纸包，全都用细细的绳子捆扎得紧紧的，每个纸包的上面都注明年月日。

老师找了一会儿，打开一个小包，翻阅几页，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父亲过目。原来那是父亲四十年前的课堂作业。这张纸的开头部分写着：阿尔贝托·博提尼，1838年4月3日，默写。

父亲立刻认出了他那孩提时代的粗体字笔迹。父亲微笑着轻声朗读。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湿润了，我站起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顺手用胳膊抱住我的腰，拉到一旁对我说：

“这张纸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我母亲给我修改的。她总是替我描‘L’和‘T’这两个字母。最后几行全是她描写的。她学会了模仿我的字体，当我疲劳和打瞌睡时，她帮我完成作业，神圣的母亲啊。”父亲说完，在纸上亲吻。

老师打开另外一些纸包，对我们说：

“这是我的回忆录，每年我都抽出每个学生的一份作业保留下来，全编上号，按照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起来。我不时地浏览它们，读完这一行再读那一行，许许多多往事浮现在我的脑海，仿佛又回到那逝去的岁月。博提尼啊，多少事一晃眼就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的班级，成百上千的学生便呈现在我的眼前，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许多孩子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些最好的和那些最坏的，那些叫我称心如意的和使我伤透了心的孩子，我全记得他们。不能不承认，在我教过的学生中间，还有一些阴险毒辣的人。您现在看得很清楚，我仿佛已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要一样地爱他们每一个人。”

老师说完坐下来，并拉着我的一只手。

父亲笑吟吟地问：“老师还记得我那时搞过什么恶作剧吗？”

老人微笑着回答：“先生，是您吗？不，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并不是说您从没做过淘气之类的事。跟您那时的孩子相比，您还算是有头脑的，是个老成持重的孩子。我记得您母亲非常爱您。您那时是个好学生，今天依然热情地来看我。您怎么能在百忙之中，风尘仆仆，专程来看一位风烛残年、可怜的教书匠呢？”

父亲深情地回答：“柯罗塞提先生，您听我说，我还记得母亲第一次送我到学校去的情形。那是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跟我分离两个钟头，第一次把我带出家门，离开父母，交给一个陌生人。对于像母亲那样热心肠的人来说，我从家门进入学校如同进入社会。打这以后，一连串的痛苦而必要的分离便开始了。这个社会第一次把她的儿子从她身边夺走，再不会把一个完整的儿子还给她了。她万分激动，我也深受感动。为了把我托付给您，她用颤抖的声音跟您说话。当她要走时，还不忘透过门的孔眼，泪汪汪地跟我话别。这个时候，您一只手向她做个手势，另一只手按在胸前，仿佛在说：‘夫人，请相信我吧。’从您的动作和目光中，我看得出您对我母亲的全部情感和心思了如指掌。那目光仿佛在说：‘夫人，别担心，鼓起勇气来。’那动作是一种诚心诚意的许诺，保证您一定呵护我，疼爱我和宽容我。当时的情景刻骨铭心，永生不忘。正是这种温馨的回忆激起我离开都灵前来拜访您的强烈愿望。四十年后，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来到您的身边，亲口对您说一声，亲爱的老师，谢谢您了。”

老师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抚摸我的头发，他的手颤抖着，从头发滑向前额，又从前额跳到肩上。

父亲望着光秃秃的墙壁，破旧的床铺，窗台上的面包和小油瓶，仿佛在说：

“可怜的老师。难道这一切就是您执教六十年后所得到的全部回报吗？”

善良的老人今天显得格外高兴。他兴致勃勃地谈起我们家的事情，回忆起当年的其他老师和父亲的同学。有些人还记得，有些已记不起来了。他俩谈兴很浓，海阔天空般地说了半晌。父亲要请老师到市内吃午饭，他俩的谈话不得不告一段落。老人热情地回答：

“谢谢，谢谢。”但他似乎犹豫不决。父亲拉住老人的手再三请他去。老人说：

“您看，我这可怜的手抖动得这么厉害，怎么能吃饭呢？再说，那样也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

父亲说：“老师，我们会帮助您的。”

老师终于同意了，并微笑着点点头。

老人一边关门，一边连声说：

“好天气哟。好天气哟。博提尼先生，实话对您说，只要我活着，我一生都将记住这一天。”

父亲搀着老师，老师拉着我的手，一同顺着山坡小道走下来。路上我们遇见两个牵着奶牛的赤脚小女孩，一个背着一大捆草的男孩从我们身边大踏步地走过去。老师告诉我们，两个女孩和那个男孩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他们上午赶着牛去放牧或光着脚在田间劳动，下午再穿上鞋到学校上课。快到中午了，我们没再见到任何人。没走多久，我们来到一家餐馆，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老师坐在我和父亲中间，开始吃饭了。

餐馆像修道院那样静悄悄的，老师显得特别快乐，激动使他的手抖动得更加厉害，简直无法吃饭了。父亲替他切肉，帮他掰开面包，把盐放进碟子里。老师喝酒时，双手紧紧攥着杯子，可是，杯子还是碰到牙齿。然而，老师仍滔滔不绝地谈到他年轻时读过什么书，当时的课程表，上级对他的赞赏以及最近几年学校的规章制度。老师一向安静的脸庞泛起微微红晕，像年轻人一样有说有笑，妙趣横生。父亲一直仔细地端详着老人，沉思遐想，忽而又笑容满面，那种表情就像有时在家里看着我那样。

老师把酒溅到胸上，父亲站起来用餐巾擦干。老师笑眯眯地说：

“不，先生，不能让您干这个！”老师还说了几句拉丁语。最后，他举起手中不断晃动的酒杯，十分严肃地说：

“来，为了您——亲爱的工程师先生和您儿子的健康，也为了纪念您善良的母亲干杯！”

父亲紧握老师的手回敬说：

“来，为我的好老师的健康干杯！”

站在一旁的餐馆老板和其他人笑吟吟地注视着我们，仿佛也为自己的家乡有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而高兴。

过了两点钟，我们离开餐馆，老师执意送我们到火车站去。父亲走过去搀扶老师，老师拉住我的手，我拿着他的手杖。来到大街上，人们都驻足全神贯注地望着我们。大家都认识老人，有些人还向他问候。

我们经过一个地方，突然听到从窗内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拼读声。听到这声音，老人停下来，仿佛很难受的样子。

老师说：“亲爱的博提尼先生，这些年我日子好难过哟。现在我只能听听孩子们的读书声，再也不能回到他们中间去了，已有另一个老师接替我了。这‘音乐’我听了六十年，我把心都奉献给了他们。我再也没有孩子，是个没有家庭的孤苦老人。”

父亲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老师说：

“不，老师，您还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他们遍布在世界各地，我跟他们一样时刻惦记着老师呢！”

老师悲观失望地说：

“不，不，我再没有学校，再也没有学生了。没有学生，我不会活多长时间了。对我来说，安息天国的警钟即将敲响。”

父亲说：“不，不，老师，话不能这样说，连想都不应该想。您做了那么多大好事，这是有目共睹的。您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崇高的事业。”老人把白发苍苍的头在父亲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接着握握我的手。

我们进入车站，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

“再见，老师！”父亲吻着老师的面颊说。

“再见，谢谢您！再见！”老师边说，边用他那抖动的手握着父亲的手，并紧紧贴到自己的胸口。

我也跟老人亲吻，他已泪流满面了。

父亲首先把我推进车厢。当他正要登上火车时，他从老人手里很快拿过那根粗陋的手杖，把自己那根镶着银制圆头、刻着缩写字母姓名的漂亮手杖递给老人，诚心诚意地说：

“您就当作对我的纪念吧。”

老人想把手杖还给父亲，再换回自己的手杖，但父亲已登上车厢，关上车门。

“再见，我的好老师。”

“再见，我的孩子。愿上帝保佑您。是您把安慰给了我这个可怜的老人。”

火车开动时，老人说。

“再见，老师！”父亲用激动的声音高声说。

但老师摇摇头，仿佛在说：

“我们不会再见了。”

“会的，会的，我们还会再见的。”父亲又说。

老师举起颤抖的手，指向天空说：

“在那上面再见吧。”

老师就在把手指向天空的刹那间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大病初愈

二十日，星期四

万万没有想到，自从跟父亲做了那次美好的旅行并如此高兴地回来后，我有十天再没有见到乡村和天空。因为我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到了垂危的地步。我听到母亲的抽泣声；看到父亲的脸色苍白苍白的，他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姐姐西尔维娅和弟弟轻声细语地说话；戴着眼镜的医生有时来看我，说着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真的，我差点到了要与所有人告别的时刻。可怜的妈妈！我昏迷过去三四天，已不省人事了，老是做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噩梦。我仿佛看到我二年级的老师来到床前，因为怕惊醒我，用小手绢捂住嘴巴不叫咳嗽发出声来；我模模糊糊记得我现在的老师俯身吻我，用胡子扎我的脸。睡意蒙眬中，我隐隐约约看到科罗西的红头发，德罗西的金黄色鬈发和穿着黑色衣服的卡拉布里亚的男孩。卡罗纳还送给我一个带叶的甜橙，他母亲正在生病，来后不久就走了。

后来，我从长长的昏睡中苏醒过来，感到好多了，我看到父母亲微笑的面容，听到西尔维娅哼着小曲，这是多么悲伤的梦啊。打这以后，我开始一天天好起来。来看我的小泥瓦匠还给我做了个兔脸，逗得我忍不住笑了，这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开心地笑。小泥瓦匠病后脸变得稍微长了一点儿，但兔脸照样做得好极了，可怜的小家伙啊。科列帝来了，卡罗菲也来了，他送给我两张自己制作的名为“五种惊喜的削铅笔刀”的新彩票，这小刀是他从贝尔托拉大街一位旧货商那里买来的。昨天我睡觉的时候，波列科西也来看我，他没有把我叫醒，只是在我的手上贴一贴他的面颊。他是从父亲的铁工场直接来的，脸上还沾满煤灰，在我的衣袖上还留有黑糊糊的痕迹，我醒来后看到还真高兴。

仅仅几天工夫，树木都抽出嫩绿的叶儿。父亲把我扶到窗口，我看见孩子们带着书本，跑着去上学，心里真羡慕他们。不过，我也会很快回校的。我迫切希望尽快能看到同学们，看到我的课桌、校园、街道，听到近来学校里发生的种种事情，重新打开我的书和作业本，似乎我一年都没有见到它们了。

可怜的母亲啊，她变瘦了，脸色苍白苍白的。可怜的父亲啊，完全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来看我的同窗好友踮起脚尖走近我，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亲吻。想到我们终有分别的一天，我感到莫大的悲伤。也许，我跟德罗西和另外几个同学将继续在一起学习，可其他人呢？第五个学年一结束，我们将各奔东西，再见不到面了。我以后再生病，也不能在床头见到他们了：卡罗纳、波列科西和科列帝，还有许多出众的、善良的、亲爱的同学再也见不到了！

爱工人朋友

二十日，星期四

恩利科，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了”呢？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上完五年级，你将上中学，他们将成为工人，但你们可能还要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多年，怎么就不能再次相见呢？你将来上了高中或大学，完全可以到店铺和工场里去找他们，当重新见到儿时的伙伴一个个成了会做工的大人时，对你将是非常高兴的事情！

不管科列帝和波列科西将来到什么地方，我迫切希望你能千方百计地找到他们，你在他们那里即便只度过几个钟头，研究社会，品味人生，一定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与他们的技能、所处的社会地位和我们的国家息息相关的种种教益。要知道，这些教益是从任何人那里无法学到的。我想坦率地告诉你，假如你不能保持这种友谊，将来再获得与你不同阶级的类似友谊是相当困难的，这一点无论如何你要当心。如果是这样，你不得不生活在唯一的阶层中，一个只能同本阶级打交道的人，如同一位学者只读一本书一样。

我提醒你注意：从今以后，你一定要保持跟善良朋友的联系。即使有一天终于分别了，也应该如此。优先培养跟他们的感情，因为他们是工人的儿子。你不妨留心观察一下：一个社会跟一支军队一样。上层社会的人如同军官，而下层社会的工人如同军队的普通一兵，但这并不意味着士兵没有军官高贵，因为贵贱之分在于劳动而不在于金钱，在于价值而不在于级别。如果说功劳有大小之分的话，那么这种功劳的优势应该在士兵和工人一边。他们从自己的劳动成果中却只获得最少的一份报酬。

首先，你要热爱并尊敬同学中间的那些工作着的士兵的孩子，在他们的身上敬重他们的亲人所付出的辛劳和牺牲，蔑视运气和阶级带来的差异，只有卑鄙的小人才用这种差异来支配自己的感情和礼仪。你不妨想想，滋润着我们祖国的神圣血液正是从工场和田野的劳动者的血管里汩汩流出来的。

你爱卡罗纳，爱波列科西，爱科列帝，爱小泥瓦匠吧！在他们这些小小劳动者的身上有着王子般的高贵品德。你要对自己发誓说，你的人生将来如何变迁，都永远不能从你心灵中夺走儿时的友情；你还要发誓说，再过四十年，假如你在火车站认出有个满脸煤灰的司机正是卡罗纳时，我相信——也许你现在没有必要发誓——那时你即便是位王国参议员，也一定会登上火车去搂住他的脖子的！

你的父亲

卡罗纳的母亲

二十八日，星期五

刚回到学校，便听到一个悲痛的消息。卡罗纳的母亲病得很厉害，他很多天没来上学了。他母亲于上星期六晚上病故。昨天上午老师一进教室就对我们说：

“卡罗纳的母亲去世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遭到了巨大的不幸，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明天要来上课，我要求你们从今天起对他的万分悲痛深表同情，以抚慰他伤痛的心灵。孩子们，你们要严肃持重，热情地对待他，任何人不许跟他开玩笑，不许在他面前放声大笑。”

这天上午，可怜的卡罗纳比别人稍微晚些来到学校。我一见到他，心里仿佛挨了一击似的难受。他面容灰白，眼睛哭红了，两腿站立不稳，好像他自己也病了一个月似的。他身着黑色丧服，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同情和怜悯，大家都屏息凝神地望着他。

卡罗纳刚刚踏入校门，第一眼就看到母亲几乎每天都来接他的教室，进入教室，就看到他的课桌。想到考试时，母亲总是俯下身向他千嘱咐万叮咛应注意的事情。在课堂上，他常常思念母亲，放学时，他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迎接母亲……想到这一切，他绝望地放声大哭起来。这时候，老师把卡罗纳拉到自己身边，并抱到胸前对他说：

“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吧，可怜的孩子。但你要勇敢起来，你母亲已经去世了，但她还能看见你，依然爱着你，还生活在你的身边。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因为你跟母亲一样善良、正直，孩子，你要拿出勇气来哟。”

老师说完，随卡罗纳来到座位上，挨着我坐下。我不敢正面看他。他拿出好多天都没有打开的书和作业本。当他翻开一本书，看到一幅母亲拉着儿子的插图时，突然双手抱住脑袋，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老师暗示大家暂时别管他，于是开始上课。我本想跟他说些什么，但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附在他的耳朵上说：“卡罗纳，别哭了。”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抬起脑袋，只是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就这样握了一会儿。

放学时，大家都没有跟他讲话，只是围在他身边，用敬意的目光默默地打量着他。

我看见母亲等着我，就跑过想拥抱她，可母亲推开了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卡罗纳。当时，我并不明白母亲的用意。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卡罗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充满着难以描述的悲伤，那神情仿佛在说：

“你可以拥抱妈妈，而我再也不能了，你妈妈还健在，我妈妈却去世了。”

这时候，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推开了我。想到这里，我没有拉母亲的手，就一个人走了。

朱塞佩·玛志尼

二十九日，星期六

今天上午，卡罗纳来上学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肿红肿的。为了安慰他，我们在他的课桌上放了几件小小礼品，他只是看了一眼，也没有更多地注意。老师为了鼓起卡罗纳的生活勇气，准备读一篇文章给他听。读以前，老师先通知我们说，明天下午一点钟我们要到市政府去，参加给一个从波河中救起儿童的少年颁发公民荣誉奖章的仪式。下星期一，老师将把描写这次庆功会的盛况让我们听写下来，作为这个月的每月故事。接着，老师转向低着头的卡罗纳，对他说：

“卡罗纳，鼓起勇气来，跟大家一起把我念的写下来。”于是，我们拿起笔，老师开始口述：

朱塞佩·玛志尼一八○五年生于热那亚，一八七二年在比萨去世。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才华横溢的作家，还是意大利革命最早的启蒙者和倡导者。他出于满腔的爱国热忱，四十年中始终过着漂泊的贫困生活，虽遭迫害和放逐，仍坚贞不渝地遵循自己的道德准则，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决心。朱塞佩敬重母亲。他从母亲那里汲取了最高尚、最纯洁的灵魂——无比坚强和善良的品德。他的一位忠实的朋友因母亲去世而遭到人生的最大不幸时，就写信安慰他。下面引用的几乎是他的原话：

朋友，在人世间，你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我现在不想去见你，因为你目前正处在不得不忍受，又不能不自己去战胜的神圣而极大的痛苦之中。你要明白我想说的一句话的含义：必须战胜痛苦。悲痛中存在着非神圣、非纯洁性的消极因素。这些消极的东西不仅不利于纯洁灵魂，反而使灵魂陷入软弱和低落的境地，这是必须战胜的。但不可否认，悲痛中还存在着能使灵魂变得伟大和文雅的高尚的东西，这是必须朝夕跟你相随，永远保持的东西。人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不能替代善良母亲的位置。不论人生给你的可能是痛苦还是安慰，你永远都不要忘记她。你必须以一种跟她的身份相称的方式缅怀她，热爱她，哀悼她。啊，朋友，请听我说，死亡并不存在，它什么都不是。死亡的含义是不可理解的。生命就是生命，它遵循自己的法则——奋进。你昨天还有一位此世的母亲，今天你却有一位彼世的天使。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永恒的，它随着尘世生活的流逝而不断强大，因为也包括你母亲的爱。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爱你。你的行为对她所承担的责任比以往更为重大。你能不能在另一个世界上遇见她，并跟她再次相会，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的表现。为了爱戴和尊敬你的母亲，你必须变成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把你的欢乐带给她。从今以后，你要做每件事情时，不妨扪心自问：这是我母亲同意的吗？你去世的母亲为你在这个世界上安排了一个守护天使，你必须向她报告自己的一言一行。你要坚强，要善良，要经得住绝望和庸俗悲痛的磨炼，在伟大灵魂经受巨大苦难时，你要保持镇静，因为这是你母亲的意愿。

老师接着说：

“卡罗纳，你要坚强和镇静。这是你母亲的愿望。懂吗？”

卡罗纳点头表示明白，同时，大滴大滴的泪珠流下来，落在他的手上、作业本上和课桌上。

公民英勇行为（每月故事）

下午一点钟，老师和我们一起到了市政府大楼参加为一个孩子颁发公民荣誉奖章的仪式。因为他曾从波河中搭救出自己的一个小伙伴。

一面巨大的三色国旗在市政府大楼正面的阳台上迎风招展。

我们来到市政府大院时，里面已有很多人。院子的尽头摆着一张铺着红毯的长长桌子，上面放着奖状，桌子后面是一排供市长和市政府成员坐的镀金椅子。市政府职员都穿着天蓝色衬衣和白袜子站在那里。院子右边站着一队佩戴勋章的民警，他们旁边是一队税务警察，院子左边是穿着礼服的消防队员和一些没有列队、前来看热闹的士兵，他们中间有骑兵、狙击手和炮兵，四周挤满了绅士、市民、军官、女人和孩子。

我们跟其他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挤在一个角落里，在我们旁边有一群年龄在十岁至十八岁的平民百姓的孩子，有的在哄然大笑，有的在高谈阔论，原来他们是家住波河镇的孩子，是今天要获得奖章的那位少年的同学和熟人。市政府职员都从大楼窗口探出头来，图书馆的回廊里也站满了人，他们扶着栏杆四处眺望。大楼对面入口处的大门上面的凉台上拥挤着公立学校的女生和许多蒙着天蓝色面纱的“军人慈善协会的女儿”们，这里简直就像一个大剧院。大家兴高采烈地交谈着，不时地朝铺着红毯的桌子那边张望一下，看有没有什么人露面，拱廊里的乐队奏着缓慢的曲子，明媚的阳光照在高高的院墙上，场景很好看。

突然间，院子里、回廊上和窗口处响起一阵掌声。

我踮起脚尖向前观望。

桌子后面的人群向两边散开。我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上来，男人领着一个男孩。

那就是救了同伴的男孩。

男人是孩子的父亲，一个泥瓦匠，穿着节日的服装。女人是孩子的母亲，个子不高，头发金黄，穿着黑色衣服。男孩也是满头金发，个子瘦小，身着灰色夹克。

见到这么多人，听到阵阵掌声，三个人手足无措，全都愣在那里，既不敢看，也不敢动。一位市政府工作人员把他们三人领到右边的桌子旁。

整个大院一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大家再次鼓起掌来。男孩抬头向窗口望去，又向“军人慈善协会的女儿”们站着的回廊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帽子，仿佛不知道将它放在什么地方才好。我觉得他的脸型有点儿像科列帝，但脸色更红润，他父亲和母亲紧张的眼睛一直看着桌子。

站在我们旁边的波河镇的孩子们纷纷朝前拥挤，向少年打着手势，有节奏地呼喊：“皮！皮！皮诺特！”由于孩子们一再喊他的名字，少年终于听到喊声，于是回头微笑着望着伙伴们。

这时候，全体警察突然立正。市长走过来，后面跟着各级官员。市长身着白色服装，佩着长长的三色绶带（意大利国旗三色为红白绿——译者），走到桌子前站住，其他人立在他后面和两侧。

乐队停止奏乐，市长做个手势，全场刹那间寂静无声。

市长开始讲话。他前一部分讲话的内容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我知道，他讲了少年的事迹。然后他提高嗓门，清晰和洪亮的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后来我没有漏掉一句话。

“……当他从岸上看到惊恐万状的伙伴在水里拼命挣扎时，便脱掉衣服，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救那孩子。别人向他大喊：‘你要当心，别淹死呀！’他却不予理睬。别人抱住他，他挣脱出来；别人再喊他时，他已纵身跳进河里。河水暴涨，对大人也有生命危险。他凭着小小的躯体和一颗火热的心，全力跟死亡搏斗，及时抓住沉入水中的孩子，将他拖出水面。他奋力拨浪击水，那孩子死死抓住他不放，汹涌的波涛向他猛扑过去，将他卷来卷去，他有时挣扎着浮出水面，有时不见了踪影。他那顽强的意志和毫不动摇的决心不像一个孩子去救另一个孩子，实在像一个大人，一个父亲奋不顾身地去救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希望和生命啊！少年慷慨无私的英勇行为终于感动了上帝，溺水的儿童得救了。他把落水者抱到岸上，并和其他人一起进行抢救。事后他独自回到家里，平静、天真地向家人讲述自己的行为。

他凭着小小的躯体和一颗火热的心，全力跟死亡搏斗，及时抓住沉入水中的孩子，将他拖出水面。

“先生们，这是多么高尚的行为啊。大人们的英雄行为固然值得尊敬，但对于没有任何野心，没有任何私利，力气不如大人，却表现出极大勇气的孩子来说，对于一个社会没有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他自己也没有承担义务的孩子来说，他的英勇行为更是值得赞美的。先生们，我不再说什么了，不想对这种纯洁的灵魂再讲赞美之词了。你们看，这位勇敢高尚的少年就站在你们面前。士兵们，请向他致以兄弟般的敬意，母亲们，请给他以儿子般的祈祷。孩子们，你们要记住他的名字，把他的音容笑貌印在脑海，铭刻心中，永世不忘。孩子，过来吧，我以意大利国王的名义，授予你公民荣誉奖章。”

一阵阵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广场。

市长从桌子上拿起奖章，挂在少年胸前，然后跟他拥抱亲吻。

母亲用一只手挡起双眼，父亲下巴颏儿垂在胸前。

市长同少年的父母紧紧握手，拿起用丝带系着的嘉奖令递给母亲，然后转向男孩说：“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是你光荣的一天。当然，也是你父母幸福的一天，你要终生走在这条崇高光荣的道路上。再见！”

市长离开，乐队奏乐，发奖仪式似乎就要结束了。就在这时候，一些消防队员向两边散开。突然间，一个女人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推上前来，那女人马上又不见了。男孩向获奖的少年扑过去，投入少年的怀抱。

群情激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又一次在大院中回荡。大家霎时全明白了：原来那是从河里被救出的孩子，是来向救命恩人致谢的。男孩吻吻少年，拉着救命者的手臂一起向外走，后面跟着少年的父母，四个人同时向大门口走去。他们很费力地从为他们让路的嘈杂人群——警察、孩子、士兵和妇女中间走过。所有的人都你推我拥，挤前挤后，踮起脚尖来看少年。凡是少年经过的地方，大家都走上前去抚摸他的手臂。他来到同学们跟前时，大家都高高地挥动着帽子。那些跟他同住波河镇的孩子们掀起一股更为嘈杂的声浪，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扯住他的夹克，不断高呼：“皮！皮！皮诺特万岁！好样儿的皮诺特！”他正好经过我面前，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泛着红晕，喜气洋洋，奖章上系着白、红、绿的三色丝带。他母亲高兴得流出了眼泪，父亲用手捋着胡子，由于过分激动，他的手直颤抖。人们从窗口和阳台探头俯身向他们拍手致敬。

他们经过门口的拱廊时，“军人慈善协会的女儿”们纷纷从凉台上向他们抛去三色堇、紫罗兰和雏菊的花束，花儿雨点般地掉在他们的头上，散落在地上。许多人很快把花儿拾起来，献给少年的母亲。乐队奏着缓慢而美妙的曲子，许许多多的声音汇合成婉转悦耳的歌曲。这歌声回荡着，一直传到远处的河岸。

五月

患佝偻病的孩子

五日，星期五

今天，我身体不舒服，就休假了，母亲带我去了残疾儿童学校。母亲要介绍看门人的一个女孩去那儿，但她并没有让我进学校。

恩利科，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让你进去吗？

把你这样一个健全、茁壮成长的孩子带到那些不幸的孩子中间太惹人注目了。他们跟健康的孩子比较的机会越多，痛苦也就越大。多么痛心的事啊！我进到里面，不由得伤心落泪起来。里面有六十个左右的男女孩子。可怜的、备受折磨的弯曲骨骼！不幸的小手！可怜的、麻木的扭曲小脚！可怜的、变了形的小小身躯！但我很快又看到他们当中许多孩子可爱的面孔，充满了智慧和感情的眼睛。有个小女孩的鼻子和下巴颏如同老太婆那样尖瘦尖瘦的，可她的微笑却是天仙般的甜蜜。有的孩子正面看上去很漂亮，不像有残疾，但转过身子，就叫人揪心似的难受。医生正在给他们检查身体，他让他们直立地站在凳子上，撩起他们的衣服。用手轻轻拍打他们肿胀的肚子，摸摸变大的关节。这些可怜巴巴的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害臊。可以看出，他们脱掉衣服，让人家翻来覆去地检查早已习以为常了。现在他们处在身体状况的最好时期，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疼痛，但又有谁知道，在他们身体变形的初期，曾经忍受过多么大的痛苦啊。随着疼痛的日益加重，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渐渐失去了人们的疼爱，整个钟头整个钟头、孤苦伶仃地被遗忘在偏僻的角落，无人问津；他们营养不良，常常被人嘲笑、受人冷落，整月整月地备受绷带和矫形器械徒劳治疗的长期折磨和摧残。看到他们随着老师的口令，从凳子底下伸出上着夹板，裹着绷带的关节肿大和变形的双腿，做着操，真叫人心疼。这些腿本应是让人亲吻的肢体啊！由于腰弓背驼，有的孩子无法从凳子上站起来，只好屈着身体，倚着拐杖，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有的孩子想伸开胳膊活动活动筋骨，因喘不过气来而脸色煞白，只好重新坐下来，可还是满面笑容，以掩饰自己焦虑不安的神情。

恩利科啊，像你这样健康的孩子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以为身体的好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是不对的。妈妈们往往把妩媚可爱、活泼健壮的孩子当作宝贝大肆宣扬，为她们有漂亮的孩子而自豪。想到这里，我恨不得把所有这些可怜的小家伙紧紧抱在胸前。假如我孤独一人生活，我真想对他们说：

“我永远留在这里了。我准备为你们献身，为你们效劳，我愿做你们的母亲，只要一息尚存。”

他们还唱歌。用一种微弱、悲哀而充满柔和甜美的声音唱，这是发自肺腑的声音。老师表扬他们时，他们显得非常兴奋。老师走过他们的座位时，他们就去吻老师的手和胳膊，因为他们对凡是给予他们恩惠的人都怀有深深的感谢之情，想表示一下他们的深切敬意。女老师对我说，这些小天使一个比一个机灵，学习都很用功。老师是一位热情洋溢的年轻女子。她生活在需要她抚爱和呵护的不幸孩子中间，善良的面孔时时罩着愁云。亲爱的姑娘，在所有靠自己的劳动而勉强度日的人们当中，再没有一个人比你谋生的手段更为神圣的了！我的女儿！

你的母亲

牺牲

九日，星期二

我母亲很善良。我姐姐西尔维娅跟母亲一样，有一颗伟大和善良的心。

每月故事《寻母记——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的篇幅太长，于是老师分配给我们每个人抄几页。昨天晚上正当我抄写时，西尔维娅踮起脚尖走过来，轻声细语然而急切地对我说：

“你跟我到妈妈那里去一下。今天早上我听到爸爸妈妈嘀咕着什么，似乎爸爸的一笔生意没做好，心里很难过，妈妈安慰他，叫他别灰心丧气。我们全家的生活遇到了困难，懂吗？这就是说，我们手头钱紧了。爸爸说，全家必须做出牺牲才能渡过难关。现在我们俩也得做出些牺牲，对吗？你有这种思想准备吗？好吧，我现在就去跟妈妈说。你一定要拿名誉担保，要按我说的去做，你只要在旁边点头表示同意就行了。”

我们说到做到。西尔维娅拉着我的手领我到妈妈那里。妈妈正心事重重地做着针线活。我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西尔维娅在另一头坐下，迫不及待地对母亲说：

“妈妈，我有话对你说。是我们俩有话对你说。”

母亲惊讶地望着我们。西尔维娅接着说：

“是爸爸没有钱了，对吗？”

“你在说什么？”妈妈红着脸问，“这不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是我自己知道的。”西尔维娅坚定地回答，“妈妈，你听我说，我们俩也要做出牺牲才对。你曾答应五月底给我买把扇子，给恩利科买盒颜料。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们不想再多花一个铜币了。没有这些东西，我们照样高兴。”

妈妈试图说话，但西尔维娅抢先一步又说：

“不，就这样，我们决定了。现在爸爸没有钱，我们不吃水果，也不要吃其他什么东西，喝汤就行了，早饭只吃面包，这样，我们可少花些钱。以前，我们花钱太多了。我们向您保证，不管怎样，你将会看到我们像以往一样开心，恩利科，你说对吗？”

我点头称是。西尔维娅用手捂住妈妈的嘴，又重复说：

“是的，我们会永远开心的。我们还可以做出其他一些牺牲，比如衣服和其他物品都不要给我们买了，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牺牲。可以卖掉我们所有的礼品，我自己的物品也可全部卖掉。我可以帮你做家务，别到外面雇人了，我想整天跟你一起干活儿，做你让我做的一切事情，我时刻准备着，听你的吩咐，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西尔维娅搂住妈妈的脖子感叹说：

“只要爸爸妈妈不再生气，只要看到你们两人在你们的西尔维娅和恩利科面前像以往一样精神安宁、心情舒畅就行，因为我们非常爱你们，甚至愿为你们献出生命！”

妈妈听完这些话，那种高兴的样子我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她那样热情地吻我的额头，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她又哭又笑，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妈妈叫西尔维娅放心，说西尔维娅理解错了，家里并没有西尔维娅想象得那样困难。妈妈一次又一次地表示对我们的谢意，整个晚上都是乐呵呵的。

爸爸回来后，妈妈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可怜的爸爸，他一句话也没说。

但是今天上午坐在饭桌前时……我感到极大的快乐和莫大的悲伤，因为我在餐巾下发现了颜料盒，西尔维娅在餐巾下发现了扇子！

火灾

十一日，星期四

今天上午，我抄完分配的那一部分每月故事《寻母记——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并构思着老师让我们自由选择的作文题目时，突然听到楼梯上有异常的喧哗声。很快有两个消防队员走进家门，请父亲允许他们检查一下炉子和烟筒，因为屋顶的一个烟筒着火了，不清楚是谁家的。

父亲说：“好吧，请检查。”尽管我们的屋子没有任何地方冒火，他们还是在各个房间转来转去，还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听我们家连接其他楼层的烟道有没有噼啪噼啪的着火声。

当他们到处查看时，父亲对我说：“喂，恩利科，你的作文有题目了：《消防队员》。你试着把我讲的写下来。

“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个深夜。那个夜晚，我从巴尔博剧院出来，刚来到罗马大街时，便看到一片不寻常的火光，于是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奔向那里，原来是一所房子失火了。窗口喷出火舌，屋顶冒出浓烟，男人和女人从窗台探出头来，发出绝望的叫喊，然后又消失了。大门口喧嚣嘈杂声此起彼伏，人们大喊大叫：

“‘烧死人啦！消防队，快救命呀。’

“这个时候，开来一辆消防车。从市政府赶来的第一批四个消防队员跳下车，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子里。他们刚冲进去，就发生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先是从四层楼的窗口探出头来，接着从阳台的栏杆顶端跨过去，双手抓住栏杆往下滑，背朝外悬在了半空。浓烟和火舌从窗口冒出来，几乎要烧着女人的头发了。这时人们恐怖地惊叫起来，原来是三层惊慌失措的住户报错了警。消防队员听到错误的报警打穿了三层的一堵墙，冲进屋子里才听到人们连连喊叫：

“‘四层！四层！’

“他们又奔向四楼。这里一片狼藉：楼道里火焰熊熊，浓烟滚滚，呛得人们透不过气来。屋梁咯吱咯吱直摇晃。为了救出被围困的住户，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从房顶走过去。于是他们一阵风似的冲向屋顶。浓烟中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黑影站在瓦垄上，原来是抢先上来的队长。队长要从屋顶到达被火焰包围的屋子，非得经过阁楼和屋檐之间一条非常狭窄的空地不可。整个屋顶都在冒着火焰，只有那一块地方覆盖着冰雪，但没有任何可抓的地方。

“‘那里不可能过去！’下面的人大声喊。

“队长沿着屋檐往前走。大家屏声静气，心惊胆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嗬，他终于过去了。一阵阵欢呼声和喝彩声响彻云霄。队长继续向前跑，一直来到最危险的地点，举起斧头疯狂地砍着梁木、瓦块和椽子，打开洞口准备下到屋子里。

“这个时候，那个女人仍然悬在窗外，火势越来越猛，马上就要烧到她的头发了，再有一分钟她就得摔到大街上。

“洞口打开后，队长摘去皮肩带，下到屋子里。别的消防队员也赶来了，并紧跟着他下去。

“这时候，波尔塔云梯运到了，它被架到了窗台上方的房檐下。窗口依然喷着火舌，里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仿佛一切都晚了。

“人们吼叫着：‘没救了！’

“‘消防队员也要活活烧死了。’

“‘全完了。’

“‘全死了。’

“队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被火光照亮的窗口。那女人搂着队长的脖子，队长伸出双臂紧抱女人的腰身，把她拉上来，放进屋子里。人们异口同声的叫喊淹没了火舌噼啪噼啪的声响。但其他人怎么办？他们怎么下去？另一窗口与这一窗口还有一段距离，梯子够不着怎么救人呢？正当队长心里犯愁的时候，突然一个消防队员出现在窗口外面。他右脚踩在窗台上，左脚踩在梯子上，横跨半空，别的队员把遇险的住户从屋里一个个递给他，他抱住后，再交给从梯子下上来的另一个队员，住户踩好梯子后，最下面的其他队员帮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下到地面。

“第一个下去的是悬在栏杆上的那个女人，接着是一个小女孩，然后又是一个女人，最后是一个老头儿。遇险的人全部获救。消防队员也下来了，队长是第一个上去而最后一个下来的，人们热烈鼓掌欢迎消防队员。当那个面对困难和危险而把自己生命置之度外的队长——救命大恩人下来时，大家怀着敬佩和感激的炽热心情，一边欢呼，一边伸出手臂，像欢迎一个凯旋英雄那样欢迎他。霎时间，那个本来默默无闻的名字——朱塞佩·罗比诺就有口皆碑，到处传扬了。”

“你懂吗？这就是勇气。那种听到呼喊救命，就绝没有二话，毫不动摇，闪电般而本能地径直冲上去的勇气。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消防演习，顺便让你认识一下罗比诺队长，我想，你会很高兴认识他的，对吗？”

我回答说是的。

“喏，这位就是。”父亲说。

我猛然转身，只见两个消防队员检查完毕，正要经过房间往外走。

父亲指着那位衣服上佩戴着金银饰带、个子不高的消防队员对我说：

“快握罗比诺队长的手。”

队长停下脚步，微笑着向我伸过手来，我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然后他向父亲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父亲说：“你要牢记这件事，因为一生中跟你握过的数千只手中，像他的手那样有价值的，也许只有十来只吧！”

寻母记——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每月故事）

很多年以前，一个热那亚的十三岁少年——一位工人的儿子——独自一人离开热那亚到美洲去找他的母亲。

少年的家庭屡遭不幸，穷困潦倒，债台高筑。母亲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让家中摆脱困境，两年前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富人家当用人。那时用人在美洲能得到丰厚的报酬，于是，不少意大利的勇敢女子不远万里，长途跋涉到那里去打工。短短几年，她们就能挣上几千个里拉回国。可怜的母亲哭干了眼泪，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一岁。可她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满怀着希望出发了，整个旅途一帆风顺。

她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久，便通过丈夫一位在那里定居多年、当店主的热那亚堂兄的介绍，在一户殷实人家找到了工作。这家人给她佣金很多，待她也很好。她跟家里人保持着正常的通信联系。他们之间配合默契：丈夫先把信寄给堂兄，然后堂兄再转给她。她给家人的信交给堂兄，堂兄再写上自己的片言只语，寄到热那亚。她每月挣八十个里拉，因为她没有什么花费，每三个月就能给家里寄一笔可观的钱。丈夫是个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他用这笔钱逐步还清了债务，重新赢得了好名声。他在家乡辛勤做工，对自己的为人处事十分满意。可家里没有妻子，总是显得冷冷清清，尤其是小儿子一直想念妈妈，无法忍受远离妈妈的痛苦，因此常常忧愁悲伤。在这种情况下，丈夫是多么盼望妻子早日回国啊！

一年就这样打发过去了。她在一封短信中说自己身体不怎么好。可打这以后，再没有她的音信了。家人曾两次给堂兄写信，但没有回信；给雇用她的那户阿根廷人家写信，因为地址写得不全，可能没有收到，也没回信。丈夫和儿子担心发生了什么不幸，便给意大利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领事馆写信，请他们帮助寻找。过了三个月，领事馆回信说，尽管他们在报上刊登了寻人启事，既没人来领事馆接洽晤面，也没人提供这方面的任何消息。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们猜测，也许她觉得当用人有损于家庭名声，为了保全亲人的面子，这位善良的女人向那户阿根廷家庭隐瞒了真实姓名。

又过了几个月，还是杳无音信。丈夫和儿子坐卧不安。小儿子更是伤心难过得不能自拔，怎么办呢？向谁求助呢？丈夫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亲自去找妻子，但工作怎么办呢？他去了谁养活孩子呢？大儿子刚能挣上几个钱，家里很需要他，显然他不能去。他们父子三人就是这样每天重复着痛苦的永恒话题，焦虑不安。面面相觑，在万分痛苦中打发日子的。一天晚上，小儿子马尔科语气坚定地说：

“我要到美洲去找妈妈！”

父亲没吱声，只是忧虑地摇摇头。孩子的想法是好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到美洲去，要走一个月的路程，实在不容易。但孩子坚持要去。他今天要求，明天要求，天天如此，顽强执着，像个通情达理的大人，道理讲得也很明白。他说：

“很多人都去了，他们比我还小呢。不就是坐船去吗？只要坐上船就没事了。别人能去，我也能去。到了那里，我就去找堂伯的店铺。那里有很多意大利人，有人会给我指路的，找到堂伯，就等于找到了妈妈。假如找不到堂伯，我就去找领事馆，请他们帮忙找那户阿根廷人家。不管发生什么事，那里总能找到工作的，我也可以找一份工作干，起码可挣足路费回家。”

就这样，他几乎渐渐说服了父亲。父亲很器重他，觉得他有主见，有勇气，能吃苦，有自我牺牲的精神。这种优秀品德加上寻找他所敬重的母亲这样一个神圣的目的，他肯定能迸发出双倍的勇气来。另外，船长是父亲一个熟人的朋友。船长听说后，答应给他一张免费到阿根廷的三等船票。

父亲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定下了旅程的日子。父亲给他准备了一包衣服，给他几枚银币，把堂伯的地址交给他。在四月一个迷人的夜晚，将他送上了船。

站在将要起程的轮船扶梯上，父亲热泪盈眶，亲了小儿子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说：

“马尔科，我的孩子，鼓起勇气来，为了神圣的目的，你放心地走吧，上帝会保佑你的。”

可怜的马尔科啊。他有着坚强的意志，准备经受旅途中最严峻的考验。但一看到美丽的热那亚从地平线上渐渐消失，四周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海水，巨大的船上全是背井离乡的农民，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他背着一个跟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小包袱，沮丧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两天来，他像一条狗一样蜷伏在船头，几乎什么也没吃，恨不得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各种悲观的古怪念头一一掠过他的脑海。始终萦绕在他脑海里最痛心、最可怕的念头就是母亲死了。在昏昏欲睡中，他总是朦朦胧胧看见一个陌生人，用怜悯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你母亲死了！”

他醒来后，心里憋得透不过气来。

轮船过了直布罗陀海峡之后，他第一眼看见大西洋时，又重获了勇气和希望，但这只不过是短暂的慰藉。四周总是一片浩瀚无边的大海，天气越来越热，可怜的马尔科忧心忡忡，孤苦伶仃……这一切都增添了他的哀愁。死气沉沉和一成不变的生活使他心烦意乱，像病人一样神志不清。

他觉得自己在海上已走了一年的光景。每天早晨醒来，他发现自己总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漂泊，一次又一次地流露出惊讶的神情。美丽的飞鱼常常嗖嗖地落在船上，热带地区奇妙的晚霞和厚厚的云层映照成血红色，夜晚的海面粼光闪闪，整个大海仿佛燃烧着的熔岩。在他看来，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实的，而是梦幻中朦朦胧胧看到的奇观。

在坏天气的日子里，他索性一直关在舱里打发日子。船上一片狼藉，抱怨和怒骂声不绝于耳。他觉得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有时候，大海风平浪静，暗黄色的海水一望无际，天气酷热得叫人无法忍受。烦恼永无止境，险恶的日子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精疲力竭的旅客四脚朝天，一动不动地躺在甲板上，所有的人都像死了一样。

旅行没有尽头。大海、天空，天空、大海，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明天还是这样，天天如此。永恒不变。

他往往一连几个钟头靠在船舷上，痴呆发愣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恍恍惚惚地想着母亲。想来想去，直到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他再次看到那陌生人的面孔，用怜悯的神情打量着他，贴着他的耳朵说：

“你母亲死了！”

听到这声音，他猛地惊醒过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一成不变的地平线，重温梦幻中的情景。

旅程持续了二十七天。最后几天是最好的日子。天气晴朗，空气清新。马尔科在船上结识了一位善良的伦巴第老人。他儿子是阿根廷罗萨里奥附近的农民。老人要到那里去探望儿子，马尔科把家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人。老人拍着他的后脑勺说：

“孩子，勇敢起来，你母亲肯定平安无事。她见到你会满心欢喜的。”

老人的陪伴安慰了他。他的不祥预感由悲观变成了快乐。他坐在船头，偎依在吧嗒吧嗒抽着烟斗的老人身旁。在迷人的星空下，颠沛流离的农民引吭高歌。他翻来覆去地想象着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情景：他来到那条大街上，找到堂伯的店铺，一阵风似的飞跑过去，迫不及待地连声问道：

“我母亲的身体怎样了？她在哪里？我们马上去找她！马上去！”于是他和堂伯飞快奔跑，爬上楼梯，门开了……他的自言自语到此为止，他的想象也到此为止。他沉浸在无法形容的脉脉温情中不能自拔，便偷偷地摘下戴在脖子上的小小圣像亲吻，并轻声细气祷告一番。

在起程后的第二十八天，他们终于到达了阿根廷共和国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无边无际的拉普拉塔河蜿蜒曲折地流过城市，轮船就在岸边抛锚。

这是五月中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天空中浸染了胭脂色的彩霞，朝阳绚烂。在马尔科看来，这朝霞似锦的好天气是个好兆头。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欣喜若狂了。他母亲离他仅有几英里远。再有几个钟头，他就能见到母亲了。他已来到美洲，来到一个新的世界，是冒着风险、独自一人来的。现在想起来，漫长的旅程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好像是做着美梦飞到这里，现在才醒过来似的。为了不让别人将钱全部偷走，他把积攒下来的钱分成两份装好，结果还是被人偷走了一份。他既不吃惊，又不难过，而是感到十分幸福。现在他只剩下几个里拉了，但这无关紧要，反正他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了。

马尔科手提包袱，随同许多意大利人一起走上小汽船。小汽船把他们送到离岸很近的地方。下了小汽船，又上了一只名叫“安德列·多利亚[1]”号的小船，在防坡堤上了岸。然后，他告别了伦巴第老朋友，大踏步地向城里走去。

马尔科来到第一条马路的街口，叫住一个过路人，向他打听“艺术大街”怎么走。他打听的这个人正好是一位意大利工人。他好奇地望着马尔科，问他识字不识字，马尔科点点头，那人指着马尔科刚刚走过的街道说：

“识字就好。你一直往前走，每个拐弯的地方都写着街道的名字，你看看名字，就能找到你要找的街道。”

马尔科向那人道谢后，就一直往前走。这是一条笔直而看不到尽头的狭窄街道，两旁是像小别墅一样白色的低矮房子，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喧嚣嘈杂的声浪震耳欲聋，五彩缤纷的大幅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用粗大的字体赫然写着轮船前往各个城市的时间。每走一段路他都左顾右盼一番。走着走着，来到另外两条依然是望不到尽头的笔直大街，两旁依然是白色低矮的房子，依然车水马龙，人潮涌动。说到底，这里就是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际的美洲大平原。城市仿佛宽大无边，不管你走多少天，多少个星期，到处都是一样的房子，仿佛整个美洲都是这样似的。

马尔科注意着每条街名，费劲儿地读着那些古怪的名字。每走到一条新街道，他的心就怦怦跳个不停，嘀咕着这就是他要找的街道。因为他有遇上母亲的想法，便注视着每一个女人。有一次，他看见走在他前面的女人很像母亲，他的血液直往上涌，等追上去一看，原来是黑人。他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念起来。原来这就是“艺术大街”。他回头一看，门牌是117号，而他堂伯的家是175号。他再次加快脚步，跑步来到171号门前，这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心里连连念叨着：

“妈妈啊！妈妈啊！再过一会儿，我就会真的见到你了！”

他继续向前跑，来到一家服饰用品铺子跟前站住了，就是这个店铺。他抬头一看，见到一位头发灰白、戴眼镜的女人。

“孩子，你有什么事吗？”女人用西班牙语问。

“这是弗兰西斯科·梅列里的铺子吗？”马尔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发出声音这样问。

“弗兰西斯科·梅列里死啦。”女人用意大利语回答。

马尔科的胸部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般难受。

“他什么时候死的？”

“唉，早死啦。死了几个月了。他做生意赔了本，便从这里出走了。听说，他去了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巴哈布兰卡，刚到那里就死了。这个铺子现在是我的。”

马尔科的脸唰的一下变得煞白，急巴巴地说：

“梅列里认识我母亲。她在梅奎纳兹先生家当用人。只有梅列里能告诉我母亲到底在哪儿。我就是为了寻找母亲才来美洲的。我们的信就是梅列里转交给她的，我必须找到母亲。”

女人回答说：

“可怜的孩子，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问问后院的那个男孩子。他认识给梅列里买卖东西的年轻人，他也许知道点儿什么。”

女人来到铺子的后面叫那男孩马上进来。男孩听到有人叫他就跑了过去。

女人问他：“喂，请你告诉我，你还记得那个给‘故乡之子’家里的女用人送信，替梅列里家里做事的年轻人吗？”

男孩回答说：“太太，我知道这件事。她有时在梅奎纳兹先生家当用人，就住在‘艺术大街’的尽头。”

马尔科高兴地大声说：“好哇，多谢太太！请您把门牌告诉我。您知道吗？要是不知道，请让他领我去。”

马尔科又转向男孩恳求说：“小哥们儿，马上陪我去一趟，我还有些钱。”

小男孩禁不住马尔科一再央求，没等女人吩咐就痛快地回答说：“好，我们走吧。”说完，就第一个快步走了出去。

路上他俩一句话也顾不上说，走走跑跑，一直来到这条很长很长的大街的尽头。穿过一座小白房的狭长过道，他们在一个很漂亮的铁栅栏前停下来。这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里面摆满了盆花。

马尔科摁了一下门铃，一位小姐从里面走出来。

“这里是梅奎纳兹的家吗？”马尔科焦急不安地问。

“以前住过，现在是我们泽巴罗斯家住在这里。”小姐用西班牙腔调的意大利语回答说。

“那么，梅奎纳兹家搬到什么地方去了？”马尔科问，心里怦怦直跳。

“搬到科尔多瓦去了。”

马尔科惊叫起来：

“科尔多瓦？科尔多瓦在什么地方？他们家的女佣在哪里？她是我母亲呀！女佣就是我母亲呀！他们也把我母亲带走了吗？”

小姐打量着马尔科说：“我不知道，也许我父亲知道。他们离开时，我父亲认识他们，请你们等一等。”

小姐跑进屋里，不久她跟父亲——一位高个子、花白头发的绅士一块儿走出来。他目不转睛地端详了一会儿眼前这位金黄头发、鹰钩鼻子的少年——这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酷似热那亚小海员的形象，然后用十分蹩脚的意大利语问：

“你母亲是热那亚人吗？”

马尔科点点头。

“对啦，热那亚女用人跟他们一同走了，我敢肯定。”

“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科尔多瓦城去了。”

马尔科喘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那我到科尔多瓦去找她。”

绅士带着怜悯的神情感叹地说：

“啊，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科尔多瓦离这里有几百英里呢。”

马尔科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他的一只手扶在铁栅栏门上。

绅士被怜悯心所打动，于是开了门说：

“让我们想想看，让我们想想看，能做些什么，你进来一会儿吧。”

绅士先坐下，也请马尔科坐下，让他原原本本地讲讲自己的情况。绅士屏息凝神地倾听，又想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问：

“你没有钱了，对吗？”

“我还有……还有一点儿。”马尔科回答说。

绅士沉思几分钟，然后坐到桌子跟前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马尔科说：

“意大利小鬼，你听着，你带着这封信到波卡市，那是一座有一半热那亚人居住的小城镇，离这里有两个钟头的路程，谁都会给你指路的。你到了那里，就去找信上写的这个人，那里的人都认识他，你把这封信交给他就行了。明天他会安排你到罗萨里奥去。他会把你介绍给那里的某个人。这个人会安排你去科尔多瓦的旅程。到了那里，你将找到那户梅奎纳兹人家和你的母亲。喏，这里有几个里拉，请拿去用吧。”绅士把几个里拉放到马尔科手上，继续说：

“孩子，你去吧，拿出勇气来。那里到处都有你的同乡，他们不会对你撒手不管的。孩子，再见！”

马尔科实在找不出其他什么答谢之词，只道了声“谢谢”，就拎着包袱出来了。他告别了给他带路的小男孩，穿过布宜诺斯艾利斯喧闹的大街，带着悲伤和惊奇向波卡慢慢走去。

从起程那一刻直到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马尔科的记忆模糊不清，思维紊乱，活像一个热病患者沉浸于梦幻之中。他感到疲惫不堪，灰心丧气，惶惶不安。当天夜里他是在波卡一户人家一间肮脏不堪的小屋里同一位码头搬运工睡在一起的。白天一整天他都是坐在一堆梁木上，迷梦般地望着来来往往数千只客船、货船和小汽艇来打发时光的。一直等到第二天黄昏，他才搭上一只满载水果，开往罗萨里奥的大帆船。他坐在了船尾。这只船由皮肤晒得黝黑的三个身强力壮的热那亚人驾驶。听着他们讲话的声音和可爱的方言，马尔科的心里稍微感到一点宽慰。他们出发了，这次航行持续了三天四夜，对于这个小小的旅行者马尔科来说，这是一次惊奇不断的旅程。他们三天四夜都是在这条不可思议的巴拉那河上航行的。我们的波河跟巴拉那河相比，简直是一条小溪了。整个意大利全长的四倍也没有这条河长。

船在雪团一般的浪花中缓慢地溯流而上，穿行在许多长长的岛屿之中，这些岛屿早已成为蟒蛇和老虎的藏身之地，覆盖着橘子树和柳树，看起来活像浮动的林海。船时而行驶在狭长的运河上，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时而驶进浩渺无际、风平浪静的湖面，然后经过一个群岛纵横交错的水渠，行驶在一片葱绿的植物中。四周寂静无声。在漫长的航行中，蜿蜒连绵的河岸，宽阔寂寥的水域，给人留下一种这是一条陌生河流的印象，可怜的小船在这从未有人涉足的、神秘莫测的地方进行了首次探险！

越往前行驶，这条可怕的河流就越让马尔科感到惊慌不安。他想象着母亲可能是住在离河流的源头不远的地方，这要走好多好多年才能到达。他与船工们每天两餐只吃一点儿面包和咸肉。船工见他满面愁容，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夜间睡在甲板上，时常突如其来地被晶亮晶亮的月光照醒，显露出惊恐的神情。月亮的银辉洒满一望无际的水面和远处的河岸，照耀得像白昼一样明亮。马尔科心里非常痛苦，默默地重复念叨着：

“科尔多瓦！科尔多瓦！”在他看来，这是一座神秘的城市，是听别人讲童话时提到的城市。可是他又想：

“妈妈也曾经过这里，也看到过这些岛屿和河岸！”于是他马上觉得母亲经过的地方不再显得古怪和荒凉了。

夜里，一个船工唱起歌来。这歌声使他想起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催眠曲。最后一夜，他听着船工的歌声，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船工停止唱歌，大声对他说：

“小家伙，鼓起勇气来。你中了什么邪？一个热那亚人难道因为远离家乡就哭鼻子吗？热那亚人往往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洋洋得意地走遍天涯海角的！”

听了船工的话，马尔科重新打起精神来，为自己的血管里流着热那亚人的血液而自豪。想到这里，他昂首挺胸，用拳头捶打着船舵。

“是的，就是走遍全世界，不论走上多少年，步行多长的路，我也要勇往直前，直到找着母亲。”马尔科暗暗下定决心，“即使倒下，哪怕死在她的脚下。但愿我能见她一面。鼓起勇气来！”

他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一个满天红霞的寒冷的清晨，乘船到达坐落在巴拉那河上游的罗萨里奥的。来自各个地区的百艘轮船在这里抛锚，桅杆和彩旗倒映水中。

上了岸，马尔科拎着包袱，按照波卡的那位保护人给他的名片地址，进城去找当地一位阿根廷绅士。进入罗萨里奥市区，马尔科觉得好像来到一座早已熟悉的城市。这里到处都是望不到尽头，向各个方向辐射的笔直马路，两边也都是低矮的白色房子，屋顶上架着一束束密如蛛网般的电报线和电话线，马路上人群熙攘往来，车水马龙，掀起一股股嘈杂的声浪。他大脑发昏，觉得又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再一次来找堂伯了。他在街上东找西找，左拐弯，右拐弯，大约转悠了个把小时，觉得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同一条街道上。经再三打听，他终于找到了新保护人的住处。他摁了门铃，一个面有愠色、模样像个农场总管的粗壮高大的金发汉子向门外探出头来，操着外国腔，毫不客气地问：

“你找谁？”

马尔科说出主人的名字。

那人回答说：

“昨天晚上，主人带着全家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

马尔科顿时目瞪口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

“但是，我……我这里没有熟人，我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啊。”说着，他把名片递给那汉子。

那大汉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态度粗暴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月后主人回来，我再交给他吧。”

马尔科禁不住叫起来：

“但是，我……我只一个人，我多么需要帮忙啊。”

“哎哟，算了吧，你们国家讨人嫌的人在罗萨里奥还少吗？快滚开吧，到你们意大利去讨饭吧。”那个人说完，当着马尔科的面，砰的一声把铁栅门关上了。

马尔科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发呆。

随后马尔科又拎着包袱慢慢地走开了。他的心像刀割似的难受，脑袋昏昏沉沉，一下子陷入思绪万千之中不能自拔。

“怎么办？去哪里？”他喃喃自语道。

从罗萨里奥到科尔多瓦乘火车需要一天的时间。可他只有很少的几个里拉了。除去一天的花费，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到哪儿去找旅途需要的钱呢？他可以去干活儿，但怎么干？向谁去找活儿？他也可以去讨饭。哦，不，不，像刚才那种被人拒之门外、丢人现眼、受侮辱的事情绝对不干！绝对不干！宁可死掉，也不干那种事！

他虽然一直这样想，但一看到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长得不能再长、消失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的道路时，他的勇气便立刻烟消云散了。他把包袱放在人行道上，背靠着墙坐在包袱上，低下头，把脸埋在手臂里，欲哭无泪，伤心绝望到极点。

过路行人的脚时常碰着他，车子从嘈杂的大街上辚辚驶过，几个孩子停下来望着他。他就这样打发着时间。

突然，有一个人用夹杂着伦巴第方言的意大利语问他：

“小伙子，你怎么了？”听到问话，马尔科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抬头一看，忽地站起来，惊奇地叫道：

“哦，您在这儿！”

原来是马尔科在旅途中与之结下友情的伦巴第老人。其实，老人比马尔科还要感到惊讶。还没有等老人开口，马尔科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他：

“您看，我现在身无分文，我必须干活。请您帮我找份差事，好挣几个钱度日。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搬运东西，清扫街道，帮人购物，当农民种地我全行。只要有块黑面包吃，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愿快点儿出发，能够最终找到母亲。看在上帝的面上，可怜可怜我，帮我找个活儿干干吧。我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人无可奈何地抓抓下巴，环顾了一下四周，对马尔科说：

“哎哟，别说这种傻话了。找工作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想想再说吧。难道在如此众多的同胞中就没有办法找到三十个里拉吗？”

马尔科望着老人，仿佛被一丝希望所慰藉。

“你跟我来。”老人说。

“去哪儿？”马尔科拿起包袱问。

“你跟我来。”

老人迈开脚步，马尔科跟着他走。他俩谁也不说话，沿着街道走了好长一段路。老人在一家酒店门前停下来，酒店的招牌上面画了一颗星星，下面写着“意大利之星”几个大字。老人伸着脑袋往里看了看，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招呼马尔科说：

“嘻，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走进一间大屋子，那里摆着几张桌子，坐着很多男人，边喝酒边高谈阔论。老人走近第一张桌子，从他跟桌旁六位客人打招呼的样子看，就知道他刚才跟他们在一起。那几个人喝得脸红红的，酒杯碰得叮当叮当响，时而大声嚷叫，时而哈哈大笑。

老人站在那里，向大家介绍马尔科，他直截了当地说：

“伙伴们，喏，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我们的同乡，只身一人从热那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寻找母亲。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别人对他说：‘不在这里，到科尔多瓦去了。’他乘船走了三天三夜才来到罗萨里奥。他带着一个类似介绍信的两行字条儿找人，结果别人让他出了丑，丢了脸。他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孤身一人，伤心绝望。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我们大家想想办法吧。他不就是没有前往科尔多瓦去找母亲的路费吗？难道我们能把他像狗似的遗弃在这里吗？”

六个人拍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上帝呀，绝不能！”

“这话永远不能说！”

“他是我们的同乡呀！”

“小家伙，快过来！”

“有我们这些移民呢。”

“你看，多漂亮的小淘气包呀！”

“伙伴们，快把钱拿出来！”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还真有胆量。”

“小老乡，来喝一口！”

“放心吧，我们保证把你送到你母亲那儿去。”

说着，有一个人还捏了一下他的脸蛋，一个人用手拍拍他的肩，第三个人帮他把包袱从身上解下来。邻桌的其他意大利移民都站起走过来。马尔科寻母的事情不胫而走，立刻传遍了小旅店。有三个阿根廷人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看他。不到十分钟，老人的帽子里就收集到四十二个里拉。

老人转过身对马尔科说：

“你看到了吧，在美洲人们干事是很快的。”

另一个人把酒杯递给马尔科，大声说：

“喝吧，为你母亲的健康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来，马尔科重复着刚才那个人的话说：

“为母亲的健康……”他如鲠在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突然放下酒杯，搂着老人的脖子，抽抽噎噎哭起来。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就起程前往科尔多瓦了。他勇气十足，笑容满面，充满着对幸福的憧憬。恶劣的天气给他平添了几分愁绪，所以他的这种愉快心情没有保持多久，便烟消云散了。天气闷热难忍，乌云翻滚，天空灰蒙蒙一片。空荡荡的火车在荒无人烟、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奔驰，马尔科孤零零一人坐在长长的车厢里愁眉苦脸，这列火车好像是专门运送伤员似的。他向外左右张望，在望不到尽头、人迹罕至的一片荒漠上，时而看到几棵歪七扭八不成林不成片的小树，仿佛向人们诉说它们的恼怒和痛苦。星星点点的绿使整个荒原笼罩在悲哀和凄凉的氛围中，看上去，好似一片漫无边际的墓堆。

马尔科打了半小时的瞌睡便醒了。车厢外面，景色依然如故。途中各站，冷落荒凉，活像隐居者的住所。车到站了。车内车外寂静无声，毫无生机。马尔科觉得车上只有他一个乘客，连人带车，仿佛被遗弃在茫茫荒野中一样。在他看来，每个车站都肯定是最后一个车站了，过了这之后，马上就要进入神秘而阴森的可怕之地了。刺骨的寒风狠狠地抽打着他的脸。他四月底离开热那亚时，他的家人没有想到会赶上冬天，他至今仍然穿着夏天的衣服。

过了几个钟头，他开始感到浑身冷冰冰的，还有几天来的过度疲劳，加上感情激荡以及痛苦的不眠之夜，致使他昏睡过去了。他睡了很长时间，醒后浑身都要冻僵了，全身酸痛，非常难受。

他想象自己病倒了，死在漫长的旅途中，遗弃在荒无人烟的田野，被狼狗和猛禽撕成碎片，仿佛在铁路两旁看到的牛马骸骨一样。想到这里，他顿感毛骨悚然，并厌恶地向四周斜视一番。他惶惶不安，全身疼痛，四周万籁俱寂，一片灰暗。他总是展开想象的翅膀，胡思乱想一番，结果更加悲观失望。比如，到了科尔多瓦，他肯定能找到母亲吗？如果她没有在那里怎么办？那位现在住在“艺术大街”的先生搞错了地址怎么办？假如母亲死了怎么办？

他这样翻来覆去地想来想去，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梦见深夜来到科尔多瓦，听到大街所有的门窗里都冲着他连声大喊：

“她不在这里！她不在这里！”他惊醒了。惊恐不安中，他看见车厢另一头坐着三个裹着花围巾的大胡子男人，正望着他低声说话，这禁不住引起了他的怀疑：这些人一定是杀人犯，想杀掉他，抢走他的包袱。寒冷、病痛、害怕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因惶恐不安而产生的种种幻觉使他的神经错乱。那三个人一直死死盯着他，其中的一个向他走来，于是他失去了理智，张开双臂向那人跑过去，大喊大叫道：

“我一无所有，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是孤零零一个人从意大利来找母亲的，千万别伤害我呀！”

那些人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全明白了，顿时起了怜悯之心，抚摸他，安慰他，讲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他们见他冻得牙齿直打战，就把一条围巾裹在他的身上，叫他躺下睡觉。天黑时，他睡着了。火车到了科尔多瓦，那几个人才把他叫醒。

好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非常轻松，一阵风似的奔出车厢，向一个铁路员工打听梅奎纳兹工程师的地址，那人告诉他一座教堂的名字，然后说：

“梅奎纳兹家住在那座教堂的附近。”马尔科向那里奔去。

天黑以后，他进了城。据他看，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罗萨里奥，依然是相互交错、望不到头的笔直街道，两旁依然是鳞次栉比、白色低矮的房子。街上行人稀少，在昏暗的、稀稀拉拉的路灯下，他偶尔遇上几个长着古怪面孔、皮肤发青的陌生人走过。走了好长时间，他抬头看见了那巨大而奇特的教堂，它的尖顶高高地直插夜空。全城黑暗无光，寂静无声。他向一个神父问路，很快找到了这座教堂和梅奎纳兹工程师的住址。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摁了门铃，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膛，因为他的心快要跳到喉咙里来了。

一位老妇人提着油灯给他开了门。

马尔科无法马上开口说话。

“你找谁？”老妇人用西班牙语问。

“找梅奎纳兹工程师。”马尔科说。

老妇人做了一个双臂交叉在胸前的动作，摇摇头说：

“哦，你也要找梅奎纳兹工程师？据我看，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三个月来烦死人啦。看起来，报纸上光登个启事还不够，还必须把它印在马路的拐角上，说梅奎纳兹先生到图库曼去了。”

马尔科做了个伤心绝望的动作，气急败坏地叹道：

“唉，真倒霉！我注定要死在路上，找不到母亲了。我快要发疯了，非自杀不可。上帝啊！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在哪儿？离这里有多远？”

老妇人很同情他，回答说：

“唉，可怜的孩子，小事一桩！大概有四五百英里远吧！用不了多长时间！”

马尔科双手掩面，哭着说：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可怜的孩子，让我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老妇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连忙对他说：

“对了，孩子，我想起来了。你沿着这条街向右拐弯，走到第三家门口，你会看到一个院子，里面住着一个绰号叫‘首领’的商人。明天大清早他跟着运货车和牛群到图库曼去，你去问问他，看他想不想带你去。路上，你可以给他干点活儿，也许他会在车上给你让出一个座位来，快去吧。”

马尔科拿起包袱，边跑边向老妇人道谢。跑了两分钟，他来到了那座宽敞的院落，看见几个人正在灯光下往几辆大车上一袋袋装粮食。这种车很像街头卖艺人的活动房子，屋顶圆圆的，车轮高高的。有个蓄着长胡须、个子高高的汉子，披着一件黑白格子的斗篷，脚蹬长筒靴子，正指挥着大家干活。

马尔科走到那人跟前，告诉他是从意大利来寻找母亲的，并怯声怯气地提出搭车的事。这个人就是车队的首领。他从头到脚看了马尔科一眼后，用生硬的口气回答说：

“没有位子了。”

马尔科央求道：

“我有十五个里拉，可以全部给你。路上，我可以帮您干点活儿，如给牲口提水、喂料，我能干所有的活儿，只要给口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先生，给个座位吧。”

首领重新望了他一眼，用比刚才客气的语气说：

“没有位置了。再说，我们也不去图库曼，我们要到另一座城市圣地亚哥·德埃斯特罗，中途你必须下车，这样，你还得步行走一大段路。”

马尔科激动地说：

“啊，这没问题，我会想方设法走完那段路的。我能走路，请放心吧。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走到底的。先生，给我个位置吧。请可怜可怜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哟。”

“你想好，路上还得走二十天哪！”

“没关系。”

“这是一次很艰难的行程啊！”

“再苦再累我也能忍受。”

“下了车，你还得一个人走路。”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找到母亲就行，可怜可怜我吧。”

首领提灯照照马尔科的脸，又端详一番，然后说：

“好吧。”

马尔科吻了吻首领的手，首领离开他时又补充说：

“今夜你就睡在货车里，明天早晨四点我叫醒你，晚安。”首领说完走了。

次日清晨四点钟，一列长长的车队，借着点点晨星闪闪的亮光，浩浩荡荡，轰隆轰隆地出发了。每辆车由六头牛拉着，后面跟着一大群替换的牲口。

马尔科被叫醒后，被安置在一辆车子里边，坐在粮袋上，又马上进入了梦乡。当他再次醒来时，车队在一片荒凉的原野上停下来。阳光下，车夫们围圈而坐，在支起来的像长剑一样的东西上，露天烧烤着四分之一的一头小牛，一阵风吹来，火焰熊熊，噼啪作响。车夫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然后又一起出发。他们就是这样吃了睡，睡后又走，走走停停往前赶路的，组织严密得跟士兵行军一样。他们每天早晨五点钟出发，九点钟休息，下午五点钟再上路，夜间十点钟停下来睡觉。车夫们骑着马，用长长的竿子驱赶着牲口，马尔科帮着生火做饭，喂牲口，擦灯，打水。

阿根廷就像模模糊糊的幻影从马尔科的脑海中一一掠过：广阔的棕色灌木林，房舍稀疏的村庄，房子的正面都砌着红色的堞口。一些无边无际的空间地带，也许是古代的巨大湖泊干涸后留下的盐池，视线所及，全是白花花、亮晶晶的盐滩。不管走到哪里，总是茫茫无垠的原野，荒凉偏僻、寂静无声。偶尔也能遇上两三个骑马的旅客，后面往往有一群野马追赶，宛如一阵风似的飞驰而过。这样的旅行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跟在大海上一样，真是漫长的旅程，无穷的烦恼。不过，幸运的是天公还算作美。

马尔科不仅成了车夫们役使的奴隶，还成了车夫们的发泄对象。一些人粗暴地对待他，用威胁的语言辱骂他，什么活儿都让他去干，却得不到丝毫的温暖。他们强迫他去扛很重的饲料袋，派他到很远的地方去打水。他累得死去活来，整夜整夜地无法睡觉。车子剧烈地颠簸着。车轮和木轴吱吱嘎嘎直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折磨得他心烦意乱。有时狂风大作，漫天的褐色沙尘横扫一切，卷进车子里，抽打着他的衣服，直往他眼睛和嘴里钻，什么也看不见，气都出不来。大风就这样一直怒吼着，咆哮着，压抑得让人难以忍受。

马尔科累得要死，经常失眠。他衣服褴褛，蓬头垢面，肮脏不堪。由于每天从早到晚挨打受气，他越来越灰心丧气了。要不是首领偶尔对他说几句温存的话，他简直要失去找母亲的信心了。他常常躲在车上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趴在那个只剩下破布烂衣的包袱上暗自落泪。每天早晨起来，他越来越感到虚弱，越来越沮丧了。望着乡野，看到的是永远一望无垠、连绵起伏的平原，如同陆地上的茫茫海洋，他禁不住喃喃自语道：

“唉，我到不了今晚啦，到不了今晚啦。今天我非死在路上不可。”

马尔科越来越劳累，车夫们对他也越来越凶狠了。一天早晨，一个车夫趁着首领不在，硬说马尔科送水送晚了，竟打了他。于是其他人出于习惯也对他拳脚相加。一个人边打着他的后脑勺边说：

“你这个流浪汉，再给你一拳！”

另一个则以命令的口吻说：

“再把这一拳带给你母亲吧！”

马尔科的心都碎了。他病倒了，连着三天发高烧，裹着被子躺在车厢里呻吟，谁也不理他，只有首领一个人来给他送点儿水喝，摸摸他的脉搏。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伤心绝望地、上百次地呼唤着母亲，向母亲求助。

“哎哟，妈妈，妈妈，快救救我吧，我真的快要死啦。哎哟，可怜的妈妈，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不幸的妈妈，你见到我时，我已死在路上啦。”他边喊边双手合十祈祷着。

在以后的日子里，在首领的照料下，马尔科一天天好起来，他痊愈了。但接着而来的是这次旅程最为可怕的日子——他要孤身一人走完剩下的路程。他跟这些人一起走了两个多星期。当他们来到前往图库曼和圣地亚哥·德埃斯特罗的交叉路口时，首领告诉他分别的时候到了，并指给他以后的路怎么走。为了不引起他旅途中的烦恼，首领帮他打好包袱，亲自放到他的肩上。首领好像怕自己动感情，只随便打了个招呼，什么话也没说，就向马尔科告辞了。马尔科勉强来得及吻了首领的一只胳膊。其余的人虽然残暴地虐待过他，这时看他只剩下了孤身一人，也情不自禁地动了恻隐之心。在他们离去时，都一个个向他打手势，马尔科也向他们招手还礼。当这一队人马在红尘飞扬的原野上消失的时候，他才悲伤地踏上自己的旅程。

但是有一件事使马尔科刚刚上路，就感到了一丝安慰。很多天以来，他们总是穿行在一望无际、景色单调的荒野。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悬崖峭壁、郁郁葱葱的山脉、白雪皑皑的峰峦，他顿时想起了阿尔卑斯山，觉得跟自己的祖国靠近了。这山脉便是美洲大陆的屋脊——安第斯山。这起伏的群山从火地岛一直绵延到北冰洋，跨越纬度110°线。越往北走，离热带地区越近，天气也越来越暖和，他为此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偶尔见到一些小小的村落和铺子。这时候，他才买了一些吃的东西。他有时也遇见骑马的男人，还看到一些妇女和儿童，一动不动，神情严肃地坐在地上。这些人的面孔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们肤色如土，眼睛偏斜，颧骨突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有的为了瞥他一眼，机械而又缓慢地转动脑袋。他们是印第安人。

第一天，他走呀走呀，一直走到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才停下来，然后躺在一棵树下睡觉。第二天，他没走多少路。他情绪低落，鞋底磨破，脚走出了血。因为吃得很坏，他的肠胃变得虚弱了。傍晚时，他突然有了恐惧感。他在意大利就听说美洲国家毒蛇猖獗。这时，他停下来，似乎听到了毒蛇咝咝的爬行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他拔腿就跑。半路上，一阵阵辛酸涌进他的心头，他禁不住伤心地哭了。

他心里想：

“假如妈妈知道我是这样担惊受怕的，她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啊！”想到这里，他重新鼓起勇气。为了从恐惧中摆脱出来，他再次想起母亲的许多事情。母亲离家时对他千嘱咐万叮咛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他小时候在床上时，母亲对他体贴入微，总是经常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颏儿，有时还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说：

“你在这儿跟我多待一会儿好吧！”这样，他把头靠近母亲的头，他俩在一起待了好长时间。想着想着，他喃喃自语道：

“亲爱的妈妈，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的妈妈啊，旅程结束后，我能回到你的身边吗？”

马尔科走呀走呀，一直穿行在从未见过的树木中间，走在辽阔的甘蔗园里，跋涉在茫茫无垠的大草原上。朝前望去，群山蓊郁葱茏，气势雄伟，重叠、突兀的怪峰刺向晴朗的天空。四天、五天、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他的体力急剧减弱，脚上磨出了鲜血。有一天暮色苍茫时，终于有人对他说：

“这里离图库曼还有五英里的路程。”

他兴奋得惊叫起来。于是加快了脚步，好像刹那间就恢复了活力似的意气风发，但这不过是一时的幻觉而已。他终因体力不支，精疲力竭，突然倒在沟旁。然而他的心由于欣喜若狂而怦怦直跳。夜晚的群星闪烁着灿烂的银辉，在他看来，夜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过。他躺在草地上，凝视着布满群星的夜空沉思，想到母亲也许在这个时候也正仰望星空呢，他情不自禁地念叨着：

“啊，妈妈，你现在在哪里？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你的马尔科离你很近了，你想他吗？”

可怜的马尔科啊。假如他现在知道母亲病成的那个样子，他一定会拿出超乎寻常的劲头更加快步行进，提前几个钟头赶到母亲那里。

他母亲正在患病，躺在梅奎纳兹先生豪华住宅一层的卧室里。梅奎纳兹一家对她关怀备至，尽心尽力地照料她。当梅奎纳兹工程师必须马上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时，马尔科那可怜的母亲已重病缠身。她并没有因为科尔多瓦的好天气而有所好转。后来，她没有收到丈夫和堂兄片言只语的回音，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之兆使她如坐针毡，是去是留她始终拿不定主意，她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收到不幸的消息。这一切使她的病情出乎意料地恶化。

最后她得了重病，那就是绞窄性肠疝气，卧床不起已有十五天。只有做外科手术才能救她的命。当马尔科呼唤母亲的时候，男女主人正守在她的床前，对她好言相劝，要她接受手术，但她断然拒绝，只是一味地哭个不停，图库曼的一位名医上周来过一次，也无济于事。

她说：“不，亲爱的先生们，不值得了，我再也没有力气了，肯定死在手术刀下的，让我这样死去反而更好。我不再看重自己的生命了。我一切都完了。我在听到自己家里的一切事情之前死去最好。”

主人对她苦苦相劝，并叫她鼓起勇气来，安慰她说，寄往热那亚的信件很快会收到回信的，手术一定要做，为了孩子，也该做手术。很长时间以来，孩子们的事情一直揪着她的心。现在提到孩子，一股焦虑不安的愁绪又罩上她的心头。听完主人的话，她顿时失声痛哭起来，然后双手合十，悲痛欲绝地说：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也许他们已不在人世了，最好也让我死去吧。好心肠的先生们，我谢谢你们啦。衷心地谢谢你们啦。最好我也死去。手术也治不好我的病，这一点我坚信不疑。好心肠的先生们，我谢谢你们的百般照料，大夫后天再来也没有用。我死在这里是天意，我决定了。”

那些人一再安慰她，反反复复地说：

“不，别这样说好不好！别这样说好不好！”主人说完，拉着她的手好言相劝。

她早已精疲力竭，最后完全闭上了眼睛，昏昏欲睡，如同死人一般。微弱的灯光下，主人怀着无限的同情，长时间注视着眼前这位令人尊敬的母亲。她为了自己的家庭，不辞劳苦地来到离她的祖国六千海里的地方，最后居然死在异国他乡。可怜的女人，她是那样的正直，那样的善良，多么不幸啊！

马尔科肩上背着包袱，弯着腰，一瘸一拐地走着。第二天清晨，他憋足了劲儿，精神饱满地来到图库曼。这是一座新兴的城市，也是阿根廷共和国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他觉得好像又回到了科尔多瓦、罗萨里奥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同样是笔直和很长很长的街道，低矮的白色房子。然而，这里处处给人以面目一新的感觉，色彩缤纷的花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灯火辉煌，碧空如洗而深邃，他好像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城市，即使在意大利也没见过。他沿街往前走，不由得心潮澎湃，仿佛重新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他抬头观望所有的门窗，注视着所有走路的女人，祈盼能遇上母亲。他想向每个过路的行人打听一番，可又没有勇气叫住任何一个人。家家门口的人都转过身来，望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身灰尘、远道而来的可怜孩子。他在人们中间千方百计地寻找一张可以信任的面孔，以便提出那个可怕的问题。一家挂着意大利文招牌的铺子映入他的眼帘，里面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两个女人。他缓慢地走进铺子，鼓起全部勇气问：“先生，能告诉我梅奎纳兹家住在哪儿吗？”

“是不是梅奎纳兹工程师的家？”店主问。

“对，就是他。”马尔科细声细气地回答。

店主说：

“梅奎纳兹家已不在图库曼了。”

马尔科一听，心如刀割，不禁绝望得大叫一声。

店主和两个女人站起来，附近的几个人也走过来。

“孩子，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吗？”店主说着，把他拉进铺子，让他坐下，然后又说：

“用不着失望啊，没什么了不起的，梅奎纳兹现在不住在这里，但不太远，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

“在哪儿？在哪儿？”马尔科像死而复生似的清醒过来，忽地站起身急不可待地问。

店主回答说：

“离这里有十五英里，就在萨拉迪罗河畔的一个地方，那里正在建造一座规模巨大的蔗糖厂，附近有一片住宅，梅奎纳兹先生就住在那里，谁都认识他，走几个钟头就到了。”

“一个月前我还去过。”闻声赶来的一个小伙子说。

马尔科瞪起圆鼓鼓的眼睛望着他，脸色苍白，急切地问：

“你见过他家的女用人吗？她是意大利人。”

“是热那亚人，对吗？我还见过呢。”

马尔科悲喜交加，哇的一声哭起来。又像哭，又像笑。过了一会儿，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什么地方？快告诉我街道名称，我马上就走，路怎么走法，快告诉我。”

大家异口同声地对他说：

“但是，还得走一天呢，你已过度劳累，还是应该休息一下，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不可能，不可能。请快告诉我路怎么走，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了，马上出发！就是死在路上我也心甘情愿！”

人们见他决心已下，也不好再阻拦他，便对他说：

“孩子，上帝会陪伴你。穿过树林时千万要小心，小家伙，祝你一路平安！”

有一个男人还把他送出城外，为他指路，又千嘱咐万叮咛一番，一直目送着他上了路。马尔科背着包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几分钟后，便消失在路边的森林后边了。

这天夜里，对可怜的病妇来说是可怕的。她疼痛难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神志一直不清，几个服侍她的女人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女主人坐立不安，时常来看望她。医生次日上午才能赶来，这样，就是她本人愿意动手术，也太晚了。想到这里，大家都替她担忧。

当她神志清醒时，可以看得出，她受的最大折磨不是肉体的痛苦，思念远方的亲人才是煎熬她精神的最大心病。她脸色惨白，眼睛失神，面孔扭曲变形。她抓着头发，伤心绝望，撕心裂肺般地喊道：

“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死这么远，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将没有母亲了。我的小宝贝。我可怜的亲生骨肉。我的马尔科还那么小，个子才那么高就没有母亲了。那么可爱，那么听话的孩子啊。你们不知道他是多么好的孩子啊。如果夫人您知道就好了，也会跟我一样疼他的。我离开家时，他觉着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抱住我的脖子舍不得放开，那伤心痛哭的样子真叫人心疼。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心好像都要碎了。哎哟，如果我那时候死，当他跟我说再见的时候，被雷电劈死该有多好！可怜的孩子。他是多么爱我，又多么需要我啊。没有母亲，他将一贫如洗，就要去讨饭了。马尔科啊，马尔科。没有我，他将忍饥挨饿，靠乞讨为生。啊，永恒的上帝！不，我不想死！大夫，快叫大夫来！快来呀，快给我开刀，切开我的胸膛。就是把我治成疯子，我也心甘情愿，只要救我一命就行。我要治好病，我要活下去！走人！逃跑！明天，马上！大夫，救命！救命！”

女人们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再三安慰她，恳求她安下心来，跟她讲上帝，讲希望，她终于恢复了理智。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发作起来，时而失声痛哭，手抓花白的头发，时而像小孩子似的哎哟、哎哟地直叫唤，呻吟着，发出长长的哀鸣，嗫嗫嚅嚅地说：

“啊，我的热那亚。我的家。还有大海。唉，我的马尔科，我可怜的马尔科，你在哪里？我可怜的小宝贝呀。”

这时正值午夜。可怜的马尔科沿着一条沟渠已经走了几个钟头，累得筋疲力尽。现在他又走进茫茫林海。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粗大的树身如同大教堂的圆柱昂然挺立。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斑斑点点细碎的银辉。昏暗朦胧中，可影影绰绰看到密密层层、形态各异的树身，有的笔直，有的倾斜，有的歪扭，盘结交错，形状可怖，如同群雄逐鹿一般；有的像坍塌已久的高塔，乱七八糟地横卧在一起，上面长满斑驳的苔藓。看上去，那些层层叠叠卧倒的树干就像怒气冲冲的人群步步逼近敌手，然后扭打在一起似的。在这片苍郁幽深的密林中，还有的大树参天耸立，遥相对望，像饰着缨穗的提坦长矛直刺云霄。这千奇百态的庞然树林构成一幅色彩斑斓而巨大的自然画卷，蔚然壮观。马尔科从未看到过大自然恩赐的这种迷人的奇观，不时惊奇得发呆。

但马尔科并没有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他的心绪马上又飞到母亲身边。他的身体已十分虚弱，脚上磨出了血。只有在茫茫林海中狭长的空间地带上，才可偶尔看到星罗棋布的小小房舍，如同大树底下的蚁冢一样，偶尔还可看到几头水牛酣睡在路旁。马尔科虽然精疲力竭，但他已忘记劳累，虽然孤身一人，却并不害怕，辽阔的林海反而使他的心胸开阔了。一想到离母亲越来越近，便增添了一个男人的力量和自信。他曾在大海上漂泊过无数个日日夜夜，遇到过惊险的场面，经历过痛苦和磨难……这一切他都以钢铁般的意志战胜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昂首挺胸，那高贵而沸腾的热那亚热血涌上心头，顿时心潮澎湃，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勇气。近两年来，母亲留给他的印象已渐渐地模糊和淡薄，现在又变得清晰起来。这对他来说，真是件新奇的事情。他似乎重新看到了母亲那一副完整而清晰的面孔，这面孔他很久没见过了。现在母亲仿佛近在眼前，母亲容光焕发，并富有表情。母亲的眼睛、嘴唇，她的全部仪态、一切动作和内心的想法都从他脑海中一一掠过。他想着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种新的爱意，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心里滋生着、增长着，甜蜜和宁静的泪水顺着面颊扑簌扑簌地滚落下来。他在黑暗的路上走着，情不自禁地开始跟母亲拉话，就像不久将贴着母亲的耳朵倾吐衷肠那样：

“妈妈，我在这里！我来了，就在你跟前。我再不离开你了。我们一块回家去，在回去的船上，我将永远在你身边，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永远……永远不分离，直到生命的结束！”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的银色光圈渐渐暗淡下去，在遮天盖地的树顶上染上黎明时的灰白曙色。

这天早晨八点钟，阿根廷图库曼的一位年轻医生在一名助手的陪同下来到病人床前，最后一次劝马尔科的母亲动手术，梅奎纳兹夫妇也反反复复劝她快动手术，但这一切努力都白费工夫。病人深感体力消耗殆尽，不再相信手术会治好她的病，她断定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最多只能活上几个钟头，宁可自自然然地疼死过去，也不愿白白挨刀而再忍受剧烈的疼痛。

医生关照说：“手术一定很安全，这样可以救你一命，只要有点儿勇气就行，假如不动手术，就必死无疑。”

但医生的良言相劝也徒劳无功。

病人用很细很细的声音回答说：“不做！不做！我不怕死！我不要忍受这毫无用处的痛苦了。谢谢大夫。还是让我平静地死去吧。我命该如此。”

医生失望了，束手无策，只好低头不语，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病人向女主人转过脸，用奄奄一息的声音最后交代后事。

“亲爱的太太，您的心地是多么善良啊！”病人眼泪汪汪，费力地说，“请把我这几个钱和几件物品交给意大利领事先生，请他们再转给我的家人。我愿家人平安无事。现在我的心虔诚地对我说，此时此刻，我的全家都还活着。劳驾，请您开开恩，替我给家里写封信……说我一直想他们，一直为他们……为我的孩子干活儿……最使我痛心的是我不能再见他们一面了……我是勇敢地死去的……我向来逆来顺受，听天由命。我为家人祝福，我嘱咐丈夫和大儿子好好照料可怜的马尔科——我的小宝贝。在这最后的时刻，我还是把他放在心上的……”说到这里，病人狂喜起来，双手合掌说：

“我的马尔科！我的孩子，我的生命！”

她眼泪汪汪地扫视四周，没有看到女主人，因为女主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被人叫走了。于是，她寻找男主人，男主人也不在。只剩下两个护士和医生的助手在护理她。这时候从隔壁房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快声快语而低沉的说话声以及抑制着的惊叹声。病人呆滞无神的目光注视着门口，仿佛祈盼着什么。过了几分钟，她看见脸上带着不同寻常表情的医生走过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主人夫妇，他俩同样表情异常。他们三人都以捉摸不定的眼神望着她，并低声相互交谈了几句。她觉得医生好像对女主人说：

“最好是马上。”可病人蒙在鼓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女主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约塞发，我有个好消息告诉您，准备好心灵来听一个好消息，听了别激动。”

病人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女主人。女主人越来越激动了，接着说：

“这个消息一定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快乐。”

病人睁大眼睛。

“准备给您看一个人……一个您最爱的人！”女主人说。

病人一听，猛然抬起头来，时而望望夫人，时而望望门口，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这个人意想不到地刚刚到达！”夫人补充说。夫人由于过分激动，脸都变得苍白了。

“是谁？”病人用哽咽而奇特的声音喊道，露出惊恐的神色。

过了片刻，病人突如其来地尖叫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床上，两手放在太阳穴上，眼睛睁得圆鼓鼓的，纹丝不动，仿佛一个超人的神灵活灵活现在你的面前。

马尔科衣着破烂，满身尘土，医生拉着他的手臂立在病房的门口。

病人连呼三声：

“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马尔科飞跑过去，母亲伸出干瘦干瘦的手臂，用母虎般的力气把马尔科紧紧抱在怀里，猛然放声大笑起来，接着笑声又被无泪的深沉抽泣声所淹没，终因喘不过气来而一下子倒在床上。

但病人很快恢复了活力，欣喜若狂地吻着马尔科，连声询问：

“马尔科，你怎么来到了这里？为什么？果真是你吗？长得这么高了。谁带你来的？一个人吗？没有生病吗？马尔科，果真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的上帝啊！快告诉我。”

她突然又改变口气说：

“不，别说了，等一下。”又转过头来，急不可待地对医生说：

“大夫，快！我真想治好病。我一切都准备好了。别耽误时间了，你们快把马尔科带走，别让他听见。我的马尔科，没什么事，请放心吧。以后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的。马尔科，过来，我再亲你一下，好，走吧。大夫，我准备好了！”

马尔科被人领走了。男女主人和几个女人也全都出去，关上了门，只有医生和助手留在病房。

梅奎纳兹先生想把马尔科领到远一点儿的房间里去，但怎么也不行，马尔科像钉子一样站着不动。

“出了什么事？我妈妈怎么了？他们要为她干什么？”马尔科连声问。

梅奎纳兹先生仍然想带走他，于是耐心地开导他：

“过来，到这边来，我马上告诉你。你妈妈病了，需要动一个小小的手术。来，跟我来，我如实告诉你。”

马尔科停下来回答说：

“不，我要留在这里，请您在这里向我解释一下。”

梅奎纳兹先生一边拉着他走，一边跟他讲着许多话，马尔科感到害怕，并浑身瑟瑟发抖。

突然一声尖叫，仿佛受了致命一击的伤员一声号叫，响彻整个病房。

马尔科以另一声绝望的叫声作为回应：

“我妈妈死了！”

医生出现在门口，对马尔科说：

“你妈妈得救了！”

马尔科看了医生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医生脚前，抽泣着说：

“大夫，谢谢您！”

医生急忙把他扶起来说：

“起来吧！你是勇敢的孩子，是你自己救了你的母亲！”

夏天

二十四日，星期二

热那亚的马尔科是我们今年认识的最后两个小英雄中的一个。六月份最后一篇每月故事里还将介绍一位勇敢的少年。这学年还有两次月考，二十六天课，六个星期四和五个星期天共十一个假日。

现在学校里已是学年即将结束的气氛了。校园里的树木枝叶繁茂，鲜花怒放，在体操场上投下阴凉的影子，学生们都穿上了夏装。看到各个班级的学生进进出出的情景，觉得眼前的一切跟过去的几个月大不一样，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披在肩上的长而浓密的头发不见了，同学们一个个都把头发剃得光光的，剪得短短的，光着腿和脖子，还有各式各样的草编小帽，上面系着的彩带一直垂到背后。大家都穿着漂亮的衬衫，打着五颜六色的小领带。那些年纪最小的孩子的身上都缀着一些红或天蓝色的东西：一个翻领，一条花边，一个小小的流苏，一小块色彩鲜艳的布片儿……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更好看，妈妈缝上去的。即便是最穷的人家也会这样做的。有很多孩子没戴帽子，看样子像是从家里慌慌张张跑出来赶到学校的。有的孩子穿着白色的体操服。德尔卡迪老师班里一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打扮得红红的，犹如一只煮熟的龙虾，还有几个穿着水手的服装。

小泥瓦匠要算是最好看的了。他戴一顶宽大的草帽，那样子很像顶端放着灯罩的半截子蜡烛。他在帽子下面做兔脸的样子实在滑稽可笑。科列帝摘下猫皮贝雷帽，戴一顶灰色绸子的旅行贝雷帽。沃提尼穿着苏格兰式的服装，打扮得漂漂亮亮，科罗西露出胸脯，波列科西穿一件肥大的铁匠蓝色工作服，人在里面晃来晃去。

卡罗菲打扮得怎么样呢？他不得不脱掉掩盖着他那小商人样子的斗篷，这样，身上所有的衣袋都暴露无遗了。那些鼓鼓囊囊的衣袋里装的全是从旧货商那里购来的没有多大价值的小玩意儿，他玩彩票中彩的清单也露了出来。大家带来的小东西有用旧报纸做成的扇子、吹气管筒、弹弓、花草，等等。还有金龟子从衣袋里爬出来，在衣服上蹿来蹿去。

一年级的很多小学生拿着一束束鲜花准备送给老师。女老师也都穿上了鲜艳的夏装，只有那个外号叫“小修女”的老师依然穿着黑色衣服。帽子上插着红羽毛的女老师依然有自己红红绿绿的打扮，她的脖子上系着粉红色丝绸带，可这鲜艳夺目的丝绸带往往被孩子们的小手揉得皱巴巴的，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笑吟吟地跑开。

这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处处彩蝶纷飞，街头的歌声婉转悦耳，乡间的小径上走着悠闲自得地散步的人们……五年级的许多孩子在波河里游泳嬉戏。大家的心早已飞向假期了。假日一天天接近，大家离开学校的愿望也急不可待了。

看到卡罗纳依然穿着孝服，我难受极了。还有，我二年级可怜的女老师越来越消瘦和苍白，咳嗽得也更加厉害了。她弯着腰走路，跟我打招呼时，显得那么忧伤。

诗意

二十六日，星期五

恩利科，你现在开始理解学校生活是充满着诗情画意的。但现在你是从“内部”来观察学校的。再过三十年，当你陪自己的孩子上学，像我现在一样从“外部”观察时，你对“学校”这个词的感受就会更美好，更富有诗情画意。

我时常在学校附近的寂静街道上徘徊，等候你放学，接你回家。我把耳朵贴在一层紧闭的百叶窗上听到一个女老师说：

“喂，‘T’是这样写的吗？这怎么行？我的孩子。你父亲见了会说些什么呢？”

从另一个窗口传出一位老师粗壮而缓慢的默写声：

“我要买五十米布，一米的价钱是四个半里拉——然后再把布卖出去……”

再远一点儿是帽子上插红羽毛的女老师在高声朗读：

“彼得·米卡举着燃烧的导火线地雷……”

从临近的教室里传出孩子们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宛如百只小鸟的啁啾呢喃声，可能是老师出去了一会儿的缘故吧。再往前走，拐过墙角，我听到一个学生在哭，也许是老师在责备他，也许是在安慰他。从其他窗口里传出朗读诗歌的声音、伟人和品德高尚的人的名字以及忠告人们崇尚道德、爱国和勇敢的格言。不大一会儿，整座楼房寂静无声，仿佛空了一样，难以使人相信里面还有七百个学生。有时，突如其来地会传出一阵欢声笑语，也许是老师心情好，说了什么笑话吧。凡是行人路过这所充满青春活力和希望的学校，都会禁不住停下来，向她投以温煦的目光。

突然间，传出收拾课本和书包的轻微声，紧接着是急速移动脚步的嘈杂声，刹那间，这些声音从一个教室传到另一个教室，从楼下传到楼上，像一个特大喜讯转眼之间四处传开，原来是工友通知大家放学的时间到了。听到这声音，一群群男人、女人、姑娘和小伙子都争先恐后地拥挤到门口，等候自己的孩子、弟弟妹妹或孙子。一年级的小学生一窝蜂似的冲出教室，然后又潮水般地涌进大厅去取帽子和外衣，一股喧嚣的声浪和咿呀咿呀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搅得四周乱哄哄地嚷成一片，工友又不得不把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推到大厅里。他们终于排好队，踏着步子走出校门，于是，家长们纷纷走上前去，一个个地问道：

“今天的课你听懂了吗？”

“今天留了多少作业？”

“你们明天要干什么？”

“什么时候月考？”

那些不识字的可怜母亲们也要翻翻作业本看看有什么问题，问问孩子得了多少分：

“只得八分吗？”

“十分还加表扬吗？”

“课堂上得了九分？”

家长们有的着急，有的高兴，有的向老师打听着什么，有的谈论着日程安排和考试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和伟大啊！学校为这个世界提供了多么广阔的前途啊！

你的父亲

聋哑女

二十八日，星期天

五月份不可能有比我今天上午的参观更好的结局了。

早晨，我们听见门铃声，大家跑去开门。我听父亲惊讶地大声说：

“哟，焦尔焦？是您！”

焦尔焦是我们家住在吉埃里时的园丁，现在他家住在孔托维。他在希腊的铁路部门工作了三年，前天在热那亚下船回国。他是刚从热那亚来到这里的，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他有些老了，但脸色红润，精神抖擞。

父亲请他进屋，他说不必了。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急不可待地问：

“我家里怎么样？吉吉雅好吗？”

“直到几天前还是挺好的。”我母亲回答说。

焦尔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

“啊，感谢上帝。没有得到她确切消息以前，我真没有勇气到聋哑学校去。我先把包裹放在这儿，跑着去接她。我三年都没见过这个可怜的女儿了。三年来，我没见过一个亲人。”

父亲对我说：“你陪他去一下。”

园丁说：“请原谅，我还有一句话。”

父亲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在外边打工怎么样？”

园丁回答说：“还好，托上帝的福！我带了几个钱回来，但我想打听一下哑女教育的情况，您能告诉我吗？我离开家时，她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可怜的小家伙啊。说实话，我不太相信这样的寄宿学校。她学会打手势了吗？妻子告诉我，说她正在学说话，而且有长进。我想，既然我不懂得打手势是什么意思，那么她学那种话有什么用呢？我们怎么相互理解呢？可怜的小家伙。然而，对那些不幸的孩子来说，他们之间能心灵相通就是一件大好事。她到底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父亲笑了笑回答：

“不用我说什么，您去看看就一清二楚了。快去吧，别再耽搁时间了。”

我们马上出发了。聋哑学校就在附近。路上，我们走得很快，园丁忧愁地告诉我说：

“唉，我可怜的吉吉雅啊。她天生的不幸。可以说，我从未听到过她喊一声‘爸爸’，她也从未听到过我喊她‘女儿’。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她从未说过一句话，也从未听到过一句话。承蒙一位慈善先生慷慨解囊相助，为她出了钱，她才有机会进了这所学校。但是……八岁前她不能进去，她已经离家三年了，现在快有十一岁了。她长大了吗？快告诉我，她长大了吗？她心情好吗？”

我加快脚步，连声回答：“您马上就看到了。您马上就看到了。”

园丁又问：“这学校在哪儿？那时我已离家了，是我妻子领她进去的。我觉得就在附近。”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校门口，便走进接待室，工友向我们迎来。园丁说：

“我是吉吉雅·沃姬的父亲，我要马上见女儿。”

工友回答说：“他们正在做游戏，我得去通知老师一下。”工友说完就跑了出去。

园丁不说话，踱来踱去地扫视挂在四周墙壁上的手语画面，他什么也不懂，只是茫然地看着。

门开了，一位穿着黑衣服的女老师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来。

父女俩相互对视一会儿，边叫边投到彼此的怀抱里。

女孩穿着红白相间的格子衣服，外面罩着一条白色裙子，个子比我还高。女儿紧搂父亲的脖子，父女俩抱头痛哭。

父亲热泪盈眶，拨开女儿的手臂，从头到脚上下打量女儿，仿佛刚跑完长跑似的喘着粗气说：

“哎哟，长这么高了。想不到出落得这么漂亮。啊，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吉吉雅。可怜的哑女。太太，您是她的老师吗？请您叫她做个手语好吗？也许我能明白某些意思，将来，我也一点儿一点儿地学。太太，请叫她给我做几个能懂的手语。”

老师满面笑容，低声问女孩：

“来看你的这个人是谁？”

女孩笑吟吟，像一个野人学我们说话那样，用一种粗哑而奇怪的生硬声音回答，但发音很清晰：

“他是——我的——爸爸。”

园丁向后退一步，像一个疯子似的高声大喊：

“她会说话了！她会说话了！孩子，你说吧！说呀！你再说些什么呢？说呀！怎么不说了。”园丁边说边抱住女儿，在她的额上亲吻了三下，然后又连珠炮似的问老师：

“她怎么不用手语说话？太太，您怎么不用手语说话。太太，她怎么不用手比划着说话？就这样说话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回答说：

“不，沃姬先生，现在不用手语说话了，那是老办法，现在教的是新法子，用矫正口型的方法教他们学说话。怎么，您现在还不知道？”

园丁惊得目瞪口呆，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三年我都出门在外啊。对啦，家人曾给我写过信，告诉我这件事，但我不明白。要知道，我是个木头脑袋的人。噢，我的女儿，你能听懂我的话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请你回答我，你听见了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师说：“不，我的老好人先生。她的耳朵是聋的，所以她听不到您的声音。她是从您口型的变化中才知道您是在说些什么话的。这就是事情的本质。她听不见您的话，也听不见她对您说的话。她说的那些话是我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教给她的，比如她应该怎样摆放嘴唇，怎样移动舌头，为了发出声音，她的胸部和喉咙要费多大劲儿啊。”

园丁还是弄不明白，只是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还是不怎么相信这一套。

他把嘴附在女儿的耳朵上，低声问道：

“吉吉雅，告诉我，爸爸回来了，你高兴吗？”说完，他仰起脸，等着女儿回答。

女儿注视着父亲，沉思好久，什么也没说，做父亲的心里很不平静。

老师笑了笑说：

“真是好心人。你虽然贴在她的耳朵上说话，但她没有看到您嘴唇的变化，她无法回答您。现在您面对她的脸站着，把您的话再重复一遍。”

于是园丁对着女儿的脸又重述一遍：

“爸爸回来了，你高兴吗？爸爸再不走了，你高兴吗？”

女儿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父亲嘴唇的变化，还注意嘴里的变化，然后从容不迫地回答说：

“是的，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再不——走了，我——更高兴。”

这时，激动万分的父亲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为了更好地验证一下，父亲向女儿连珠炮似的发问：

“妈妈叫什么名字？”

“安——多妮娅。”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阿——德——拉易得。”

“学校叫什么名字？”

“聋……哑……学校。”

“十乘以二是多少？”

“二十。”

我们满以为园丁会惊喜地笑起来，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哭起来，这是喜悦的泪水啊！

老师对他说：

“喂，振作起来，别哭了，您应该高高兴兴才对。您看，您一哭，女儿也跟着哭了，您是高兴，对吗？”

园丁抓起老师的手，一再吻着说：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一百个感谢。一千个感谢。请原谅，我不会再说别的了。”

老师对他说：

“她不仅会说话，还会写字，算算术，另外她还能叫出许多常用物品的名字，还了解一些历史和地理。现在她已进入正常班，再上两个年级，她会懂得更多更多的东西。从这里出去，她就能谋到一份职业。在这里已结业的许多孩子到店铺当了售货员，跟其他人一样从事他们的工作。”

园丁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好像他一次比一次糊涂了。他望着女儿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从他的表情看，似乎希望老师再给他解释一下。

于是，老师转向工友说：

“去叫预备班的一个女孩来。”

工友很快领来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八九岁聋哑小女孩，老师说：

“这是一个刚刚学说话的初级班小女孩。我们就是按照下面的方法教她的。现在我让她发‘E’音，请您留心观察。”

老师张开嘴，做出发元音“E”的口型，并示意小女孩也做出同样的口型。小女孩照办。于是老师教她如何发出声音。小女孩发出声音，但不是“E”，而是“O”。

老师纠正说：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音。”随后老师拿起小女孩的两手，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部，另一只手放在胸上，重新发“E”音。

小女孩的手终于感到老师喉部和胸部的振动，于是她张开嘴，重新发“E”音，这次她发得完全对。

老师用同样的方法，把手放在喉部和胸部，教她发“C”音和“D”音。然后问园丁：

“您现在明白了吗？”

园丁明白了，但更加惊奇了。他思索片刻，望望老师，又问道：

“你们全都这样教他们学说话吗？难道你们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教他们的吗？是一个一个地教他们吗？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这样教他们吗？你们真是圣贤，真是天使。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报答你们的恩情了。我该说些什么呢？噢，现在让我跟女儿待上一会儿吧。就五分钟。”

园丁把女儿拉到旁边坐下，开始问她，女儿开始回答。园丁的眼睛里噙着晶莹的泪水，用拳头捶打着膝盖，开心地笑了。他拉着女儿的手，深情地注视着她，欣喜若狂地听她说话，那声音仿佛从天而降。

过了一会儿，园丁又问老师：

“能有机会向校长先生道谢吗？”

老师回答说：

“校长不在，但有另外一个人您应该感谢她。这里的每个女孩都有一个比她大的同伴像姐姐或母亲那样照料她。您的女儿是由一个面包师傅的十七岁聋哑女孩儿照管的。她心地善良，很疼爱您女儿。两年来她每天替您女儿穿衣服，梳头，教她做新衣服，给她拆洗缝补旧衣服，是个难得的好伙伴。路易吉雅，你在学校里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女孩笑着回答：

“卡特——丽娜·焦尔——达诺。”然后她又转向父亲说：

“她——非常——非常——好。”

按照老师的指点，工友很快又领来一位身体健壮、脸蛋上洋溢着朝气的金发聋哑女孩。她也穿着红格子的衣服，外面罩着灰色的裙子。她站在门口，脸颊绯红，低头微笑着。她的身材是成熟女人的，但脸看上去仍然像个小女孩儿。

园丁的女儿一见她，便跑着迎上去，像小孩似的拉住她的手，把她领到父亲跟前，粗声粗气地说：

“卡特——丽娜·焦尔——达诺。”

“嗬，好样的姑娘。”园丁感叹道。他想伸手去抚摸她一下，可手马上又缩了回来，只是重复说：

“嗬，好样的姑娘。愿上帝赐福给您。赐给您一切好运和平安，让您和您的家人永远幸福，是可怜的吉吉雅的可怜父亲——一个正直的工人在衷心地祝福像您这样一位如此善良的姑娘哟！”

大女孩一直低着头微笑，抚摸小女孩，园丁就像凝视圣母那样望着大女孩。

老师说：“今天您可以带走您的女儿。”

园丁回答说：“把她带走？这真是太好了。我带她先到孔托维去，明天上午送回来。真的，怎么不带走她呢？”

女儿跑着去换了衣服，园丁接着说：

“三年没有见，现在她会说话了。我马上带她到孔托维去。不，首先我要带我的小哑女到都灵，在那里，我挽着她的手臂到处逛一逛，好让大家都看看她，再带她去见一见我的几个老相识。嗬，天气真好，这才是一种安慰呢。来，我的吉吉雅，拉着你爸爸的手。”

女孩子回来时，穿一件小外套，戴上一顶宽边小帽，伸手拉住父亲的手臂。

父亲走到门口说：“谢谢大家。由衷地谢谢大家。再来时还要感谢大家。”

他停了一会儿，显得心事重重，然后丢下女儿，猛地转身回来，一只手在内衣里摸索一番，接着像个疯子似的大喊大叫：

“是的，我是个可怜的穷光蛋。唉，在这里，找到了。我要把相当于二十个里拉的一枚崭新而漂亮的金币留给学校。”

园丁用手拍打桌子，把金币放到上面。

老师深受感动地说：

“不，善良的人。您还是收起来吧。我不能接受任何钱，快拿回去吧，别给我，等校长在时您再来。校长也绝不会收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可怜的善良人啊。您累死累活地干活儿也挣不了几个钱，您不给钱，我们照样感谢您。”

园丁固执地回答说：

“不，这钱我一定留下。”老师有什么反应呢？园丁还没有来得及加以回绝，老师已经把金币放进他的衣袋里去了。

这时候园丁摇动着脑袋，只好罢休。他用手向老师和大女孩飞吻，重新挽起女儿的手臂，大踏步向门口走去，他对女儿说：

“走吧，走吧，我的好女儿。我的可怜的小哑巴。我的小宝贝！”

女儿粗声粗气地说：

“啊，多——美的——太阳。”

[1] 安德列·多利亚（1466—1560），意大利热那亚著名的多利亚家族的一位海军将领。

六月

加里波第

六月三日（明天是国庆节）

今天是举国哀悼日。昨天夜晚加里波第与世长辞，终年七十五岁。加里波第是谁呢？他就是那个把一千万意大利人从波旁王朝的暴政下解放出来的人。他出生于尼斯，是一个船长的儿子。他八岁时就救过一个女人的生命；十三岁时他曾救起一只满载同伴的、即将失事的小船。二十七岁时他曾在马赛的海域搭救了一名溺水的青年；四十一岁时，他曾在茫茫大海中救出一艘大船，使它免于一场火灾。为了使一个异族的人民获得自由，他曾在美洲辗转奋战十年；为了伦巴第和特兰提诺的解放，他曾发动了三次反抗奥地利人的战争。一八四九年，为了保卫罗马，他曾英勇抵抗法国人。一八六○年，他解放了那不勒斯和巴勒莫；一八六七年，他再次为保卫罗马而战；一八七○年，他为保卫法国而与德国作战。加里波第有着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和军事才华。他参加过四十次战斗，有三十七次打了胜仗。

他不打仗时，以劳动为生，或隐居在一座孤岛耕地播种。他曾做过教师、海员、工人、商人、士兵、将军和执政官。他伟大，简朴，善良。他憎恨一切压迫者，热爱所有的人民，保护一切弱者。他唯一的意愿就是乐善好施。他不求功名，拒绝荣耀，蔑视死亡，热爱意大利。当他发出一个战斗的呼唤，大批勇士便会从四面八方云集在他的麾下：绅士离开自己豪华的住宅，工人离开工厂，年轻人离开学校，在他光辉旗帜的指引下勇猛战斗。战斗时他常常穿红色的服装。他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金发美男子。战场上，他骁勇如雷电，平时温柔多情如孩童，悲痛时如圣人。一千名意大利人为国捐躯，临死之前，只要能目睹一下他风尘仆仆英勇凯旋的风采，便含笑地瞑目而去。几千人愿为他而死，几百万人曾为他祝福，并将继续为他祈祷。

他去世后，举世都为他哭泣。现在你还不理解这个人，但以后你会读到他的事迹，将会在一生中不断听到人们讲起他。随着你的长大，他的形象也会在你心目中逐渐高大起来。当你成人之后，在你眼里他将成为一个巨人。当你不在人世时，当你儿子的儿子以及他们的后人也离开人世时，多少代人仍会仰望他那光辉的头颅，仍然会把他视为人民的解放者，他那赫赫的战功而享有的盛名宛如群星编织的桂冠。每个意大利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们的脸上和灵魂便会放出异彩。

你的父亲

军队

十一日，星期天

国庆节，由于加里波第的去世，节日推迟七天。

今天我们到城堡广场观看检阅军队。队伍从司令官的面前和长长的两列群众中间通过。在伴随队伍的军乐和管乐声中，父亲向我讲解军团和战旗的光荣史。

走在最前面的是军事院校的学员，他们是未来的工程兵部队和炮兵部队的军官，共有三百人左右。他们身着黑色制服，带着士兵和学生强悍与自如的优雅动作走过去了。跟在后面的是步兵：他们是曾在哥依托和圣马尔提诺鏖战的奥斯塔旅和参加过卡斯特尔菲达尔多战役的贝尔加莫旅。他们一共是四个团，以连为单位，一队一队奋勇前进。他们帽子上点缀着成千个流苏，从队伍的前头向后头延伸，宛如连成的无数对血红色长长花环，随身飘荡摇曳，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步兵后面是工程兵部队，他们是战争中的工人，帽子上插着黑色马鬃制成的一排排羽饰，军服上镶着深红的袖章。这些工程兵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在他们后面有数百支又长又直的羽饰从观众头顶飘然而过。这是阿尔卑斯山地狙击兵，是意大利门户的捍卫者。他们个个身材高大，身强力壮，脸色红润，头戴卡拉布里亚式的帽子，军装上镶着象征山地葱茏的漂亮的草绿色领章。

阿尔卑斯山地狙击兵还没有全部走过去，人群中就沸腾起来，原来是首先突破皮亚门[1]防线而攻入罗马的老十二营的狙击部队走过来了。他们身穿棕色的制服，一个个生龙活虎，迈着矫健的步伐前进。他们帽子上的羽饰迎风招展，宛如一片黑色的波涛荡着涟漪，尖利的号角声如同欣喜若狂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广场，但军乐声很快被低沉的时断时续的隆隆车声所淹没，原来是野战炮兵部队开过来了。士兵们坐在高高的弹药箱上，六百匹烈马拉着他们前进。士兵们佩挂着黄色的骑兵绶带，青铜和钢铁铸成的长长大炮在轻型的支架上闪闪发光，炮车震撼着大地，颠簸着轰隆轰隆地滚滚向前。跟在后面的是山地炮兵。士兵们显得有些疲劳，装备显得有些陈旧。队伍缓慢、庄重而有条不紊地前进着。这些骁勇善战的士兵和骠勇的骡马所到之处，总是给敌人带来恐怖和死亡。

最后过来的是热那亚骑兵团。这支铁骑像旋风一般，横扫从圣鲁其亚到维拉弗兰卡的十个战场。他们的头盔在阳光下闪烁，长矛林立，旗帜在风中哗啦哗啦飘扬，银辉四射，金光闪闪，铿锵有声，骏马嘶鸣。

“多好看啊！”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可父亲却责备我说：

“不该把检阅军队当作一台好看的节目。这些充满着活力和希望的青年随时可能听从召唤去保卫祖国，也许仅仅几个钟头之后，他们就会在战火中倒下。当你听到人们欢欣跳跃呼喊‘军队万岁！意大利万岁！’时，要想一想这些受检阅的部队是从尸陈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上走过来的。想到这里，你对军队的欢呼就会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而意大利的形象在你的心目中也必将显得更加庄重，更加伟大。”

意大利

十四日，星期二

在庆祝国庆节的日子里，你应该这样向祖国致意：

意大利，我神圣的祖国，可爱的国土。我的父母出生在这里，也将安葬在这里；我也愿在这里生活，愿在这里死亡；我的子孙也将在这块土地上成长和死亡。美丽的意大利，多少世纪以来，你就是这样伟大，这样光荣。这几年，你又获得了统一和自由。你把那么多神圣的智慧之光洒向了全世界。为了你，多少英雄战死疆场，无数勇士走上了断头台。你是三百座城市和三千万儿女尊敬的母亲。我——一个儿童——目前还不能完全知道和了解你，但我却以全部的心灵尊重你，热爱你。我以能在你这块土地上出生，做你的儿子而感到自豪。我爱你美丽的大海，爱你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爱你庄重肃穆的纪念碑，爱你不朽的历史，爱你的光荣和美丽。我爱你，爱你整个的国土，如同眷恋我的那一块土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阳光，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地方。你的每一个地方，比如勇敢的都灵，令人自豪的热那亚，充满智慧的博洛尼亚，迷人的威尼斯，强大的米兰，我都赋予同样的感觉，表示同样的感激。我还以一个儿子那样肃然起敬的情怀，爱你温柔多情的佛罗伦萨，威震四方的巴勒莫，辽阔美丽的那不勒斯，神奇而永恒的罗马。我爱你——神圣的祖国！我向你发誓：我将像爱我的亲兄弟那样爱你的每个儿女，对于你曾孕育的伟大人物，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我都刻骨铭心，永远崇敬。我将做一个勤劳和诚实的公民，不断使自己变得高尚起来。为了使贫穷、愚昧、不公正和犯罪终有一天从你的土地上消失，为了使你永远享受体面而无拘无束的平静生活，我将成为一个无愧于你的人，愿把一切献给你。我发誓：我将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力量，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劳，勇敢地捍卫你，即使忍辱负重也在所不惜。假如有一天需要我为你抛头颅、洒热血，我将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为你捐躯。我将仰望苍天呼唤你神圣的名字，最后一次吻你神圣的旗帜，然后安心瞑目。

你的父亲

三十二度

十六日，星期五

国庆节后的五天里，气温升高三度。我们现在正处于盛夏，大家都感到疲惫无力，春天里脸上洋溢着的那种红润润的光泽不见了，脖子变细了，腿变瘦了，脑袋耷拉着，眼睛睁不开。可怜的纳利忍受着酷暑的煎熬，脸色变得蜡黄，有时脑袋往作业本上一趴便呼呼地睡着了。卡罗纳总是注意把一本打开的书直立在纳利跟前，免得被老师发现。科罗西把他的红发脑袋放在课桌上，看上去仿佛脑袋跟上半身分了家似的，诺比斯抱怨教室内人太多，里面的空气糟糕透顶。

现在上课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我透过窗户看到婆娑的树影，真想跑过去在那里痛痛快快地乘乘凉。关在教室里，坐在课桌前，多么地悲哀和烦恼啊。我放学出了校门，看到母亲正在等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打起精神，因为母亲总要留心察看一下我是不是面无血色。我做功课时，她常常问我：“你觉着怎么样？”每天早晨六点钟她叫醒我上学时，总要念叨一番：“快起吧，再过几天就要放假，你就可以到林荫大道上去漫步了。”

母亲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了很多很多道理，叮咛我不要忘记那些正在辛勤劳作的孩子们：他们有的正顶着似火的骄阳，在田间辛苦耕耘，有的正跟河滩上那白花花、灼热烫人的卵石堆打交道，有的整天整天地低头弯腰、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厂的火炉旁操作。他们早晨都比我们起得早，而且没有什么假期。我们要再努一把力才是啊。说到这里，德罗西要算第一了。他，一头黄灿灿的鬈发，既不怕热，也不打瞌睡，始终精神饱满，活泼开朗，像在冬天里一样。他的学习也不费什么气力，而且他周围的同学也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仿佛他的声音就能使空气变得洁净清新似的。

还有两个人也同样头脑始终清醒并专注。一个是顽强的斯达尔迪，他担心自己睡觉，就使劲用手揉搓面颊。他越感到疲倦，感到热，他的牙就越咬得紧，两眼睁得圆圆的，像一口要把老师吞下去似的。另一个是卡罗菲，他一心忙着用红纸做扇子，上面贴着火柴盒的商标，一把卖两个铜币。

但是最令人佩服的要数科列帝了。可怜的科列帝。他早晨五点钟起床就帮父亲背柴。在学校里，到了十一点，他的眼就再也睁不开了，脑袋耷拉到胸前。他醒过来后，便用手拍拍后脑勺，请求允许到外边洗把脸，有时让旁边的同学推他一下，拧他一把。今天上午他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便沉睡过去。老师大声叫他：“科列帝！”他没醒过来。老师生气了，又喊一声：“科列帝！”还是没有喊醒他。坐在他旁边的卖炭人的儿子站起来对老师说：“他从五点钟到七点钟一直在背柴。”

老师一听，让他继续睡下去了，课又上了半个钟头，老师走到科列帝的课桌前，轻轻地在他脸上吹了几下，把他弄醒了。他看到老师站在自己面前，害怕得一直往后缩。老师用手托起他的脑袋，在他的额头亲吻着说：

“孩子，我不怪你。你绝不是懒惰才睡着的，而是过度劳累的缘故。”

我的父亲

十七日，星期六

恩利科啊，你的同学科列帝和卡罗纳绝对不会像你今晚回答你父亲那样来回答他们的父亲。恩利科，你怎么这样对父亲说话呢？我还活着的时候，你必须向我起誓：今后永远再不能有这种事了。

每当父亲责怪你，而你对他出言不逊时，你应该想一想，那是迟早一定来临的一天。他把你叫到床前说：“恩利科，跟你永别了啊！”我的孩子。等你将来听完父亲最后一次声音，过了很久，你来到他的书房望着再也不会打开的书籍而暗自落泪时，想起有时不够尊重他的情景，你会情不自禁地扪心自问：

“怎么可能呢？”到了那个时候，你将明白父亲是你最好的朋友。当他不得不处罚你的时候，他心里比你还难受。他责怪你，让你流了泪，这只是因为他实在太爱你的缘故。那样，你将后悔莫及，会含着泪水在父亲的书桌上亲吻。他曾为了儿女在这张书桌上日夜工作，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现在你还不明白，他只把慈爱和亲情留给你们，而其他一切均埋在心底。你还不知道，他有时累得精疲力竭，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即使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惦记着你，担心留下你无人照管。他常常这样想着的时候，不觉走进你的房间，手提油灯，深情地望着你进入梦乡，然后，忍着疲劳和忧郁，强打起精神，回到书房继续埋头工作。你不明白，他时常把你找来，跟你在一起，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世界上所有人的那种辛酸和烦恼。你跟他在一起，他把你当作朋友，真诚相待，倾吐衷肠，这就使他获得了宽慰，把一切忧伤忘得一干二净。他还需要从你的亲情中排遣愁绪，恢复宁静和勇气。你不妨想一想，假如他不能从你那里得到亲情，而回报的却是冷淡和无礼，他将感到莫大的痛苦。今后，我再不许你这样忘恩负义了。即使你将来成了圣贤，也不足以报答他曾为你并将继续义无反顾地为你所做的一切。你要想一想，一个人能活多长时间是无法计算的。也许你还是个小孩子时，一场飞来的横祸夺走了你父亲的生命，也许两年，也许三个月，也许明天，谁也说不清。

我可怜的恩利科啊！假如你父亲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周围的一切将发生变化。你母亲将穿上丧服，家里将是一片凄惨的景象，你将觉得生活是多么的空虚！孩子，去吧，到你父亲那里去，他还在书房伏案工作呢。你要踮起脚尖轻轻走进去，把前额放在你父亲的膝盖上，请他宽恕你，为你祝福。

你的母亲

到乡下远足

十九日，星期一

心地善良的父亲这次又原谅了我。他早在星期三就决定允许我同科列帝的父亲——木柴商到乡间去游玩。我们都需要呼吸一下山里的新鲜空气。不用说，大家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我们一行——德罗西、卡罗纳、卡罗菲、波列科西、科列帝父子和我约定昨天下午两点在“法令”广场集合。大家都带着干粮、香肠、熟鸡蛋和水果，还拿着喝葡萄酒用的野餐杯和马口铁杯。卡罗纳带一葫芦白葡萄酒，科列帝在他父亲的军用水壶里装了紫葡萄酒。小个子的波列科西穿着铁匠的工作服，胳膊肘下夹一个两公斤的圆面包。

我们乘公共马车来到位于山脚下的“伟大圣母·上帝”教堂，接着就向山里走去。一眼望去，山野间一片嫩绿，密林遮天蔽日，空气格外清新。我们时而在草地上翻跟头，时而来到小溪边捧起水洗脸，或者翻过篱笆，穿梭来往，老科列帝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夹克搭在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石膏制作的烟斗，时常用手势提醒我们别剐破裤子。

波列科西吹着口哨，可我以前从没有听到过。科列帝一边玩还不忘替别人干事。他个子不高，但是心灵手巧，样样会干。比如，他用只有一个手指头长的折叠小刀刻小磨轮、小餐叉子、水枪；他替别人背东西，自己累得满头大汗，却始终像狍子一样灵活。德罗西时常停下来，告诉我们各种植物和昆虫的名字，我真闹不明白，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卡罗纳一声不响地嚼着面包。但母亲去世之后，他再也不像以前啃得那么乐滋滋的了，可怜的卡罗纳！他还是他，总是那么心地善良。当我们中间一个人助跑要过沟的时候，他总先跳过去，然后再从对面伸手接过别人。波列科西小时候被奶牛顶撞过，所以见了牛就害怕，遇到牛，卡罗纳就抢先一步跑到波列科西面前，将牛挡住。

我们来到坐落在小山顶的圣玛尔格丽达村，然后开始下坡。大家有的跳跃，有的翻滚，有的干脆坐着朝下滑，磨破了衣服，碰伤了皮肤。波列科西不小心跌倒在灌木丛中，衣服剐了一个口子。他穿着剐烂的衣服觉得实在不好意思。卡罗菲在外衣里永远带着别针，这不，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把撕破的口子用别针别起来，别人再也看不出来了。波列科西一再说：

“对不起！对不起！”说完，他又开始跑起来。

卡罗菲连路上的时间也不放过。他摘能做生拌凉菜的野菜，捉蜗牛，就连稍微光亮的小石头他也捡起来装进衣袋里，以为里面含有金子或银子呢。我们一路上奔跑着，翻滚着，攀登着，时而顶着太阳，时而走在树荫底下，有时上坡，有时下坡，越过一座座山岭高地，走过许多崎岖的羊肠小道，终于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爬到另一座小山顶上，坐在草地上，开始吃下午茶点。

从山顶上眺望，无边无垠的原野尽收眼底，整个阿尔卑斯山一片黛绿，其山峰白雪皑皑。我们个个饥肠辘辘，饿得要死，吃起面包来，活像一下子溶化在口里似的。老科列帝用南瓜叶子把香肠包起来，分给我们每人一份。我们一边吃，一边谈论着这次没有来玩的老师、同学和考试以及其他种种事情。波列科西有些难为情地吃着东西，卡罗纳便挑选自己最好吃的那一份塞进他的嘴里。科列帝盘腿坐在父亲身边，看上去他俩不像是父子，倒像一对兄弟。他俩紧紧地坐在一起，脸都是红通通的，满面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老科列帝开怀痛饮，连我们喝剩一半的酒也拿去喝个精光。他说：

“喝酒对于你们这些读书的孩子是有害的，但对卖柴人是必不可少的。”

接着，他捏着儿子的鼻子摇晃着对我们说：

“孩子们，请你们爱这个家伙吧，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正人君子呢。我说出来也不怕你们见笑。”

大家一听，除了卡罗纳，全都扑哧一下笑了。老科列帝一边饮酒一边说：

“唉，想起来还真遗憾哪。你们现在在一起的时候是好朋友，可再过几年谁说得清楚呢？恩利科和德罗西可能成为律师或教授，或别的什么名人，其他四个人可能成了店铺的伙计，或者有了别的职业，天晓得到了什么地方呢？那时，就要说：伙伴们，再见了！”

德罗西回答说：“哪里的话。对我来说，卡罗纳永远是卡罗纳，波列科西永远是波列科西，其他人也都一样。我即便成了俄国皇帝，他们去了哪里，我也将去到哪里。”

老科列帝举起酒壶惊喜道：“上帝保佑，但愿如此。是应该这么说，上帝啊！来，大家来干一杯！好同学万岁！学校万岁！是学校让你们那些有钱的和那些没钱的都变成了一个大家庭！”

我们都举起杯来去碰他的酒壶，喝下最后一次酒。他大声说：

“四十九团四营万岁！”老科列帝说完站起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说：

“孩子们，如果你们将来也参军，也要像我们一样坚强勇敢啊。”

天色已晚。我们唱着歌儿，飞跑着下山，一起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来到波河边，已是黄昏时分，无数萤火虫在飞舞。我们一直到“法令”广场才分手告别，并约定下星期日大家到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剧院去看夜校毕业生的发奖仪式。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要不是遇上我二年级可怜的女老师，我回到家里该多么高兴呀！我正好在她下楼梯时碰上她。在黑暗中，她一眼便认出了我。她拉住我的手，附在我的耳朵上说：

“恩利科，再见吧，请记住我啊！”

我注意到她哭了。

我上了楼梯，对母亲说：

“我碰上了女老师。”

眼圈红红的母亲回答我说：

“她卧床休息去了。”母亲说完，极其悲伤地望着我说：

“可怜的老师……她病得很厉害呢！”

给工人们发奖

二十五日，星期日

正如约定的那样，我们一起来到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剧院观看为工人们发奖。剧院的布置跟三月十四日那天一样，里面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几乎全是工人们的家属，乐池里是合唱音乐学校的男女学生。他们唱着一首纪念克里米亚战争死者的赞歌，歌声优美动听。唱完后，全体起立，热烈鼓掌，欢呼声此起彼伏，要求再唱一遍。学生们又从头演唱了一遍。获奖者排队走到省督、市长和其他各级官员面前，接着，官员们把书籍、银行的储蓄存折、文凭和奖章一一发给他们。我看到小泥瓦匠靠着母亲坐在池座的一个角落里，另一边坐着校长，校长后面是我三年级时候的红头发老师。

首先上台领奖的是夜校绘画班的学生——金银首饰匠、雕刻匠、石印工人、木匠和泥瓦匠，然后是商业学校的学生，接着是音乐学校的学生，其中有几个姑娘和女工，都穿着华丽的服装，个个满面春风，大家向她们热烈鼓掌，招手致意，最后是夜校初级班的学生。

这种场面真有意思。他们的年龄不等、职业不同、穿戴各异，有灰白头发的男人，有工厂的小伙子，还有蓄着大黑胡子的工人。年纪小的从容不迫，年纪大的却显出尴尬的样子。人们对最老的和最小的起劲鼓掌，齐声喝彩，然而没有一个观众是嬉皮笑脸的，正像给我们发奖的时候那样，大家的表情专注严肃。

很多获奖者的妻子和儿女都坐在池座里。获奖者在台上走过时，孩子们便大声呼唤父亲的名字，频频招手致意，兴奋得放声大笑。农民和搬运工走过去了，他们是朋孔巴尼学校夜班的学生。在城堡中心学校的夜班中，有一个我父亲认识的擦皮鞋的人，省督发给他一张文凭。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彪形大汉，我仿佛在什么地方多次见过他似的，噢，原来是小泥瓦匠的父亲，他还得了二等奖呢。我记得小泥瓦匠生病的时候，我是在小泥瓦匠的病床前看见过他的。我马上在池座里开始寻找起小泥瓦匠来。可怜的小泥瓦匠，我看到他正在用他那光彩熠熠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台上的父亲，还一边做着兔脸，掩饰心中的喜悦与激动。这时候，忽然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我向台上望去，原来是个扫烟筒的孩子，脸上干干净净的，穿着工作服，市长正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扫烟筒的孩子后面，是一位厨师和一位在拉依纳里学校上夜校的市政清洁工上台领奖。这时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许是一种厚爱和非常尊重的感情吧。想想看，所有这些劳动者和家中的父亲们都要为一家大小的生活奔波操劳。他们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啊！为了获奖，他们得付出多少代价啊！在他们的劳累上还要再加多少辛苦啊！他们需要睡眠时，又要减少多少小时的睡眠啊！读书识字对他们很不习惯的头脑和由于劳动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大手来说，获得这些奖赏不知费了多少精力啊！

接下来的是工厂里的一个男孩子。可以看出，他穿的夹克是父亲为了这件事特意借给他穿的。袖子老长老长的，他到台上领奖时，不得不将袖子卷起来，很多人禁不住笑起来，但笑声很快被一阵阵掌声所淹没。他后面是一位秃头、白胡子的老人。后面是炮兵，其中几个是在我们学校的夜校学习。再后面是几个税警、市政警察，还有几个警察是护卫我们学校的。

最后，夜校的学生又唱起缅怀克里米亚战争牺牲者的赞歌。但这次，歌声是从内心迸发出来的感人至深的激情。观众虽然没再鼓掌，但被深深地打动了，他们缓慢而悄无声息地走出剧院。

过了一会儿，整个街上挤满了人。在剧院门前，那个扫烟筒的孩子手里拿着奖给他的书，上面系着红缎带，几个绅士围过去跟他说话。有许多工人、孩子、警察和老师从马路的这一边向马路的另一边问候和致意。我三年级时候的老师随着两个炮兵走了出来。有许多工人的妻子，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抱着父亲的文凭，自豪地炫示给别人看。

女教师之死

二十七日，星期二

当我们在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剧院参加授奖仪式时，我二年级那可怜的女老师去世了。她是在探望我母亲后第七天下午两点去世的。昨天上午，校长来到我们教室，向我们宣布了这一不幸的消息。他说：

“你们中间有些人是她的学生，都知道她是那样的善良，那样地爱你们。对孩子来说，她是一位母亲，现在她死了。很长时间以来，病魔就开始吞噬她的生命。如果不是为了挣几个钱养家糊口而拼命工作的话，她是完全可以求医看病的，也是可以治好的。要是她请假休养一下，至少还能延长几个月的生命。然而她舍不得离开孩子们，情愿跟大家待到最后一天。星期六，也就是十七日晚上，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大家了，于是不得不跟孩子们做最后的告别。她谆谆告诫他们，再一一吻过他们，才哭着走开。今后谁也不会再见到她了。孩子们，你们要永远记住她啊。”

波列科西上二年级时，曾是女老师的学生。他现在低头趴在课桌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昨天下午放学后，我们都到老师家，准备护送她的灵柩到教堂去。由两匹马驾驶的灵车停在门前的街道上，已有许多人等在那里，并低声说着话，校长和我们学校的所有男女老师以及她生前曾经执教过的学校的老师都来了。她班里差不多所有的孩子全由母亲领着赶来了。母亲们手里举着大蜡烛。不是女老师班的其他学生很多也来送葬了，我们学校共来了五十个同学，他们有的拿着花环，有的拿着玫瑰花束。

灵柩上已摆满花束，还有一个金合欢花的巨大花环挂在灵车上，上面用黑字写着“原五年级的学生敬献给我们的女老师”几个格外醒目的大字。这个巨大花环下面还挂着一个小花环，这是她班里的孩子送的。人群中还有不少手持着蜡烛的女佣，是由她们的女主人派来送葬的，还有两个穿号衣的男仆手里举着燃烧的大蜡烛。有一个富豪，是女老师生前一个学生的父亲，乘坐挽着天蓝色丝带的马车前来送葬。大家都聚集在女老师的家门口，有几个女孩子擦着眼泪。

我们一声不响地等了一会儿。棺材终于抬出来了。当棺材放到灵车上的时候，一些小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有一个开始大声喊叫，好像这时才明白老师死了，突然号啕大哭。他一阵阵激动的哭泣引起全身痉挛，人们赶紧把他带走了。

送葬的队伍按照顺序排列好缓慢地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穿着绿色服装的姑娘，她们全是在“贞洁圣母”修会学习的学生，然后是身着白衣，系着天蓝色丝带的女孩子，她们是圣母玛利亚的崇拜者，接下来是神父。灵柩后面跟着男女老师们，二年级的学生和其他人，最后是一般人群。人们都从窗户、门口伸出头来张望。他们看见孩子和花环后说：

“是学校的女教师。”有些领着最小的孩子送葬的太太也情不自禁地哭起来。

到了教堂门口，人们把棺材从灵车上抬下来，安放到最大祭坛前的中殿。老师们把花圈放到棺材上，孩子们向上面撒着鲜花。周围的人拿着点燃的蜡烛，在宽敞幽暗的教堂里唱起祈祷词。等到神父说完最后一声“阿门”时，蜡烛一下全都熄灭了，大家跟着快步走出教堂。唯有老师独自留在那里。可怜的老师。她对我们是那样的好，那样的耐心，为我们含辛茹苦了那么多年。去世前，她把所有的一切都送了人。她把几本书留给了她的学生们，一瓶墨水给了一个孩子，一个方格本送给了另一个孩子。在她病故的前两天，她对校长说，不要叫那些最小的孩子去送葬，因为她不想让他们哭泣。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好事，忍受了许多痛苦，现在悄然而去了。可怜的老师！她孤苦伶仃一个人留在黑咕隆咚的教堂里。再见了，我们的好朋友！永别了，我们的好老师！这是我童年时代留下的甜蜜而又悲伤的记忆！

感谢

二十八日，星期三

我可怜的老师本想坚持到教完这个学年，可是在全部功课结束的前三天就跟我们永别了。等到后天我们再到教室听完最后一篇每月故事《客船失事》，本学年就全部结束了。星期六——七月一日，开始考试。这一年——第四个学年就这样过去了！要是我的老师还健在的话，那该有多么惬意呀！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去年十月份的情形。我觉得自己知道了更多的东西，学到了不少新知识，能够把想要说的和想要写的很好地表达出来，连大人都解答不出来的算术题我都会算了，并能帮助他们算一些生意上的账。我懂得更多了，读过的一切东西，我几乎能完全理解……想到这里，我格外高兴。

有多少人督促我，帮助我学习呀！有人用这种方式，有人用那种方式，在家里，在学校，在街上……凡是我曾经到过的地方和曾经增长见识的所有地方，都有人教我很多东西，现在我谢谢诸位了。

我的好老师，我要首先感谢你。你对我是那样的宽容和热情，每一种令我喜悦、令我自豪的新知识都包含着你的辛劳。德罗西，我还要感谢你——我所敬佩的同学，当我不会做功课时，由于你及时和热情的解释，让我明白了一些困难的问题，并克服了考试中的许多障碍。我也要感谢你——斯达尔迪，出色而坚强的好孩子。你向我展示了你是如何以自己的钢铁意志来摘取每一个胜利果实的。也要感谢卡罗纳。你是那样的心地善良，慷慨大方。你的崇高品德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都变得大度和善良。还有你们——波列科西和科列帝，你们给我树立了“苦难之中有勇气，劳动之中要沉着”的榜样。我感谢你们，感谢所有的人！

但我应该特别感谢你——我的父亲。你是我的第一位启蒙老师和第一个朋友，你曾给我许多善意的忠告，教给我很多东西。你为我不辞劳苦地工作，总把忧愁深埋心底，想方设法让我们感到学习的快乐和生活的美好。还要感谢你——我温柔多情的母亲。你是我所爱戴的、所祝福的守护天使。你和我同欢乐，共患难——陪我一起学习，跟我一起劳累，同我一块哭泣；你一手抚摸着我的前额，一手向我指出天国之路。现在我要像小时候那样，跪倒在你们的面前，道一声谢谢你们！在我生命的十二年中，你们不断为我做出牺牲，并给我无限的爱，我要以你们对我灵魂倾注的全部柔情来感谢你们！

客船失事（每月故事）

许多年前，十二月的一个上午，一艘巨大的客船载着二百多名乘客从英国的利物浦起程了。船长是英国人，七十多名水手也几乎全是英国人。乘客中还有几名意大利人：三位太太，一个牧师，一支乐队。客船要驶向马耳他岛，天空乌云密布。

位于船头三等舱的乘客中，有一个十二岁的意大利男孩子。从年龄来说，他的个子不算高，但是很健壮，一张漂亮的西西里型脸蛋露出勇敢和坚毅。他独自一人坐在前桅杆的一堆缆绳上，身边有个破旧不堪的手提箱，里面放着生活用品。他的一只手摸着手提箱。少年的皮肤是棕色的，波浪式的黑油油的头发一直垂到肩上。他穿戴寒酸，肩上披着一条破烂的床单，腰间斜挂着一个陈旧的皮挎包。他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看着乘客和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的水手，出神地望着客船和波涛滚滚的大海。他心事重重，好像家中最近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一张娃娃脸挂着大人的表情。

出发不久，一位灰白头发的意大利水手拉着一个小女孩从船头来到西西里少年面前停下来，对他说：“马里奥，我给你带来个小女孩，跟你做个伴吧。”然后就走了。

女孩在靠近少年旁边的一堆缆绳上坐下。他俩相视了片刻。

“你到哪儿？”西西里少年问。

女孩回答：“先到马耳他，再到那不勒斯。”

女孩继续说：“我去找爸爸和妈妈，他们在那里等我。我叫朱列塔·法贾妮。”

少年默默地不吱一声。

过了一会儿，少年从挎包里拿出面包和水果，女孩随身带着饼干，他俩一块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情况不妙！”意大利水手跑过来冲着他俩大声嚷道：

“船开始跳舞了，你们还没事似的！”

风越刮越大，客船剧烈地颠簸着，可两个孩子都没有晕船症，毫不在乎，女孩还笑呵呵的呢。看上去，她的年纪跟男孩不相上下，但个子却比男孩高得多，棕色的皮肤，身材苗条，脸盘消瘦苍白，穿着朴素，拳曲的头发短短的，头上围一条红头巾，耳朵上戴着银耳环。

他俩边吃边说各自的事情。男孩的父母均已去世。父亲是个工人，前不久在利物浦病故，留下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意大利领事馆把他送回国内，有几个远亲在西西里岛巴勒莫等他。女孩是前年被她的一个守寡的姑妈带到伦敦的。姑妈特别爱她。她的穷困潦倒的父亲把她托付给姑妈照管，指望将来从姑妈那里得到一笔遗产。然而，过了数月，姑妈不幸被马车轧死，一个铜板也没有留下，她不得不请求意大利领事馆用船将她送回国内，于是，他俩便同时被托付给那位意大利水手照管。

“看来，”女孩对少年说，“我的父母还真相信我是腰缠万贯回国了，可我没带什么钱，当然，他们会同样爱我的。我的弟弟们也会同样喜欢我。我有四个弟弟，他们都很小。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连衣服我都给他们穿。这次他们见到我，准会像过节那样兴高采烈。我要踮起脚尖进屋，然后向他们突然大叫一声：

“‘哎哟，当心险风恶浪。’给他们来个惊喜。”

女孩又问少年：“你去亲戚家住吗？”

“是的，如果他们要我的话。”少年回答。

“如果他们不爱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到了圣诞节我就满十三岁了。”女孩说。

接着，他俩便没完没了地对大海，对周围的人评头论足起来。他们整天待在一起聊天交谈。乘客还以为他俩是亲姐弟呢。女孩织袜子，男孩心事重重。狂风恶浪骤然加剧。晚上分手去睡觉时，女孩对马里奥说：“愿你睡个好觉。”

“可怜的孩子们，今晚谁也别想睡好。”刚好经过这里到船长室的那位意大利水手告诫他们。男孩正要向女孩道声“晚安”时，一个巨浪突然向男孩猛打过来，把他一下子掀了个仰面朝天，他撞到了一把椅子上。

“我的妈呀，你出血了！”女孩大喊一声，跑到男孩跟前。乘客们乱作一团，四处躲藏，谁也顾不得照顾男孩。女孩跪在因为受到惊吓而失去知觉的马里奥面前，给他擦去额头上流出来的鲜血，摘下自己头上的红头巾，裹在男孩脑袋上。为了把头巾的角打成结子，女孩把男孩的头紧紧靠在自己胸前，这样，她系着皮带的黄色衣服上便留下一块血迹。

马里奥终于醒过来，并站了起来。

“你感到好些吗？”女孩问。

“没什么事了。”男孩回答。

“那就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吧。”朱列塔说。

“晚安。”马里奥回答。他俩沿着船梯各自回舱睡觉去了。

水手果然说对了。他们还没有入睡，可怕的暴风雨就开始施威了。刹那间，汹涌澎湃的巨浪犹如难以驾驭的野马向客船奔腾而来，折断了一个桅杆。系在吊车上的三只救生小船和船头上的四头牛也像风卷残叶一般被海水冲散。船上顿时乱作一团，凄惨的呼叫声、物体的倒塌声、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撕心裂肺的号啕声，还有祷告声响成一片，令人不寒而栗。暴风雨更加猛烈，怒吼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大风仍然凄厉地咆哮着。大海的怒涛发出巨大的轰鸣，从四面八方向客船冲击过来。哗哗作响的海浪不断扑向甲板，激起飞溅的水柱和浪花。甲板上所有的东西都被吞没着，拍打着，最后被卷进大海。安放蒸汽机的平台被冲毁，雷鸣般的波涛冲了进来，锅炉的火熄灭了，司炉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一排排闪光的浪花从四面八方狂涌过来，吞没着客船。

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大喊大叫：“快拿抽水泵！”这是船长的声音。水手们跑着去拿抽水泵。浪头一个接着一个从船尾扑过来。忽然间一个恶浪冲坏了舷窗和舷门，海水一个劲儿地灌进船内。

全体乘客个个吓得目瞪口呆，一下子全躲进大客厅里。这时候，船长到了。

“船长，船长！”大家异口同声地连声喊道，“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摆脱困境？我们有希望吗？您快救救我们！”

等大家平静下来后，船长无可奈何地说：“还是听天由命吧。”

只听一个女人大叫一声：“我的天啊，发发慈悲吧。”她说完，就再没人吱声了。恐怖的气氛令大家毛骨悚然。大家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打发着时光，只是面面相觑，默默无言，吓得脸色苍白。汹涌的海涛发出巨大的轰鸣，船剧烈地颠簸着。这时候，船长试图往大海里抛出一只救生船，五个水手登上去。救生船开始下沉，浪头把船吞没了，两个水手被淹死，其中就有那位意大利水手，其他三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抓住缆绳，又登上客船。

看到眼前的情景，剩下的全体水手也失去了勇气。两小时后，海水开始淹没护桅锁链了。甲板上的惨状目不忍睹，母亲们拼命地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朋友们相互拥抱，说着“永别了”之类告别的话。有的人不愿眼睁睁被海水吞没，干脆跑进船舱里，有一位乘客朝自己的头上开了一枪，重重地摔倒在睡舱的旁边，痛苦地呻吟着；很多人举止失常，相互紧紧抱在一起，女人们痛苦得浑身瑟瑟发抖。还有人跪在神父面前祈祷。孩子的哭闹声、哀鸣声、异常刺耳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世界末日的来临。有的如同雕像，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里，眼珠子鼓得圆圆的，毫无表情，如同僵尸或者着了魔的疯子。两个孩子——马里奥和朱列塔紧抱桅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海，好像两个没有感觉的人。

雷鸣般的波涛开始平息了。但客船仍继续缓缓地下沉，用不了几分钟，就要沉没了。

“放下救生船！”船长大声喊。最后一只救生船放下水后，十四个水手和三名乘客上去。船长留在客船上。

“船长，快跟我们一起上来！”上了救生艇的人们向船长大声喊。

“不，我必须死在我的工作岗位上。”船长回答。

“遇到别的船，我们就有救了。”水手们继续央求船长说，“快上来吧，要不您就错过良机了。”

“不，我要留下来。”

“还有一个位置。”水手转向其他乘客呼喊着，“上来个女的也可以。”

一个女人被船长扶着往前走。但她看见距离救生船很远，没有勇气跳上去，一下子跌倒在甲板上。别的女人也几乎都吓晕了，像奄奄一息的人。

“上来个孩子！”水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听到水手们的叫喊声，惊吓得呆若木鸡的西西里少年和他的伙伴出于求生的强烈本能，一下子清醒过来，箭一般地离开桅杆跑到船边，异口同声地呼叫着：“让我上。”两人争先恐后地跑着，如同两只狂暴的野兽。

“小点儿的一个上来。”水手们喊道，“小船已经超重了，快，小点儿的上来。”

听到这话，女孩像被闪电击中似的，双臂下垂，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里，用呆滞无光的眼神注视着马里奥。

马里奥也凝视着朱列塔，见到她身上的一片血迹，他陷入了沉思，一个神圣的念头闪现在他的脸上。

“小点儿的一个上来！”水手们焦急万分，异口同声地连连喊道，“小点儿的快上来，我们要走了！”

这时，马里奥用一种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叫道：

“朱列塔，你比我体重轻。你有父亲，有母亲，我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我的位置让给你，你就上去吧！”

“把她扔到水里！”水手们喊叫着。

马里奥抓着朱列塔的腰身，把她扔进海里。

女孩大叫一声，扑通掉入水中，一个水手抓住她一只胳膊，把她拉上救生船。

马里奥的头发随风飘拂，神情泰然自若，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站在船边。

救生船启动开走了，它刚刚来得及躲过客船下沉时产生的巨大漩涡冲击而被掀翻的危险。

这时候，还仍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女孩举目望着少年，放声大哭起来。

“永别了，马里奥！”女孩抽泣着伸出双臂喊道，“永别了！永别了！”

“永别了！”少年也举起双手回答。

救生船在阴暗的天空下，随着汹涌的波涛向远方迅速地漂流而去。船上再没人呼喊，海水已漫到甲板边。

少年突然跪下，合掌举头仰望天空。

女孩双手掩面。

当她抬头时，举目向大海瞥了一眼，客船早已无影无踪了。

[1] 皮亚门，罗马东北部的古代城门，1870年9月20日，意大利军队从这里攻入罗马。

七月

母亲的最后嘱咐

一日，星期六

恩利科，这个学年到此结束了。在最后的一天，一个舍己救女伴的高尚少年的形象，作为永久的纪念，留在你的脑海中，真是件大好的事情。现在，在你即将跟老师和同学们分手的时刻，我必须把这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告诉你。这次分手不仅仅是三个月，而是永远。由于职业的原因，你父亲必须离开都灵，我们全家都要在今年秋季跟他一起搬到别的地方去。你将进入一所新学校。这消息使你感到很遗憾，对吗？我深信，你很爱现在的学校。四年来，你每天两次去学校，感受到学习的快乐。很久以来，你每天都在一定的时间跟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同学及同样的家长见面，爸爸和妈妈总是面带笑容等着你。这所学校启迪了你的智慧，使你结识了很多要好的伙伴，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出于为你好的目的，你遇到的每一件憾事都对你大有裨益。你带着这种爱，从心里跟同学们告别吧！他们中间有些人可能惨遭不幸，很快失去父母亲；有的也许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有的可能在战场上英勇献身；很多人将成为出色的和正直的工人，成为勤劳、正直家庭的父亲。谁知道，有的人会不会成为国家的功臣而流芳百世呢？你满怀深情地和他们告别吧！请你把一点儿灵魂也留给这个大家庭吧！当你进入这个家庭时，还是个孩子，你现在离开这个家庭时，已是个少年了。由于这个大家庭曾给予你无微不至的关怀，你的父母亲也对她感恩不尽。我的恩利科，学校就是母亲。当你投入她的怀抱时，还是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现在你已长大了，成了一个体魄健壮、灵魂高尚、勤奋好学的少年。你为这个大家庭祝福吧。我的孩子，请永远不要忘记她。啊，你是不可能忘记这个大家庭的。即使你将来长大成人，周游了全世界，浏览了无数的世界名城和令人流连忘返的纪念碑，随着岁月的流逝，你可能忘记了它们其中的一部分，但那简朴的小白屋，连同那关闭的百叶窗和那启迪你智慧之花的小小校园，将永远留在你的脑海中，正如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第一次呱呱而泣的那间小屋一样。

你的母亲

考试

四日，星期二

我们终于要考试了。学校附近的街头巷尾，学生们、父母亲和家庭女教师议论的都是考试，分数，题目，平均学分，补考和升级。昨天上午考了作文，今天上午考算术。看到领学生到校的所有家长在路上千嘱咐万叮咛自己孩子的情景，真让人感动。许多母亲还把孩子送到教室的座位上，检查一下墨水瓶里有没有墨水，钢笔是不是好用。出门时，还回头再叮嘱一番：“大胆些，要细心，多留神。”

我们的监考老师是柯阿提先生。他蓄着满脸的黑胡子，说起话来如同狮子一样吼叫，但从不处罚任何人。有的孩子害怕得脸色发白。当老师打开市政府送来的函件封条并抽出考卷时，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他大声念着考题，用他那双骇人的眼睛一会儿瞥这个一眼，一会儿又瞥那个一眼。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如果他能告诉我们答案，我们个个都升级了，他才心满意足呢。

过了个把小时，因考题太难，不少人开始焦急不安了。有个学生竟发愁得呜呜哭起来。科罗西直用拳头敲打脑袋。可怜的孩子们——很多人答不上来，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有的是没有用足够的时间温习功课，有的是父母亲对他们不够关心，以致荒废了学业。当然也有运气不佳的。稍一留神，便可看到德罗西如何绞尽脑汁地向别人伸出援助之手，如何想方设法地秘密传递信息和答案，提醒别人如何解答和运算，俨然一副老师的派头，幸运的是这一切都没有被老师发现。卡罗纳的数学是出类拔萃的。他有一副热心肠，总是乐于助人，甚至帮助诺比斯摆脱了困境。斯达尔迪两手贴着额头，眼睛盯着考题直犯愁，纹丝不动地坐了一个钟头，最后仅用五分钟的时间做完了全部考题。老师在课桌之间踱来踱去，连声说：“要冷静！别着急，千万别着急！”

他看到有人灰心丧气了，就张开狮子般的大口，装出要将他吞下去的样子，逗他笑，并给他打气。十一点钟左右，透过百叶窗，我看见许多家长在附近的街上焦急不安地走动着。波列科西的父亲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全是煤灰，从工场赶来了；科罗西卖菜的母亲也来了；还有穿着黑衣服，急得团团转的纳利的母亲。接近中午时，我父亲也来了。他举目望着我们的窗口，我亲爱的父亲啊！中午，考试全部结束。校门口的情景如同一场戏。所有家长都拥向自己的孩子，问这问那，边翻阅作业本，边跟其他同学核对答案。“今天多少题？”“总分是多少？”“减法占多少分？”“全答对了吗？”“十进位小数点呢？”无论老师走到哪里，都被家长问个不停。我父亲从我手里拿去草稿，看了片刻说：“很好！”

站在我们旁边的波列科西的铁匠父亲也在核对儿子的草稿。他有些地方看不大明白，便转过身来焦急不安地向我父亲讨教：

“喂，您能告诉我这道题应得的总数是多少吗？”

父亲告诉他答案，铁匠扫了一眼，算了一番，最后眉飞色舞地惊叫道：

“好小子，还真了不起哪！”

父亲和铁匠像两位知心的老朋友，相互凝视片刻，开心地笑了。父亲向铁匠伸过手去，铁匠紧握父亲的手，分手时，他俩说：“口试时再见！”

“对，口试时再见！”

我和父亲刚走几步，便听见背后有人哼着小曲儿，回头一看，才知道是铁匠唱的。

最后的考试

七日，星期五

今天上午我们进行口试，八点钟我们都已在教室，八点一刻，我们四个一组被叫到大厅。大厅里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一块绿色的桌毯。桌子旁坐着校长和四位老师，其中就有我们班的老师。我是第一个被叫到桌子跟前的。可怜的老师，您是多么地爱我们啊！这一点今天上午我看得一清二楚。别的老师向我们提问时，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我们回答得含糊不清时，他总是坐立不安；我们回答得圆满时，他总是神采飞扬。他全神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手和脑袋向我们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仿佛在说：“好！……不好！……千万注意！……别着急！……大胆些！”如果他能说话，他肯定会向我们提醒每个答案的。实话说吧，即使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没有他为我们做得这么多。我真想当着大家的面，以洪亮的声音对他说十几次：“谢谢！谢谢！……”当别的老师对我说“好啦，可以走了”时，他那微笑的双眼熠熠闪光。

我赶快返回教室等待父亲。同学们几乎全都在那里。我坐到卡罗纳身旁，可心里一点儿也不痛快。我们能坐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个把钟头了，而且是最后一次了，我们再不会是五年级的同学了。我还没有把我们全家跟父亲同时离开都灵的消息告诉他，眼下他还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呢。卡罗纳的脑袋圆鼓鼓的，蜷缩着身体伏在课桌上，在父亲的照片的周围装饰着花边。他父亲穿着火车司机的服装，膀大腰圆，脖子如同斗牛一样粗壮，样子跟卡罗纳一样持重、老实。卡罗纳俯着身子，衬衫的衣襟微微敞开，丰满而结实的胸前挂着的镀金十字架是纳利的母亲送给他的。纳利的母亲知道十字架能保佑自己的儿子免遭不幸，于是也特地送给卡罗纳一个。显然，我离开都灵的事早晚都得告诉卡罗纳，因此，我对他如实地说：

“卡罗纳，今年秋天，我父亲就要永远离开都灵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了。”他问我是不是也要去，我回答：“当然要去。”

“这么说，五年级你再不能跟我们在一起了，对吗？”卡罗纳问我。

“对。”我回答说。

卡罗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继续埋头画他的画。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问了我一句：“你能永远记住四年级的同学吗？”

“那还用说？”我回答，“我忘不了大家，更忘不了你。请放心，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他神态严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炯炯有神的目光似乎在倾吐着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但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把左手伸给我，右手假装还在作画。我紧握他那有力而厚实的手，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老师满脸通红，喜气洋洋地快步走进教室，用快活的声音，压低嗓门说：

“真了不起啊！眼下，你们回答得都不错。希望还没有口试的同学能一帆风顺。同学们，加油吧！再大胆些！我由衷地为你们感到高兴！”

老师出门时，故意绊了一跤，还做了一个去扶墙的动作，装出要摔倒的样子。我们完全理解老师的心思。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向我们表明他的喜悦心情，也为了使我们开开心。我们的老师从来没有笑过，总是板着面孔，他做这样一个滑稽的动作，我们不禁笑逐颜开，但始终没有笑出声来。

见到老师那种天真烂漫孩子般的举动，我心里真不好受——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老师这一时的喜悦大概就是他所应得到的全部奖赏了，是九个月中他全部的慈爱、耐心和操劳而换来的全部报酬。他为我们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多次带病坚持上课，可敬可爱的老师啊！他为我们付出了太多的情谊和关怀，而得到的回报却少得可怜。

今后，不管岁月流逝多长时间，老师出门时的那个举动将永远印在我的脑海中，我不会忘记这位为我们付出了一切的老师。将来我长成大人，他还健在的话，我肯定会去看望他的。那时，我会向他重提那件深深触动了我心灵的事情，毫无疑问，我将饱含深情地亲吻他的白发！

告别

十日，星期一

下午一点钟，我们最后一次来到学校，听候宣布考试结果和领取升学证书。学校附近的街头巷尾早已挤满了人，大厅和教室拥挤不堪，连老师的讲台跟前也围得水泄不通。我们班的教室简直没有立足之地了。卡罗纳的父亲，德罗西的母亲，铁匠波列科西，科列帝的父亲，卖菜的女人，小泥瓦匠的父亲，斯达尔迪的父亲以及其他我从来没见过的家长都来了。四周人流如潮，来来往往，人声嘈杂，如同置身于喧哗热闹的广场。

老师进入教室，全班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老师拿起花名册，并马上开始念起来：

“阿巴图奇，70分之60[1]，升级。阿尔金提，70分之55，升级。”

小泥瓦匠和科罗西也都升级。

“埃尔纳斯托·德罗西，70分之70，升级，并获得头等奖。”老师提高嗓门大声说。

在场的所有家长都认识德罗西。大家连声称赞说：“德罗西，真是好样的孩子！好样的孩子！”

德罗西晃动着满头金色鬈发的脑袋，从容而甜蜜地微笑着，深情地望着举手跟他打招呼的母亲。只有三四个学生要补考，其中一个吓得哭起来，因为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父亲脸色阴沉，准备打他的样子。老师对他父亲说：

“先生，恕我直言，这不是孩子的过错。谁都有倒霉的时候，你的孩子也不例外。”接着又念下去，“纳利，70分之62，升级。”听到这里，纳利的母亲用扇子给了他一个飞吻。

“斯达尔迪，70分之67，升级。”得了这样的好分数，斯达尔迪却没有笑，拳头也没有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沃提尼是被念到的最后一个同学，他今天衣着漂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也升级了。宣读完毕，老师站起来说：

“孩子们，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我们在一起相处的一年中成了好朋友，现在就要各奔东西了。我说得对吗？可爱的孩子们，我打心眼里是不想跟你们分手……”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有时候，我情绪急躁，没有耐心，对你们发火，有时候对你们太严厉太苛刻，不够公平……这一切都是我一时的冲动造成的，请你们多多原谅！”

“别这么说！”家长和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老师对我们太好了！”

“做得不好，大家多多包涵。”老师一再重复说，“你们别忘记我啊！明年，你们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但我会重新见到你们的。你们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再见吧，孩子们！”

老师说完，走到我们中间，同学们个个站在课桌前，跟他热情握手，有的拉着他的手臂，难舍难分，有的抚摸他的衣角，很多人跟他拥抱亲吻。五十多个人汇成一个声音齐声喊道：“老师，再见！谢谢老师！祝您健康！请永远记住我们！”

当老师离开班级时，他可能因为过分激动而心情格外沉重。同学们一窝蜂似的走出去，其他班级的同学也相继走出教室。学生和家长汇合成喧闹沸腾的人群，你推我拥，有的跟老师互道再见，有的相互祝愿，频频招手示意。帽子上插着红羽毛的女老师身边靠着四五个孩子，周围还有二十来个，把她围得水泄不通，简直使她喘不过气来。外号叫“小修女”的老师的帽子几乎被孩子们扯破了，他们把十几束鲜花插进她的黑衣纽孔里，塞进衣袋里。罗伯弟今天第一次扔掉拐杖走路，许多同学走上前去向他热烈祝贺。欢声笑语的告别声响成一片：

“新学年再见！”“十月二十日[2]再见！”“万圣节再见！”

我们互相道别。此时此刻，过去的一切不愉快被我们忘得一干二净。总是爱嫉妒德罗西的沃提尼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拥抱德罗西。我跟小泥瓦匠告别，同他热烈亲吻，他给我扮了最后一个兔脸。可爱的伙伴！我跟波列科西告别，跟卡罗菲告别。卡罗菲告诉我他中了最近一次彩票，并送给我一个损坏了一角的“马约利卡”陶制小镇纸器。我跟所有的同学打招呼，告别。我看到可爱的纳利跟卡罗纳亲切话别，难舍难分的情景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把卡罗纳围得水泄不通，有的抚摸着他，有的跟他紧紧握手，有的向他——这个了不起的孩子、小圣人——热烈祝贺，跟他话别：“卡罗纳，再见！再见！”

目睹眼前的情景，卡罗纳的父亲感慨万端，面带笑容地望着孩子们。

卡罗纳是我在街上拥抱的最后一个同学。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前抽泣着，他吻着我的额头。

接着，我跑到父亲和母亲跟前，父亲问我：

“你跟所有的同学都打过招呼了吗？”

我回答：“都打过了。”

“如果你以前做错了事，得罪了别人，快去向人家道歉，说‘忘记过去吧’。有这样的人和事吗？”父亲问。

“没有。”我回答。

父亲向学校瞥了最后一眼，饱含深情地说：“那么，再见了！”

“再见！”母亲接着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1] 十九世纪意大利学校考试的记分法，以70分为最高分数。现在的记分法是：大学以30分为满分，其他学校分为最好、优秀、良好等七个等级。

[2] 新学年开始的日子。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前折页

书名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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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目录

译者前言

作者序言

十月

开学的第一天

我们的老师

不幸事件

卡拉布里亚的孩子

我的同窗好友

宽宏大量的品德

我的二年级女老师

在阁楼上

学校

帕多瓦的爱国少年（每月故事）

十一月

清扫烟筒的孩子

万灵节

我的朋友卡罗纳

烧炭工和绅士

我弟弟的女老师

我的母亲

我的同学科列帝

校长

士兵

纳利的保护人

班级第一名

伦巴第的小哨兵（每月故事）

穷人

十二月

小商人

虚荣心

头场雪

小泥瓦匠

雪球

女老师

受伤者的家

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员（每月故事）

意志

感恩

一月

代课老师

斯达尔迪的藏书室

铁匠的儿子

欢聚一堂

维托利奥·埃马努埃勒国王的葬礼

弗朗蒂被赶出校门

撒丁岛的少年鼓手（每月故事）

爱国

嫉妒

弗朗蒂的母亲

希望

二月

一枚当之无愧的奖章

决心

玩具火车

盛气凌人

工伤

囚犯

爸爸的看护人（每月故事）

工场

小丑角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盲童

生病的老师

马路文明

三月

夜校

打架

孩子们的家长

七十八号犯人

夭折的孩子

三月十四日前一天

发奖

吵架

我的姐姐

血溅罗马涅（每月故事）

重病中的小泥瓦匠

加沃尔伯爵

四月

春天

温伯尔托国王

幼儿园

体操课

我父亲的老师

大病初愈

爱工人朋友

卡罗纳的母亲

朱塞佩·玛志尼

公民英勇行为（每月故事）

五月

患佝偻病的孩子

牺牲

火灾

寻母记——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每月故事）

夏天

诗意

聋哑女

六月

加里波第

军队

意大利

三十二度

我的父亲

到乡下远足

给工人们发奖

女教师之死

感谢

客船失事（每月故事）

七月

母亲的最后嘱咐

考试

最后的考试

告别

后折页

封底